只要火苗没燃起来,那都是可控的,明昭虽然有些焦虑,但也没到焦头烂额的地步,好歹前面还有老父亲顶着。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凑合着活吧,她与士族虽然互相看不上,日子该过还得过,朝廷没新人,又不能分手,她能咋办?
明昭上辈子死太早,没上过班,但是想起网上吐槽傻x同事,她深以为然,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是那个傻x老板。
赵煦本想多留几天,陪父皇说说话。可赵缜摆了摆手,如今多事之秋,他已经心力交瘁了。
“你早些回去,阿依莫那里朕派了人重重防卫,还没人敢下手。安安还小,路上经不起颠簸,等明年开春,朕让礼部拟好名字,你带他来洛阳。”
赵煦应了,他也觉得洛阳可怕,对他来说过于超纲了,他还是去邺城,顺便帮恒厥一起守北地。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些夏日的闷热,吹得烛火晃了晃,又在铜灯里重新稳住,火苗蹿得比方才更高了些。
赵缜独坐案后,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出了一会儿神。
夏夜的洛阳城并不安静。蝉鸣从殿外的槐树上传来,一阵接一阵,聒噪得不像话,反倒衬得这偌大的宫殿更加空旷寂寥。
案上的梅子汤已经温了,他没叫人换冰,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入喉,带着一丝清凉,倒也解了几分暑气。
登基大典那日,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他看着明昭捧着剑站在丹陛之上,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晋室还在,他还在北方,领着一支残兵四处流窜,像丧家之犬,如荒野里的孤狼。那时候他没有想过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更没想过自己会把江山交到女儿手里。
可这天下,确实是他和明昭一起打下来的。
没有她,他不过是个能征善战的武将,打得下城池,守不住人心。
是她替他谋划,替他周旋,一步三算,如履薄冰,才走到今日。
那时她才九岁,就敢前往邺城,还带来了关键情报。
明昭的科举他其实不以为然,至少二十年,科举能脱颖而出的,都是士族子弟,还不是如今北方这些新起的。
而是高门大族。
这些人的才华注定是与其他人断层的,这资源就不一样。
但此次禁声乐是没问题的,如今过去的坞堡主,如周氏,他们乘着大周这东风富裕了,是最开始与明昭做生意的。
暴发户总想附庸风雅,学着世族给自己家门编造辉煌过往,实际上周氏子弟不都是晋阳一块读的书吗?
他们这些人从晋阳起开始给他做文吏,如今水涨船高,便不知天地为何物,他后宫才一个人,他们歌舞声乐反倒先奏起来了。
还大开秦楼楚馆,这对于刚刚建立的政权是很危险的,对于赵缜而言,只要军队在握,这江山他们怎么跳怎么诅咒都是跳梁小丑。
而这些人带出来奢靡的风气是很恶心人的,在他还不能彻底解决伤亡士兵的抚恤,以及军饷养活不了士兵的一家老小之时。这些人吃撑了还得搞点花样玩乐,就很容易成了煽动的点。
虽然他也看不惯,但也不能搞得太僵,明昭当了恶人,他就缓和一下吧。
次日午后,赵缜换了身寻常的长袍,未带仪仗,只领了两个便装的内卫,从宫城侧门出来。
恰逢好天时,阳光不算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洛阳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市井喧嚣。街边的茶棚坐满了人,有贩夫走卒捧着大碗喝茶,有说书人拍着醒木讲古,唾沫横飞。
赵缜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屋舍,有些是新修的,青砖灰瓦,齐整鲜亮。有些还是旧物,墙皮剥落,梁柱上留着火烧过的焦痕。新旧交织,像这新立的王朝,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便急着长出新的血肉。
他想起进洛阳时的景象,洛阳城几易其手。城墙塌了半截,城门楼子上长满了荒草,护城河里填满了碎石和尸骨。他领兵入城时,整条街上见不到几个活人,野狗在废墟里刨食,眼眶发绿,见人不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条巷口,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园子横在街北,占地极广,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新刷过朱漆。
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雕工精细,鬣毛根根分明,嘴里各衔着一枚石球。灯笼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周字,红绸在秋风里轻轻摆动。
前几日苻毅封的就是这座园子。
门敞着,有仆从进进出出,正从里头往外搬东西——桌椅屏风、瓷器摆件、还有几只锁着的大箱子,抬起来沉甸甸的,想来是些值钱的物什。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门口吆喝,指挥着众人,满头大汗。
赵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清漪园,字是行书,笔力遒劲,想来出自名家之手。
“这位老丈,”赵缜朝门口一个搬东西的老仆招了招手,“这园子怎么在搬东西?”
那老仆放下手里的包袱,抹了把汗,压低了声音:“官爷有所不知,前几日太子殿下下了禁令,不许蓄养歌姬舞女,不许设宴奏乐。我家主人说了,既不能用,留着他作甚,不如把东西搬回老宅,这园子怕是要空一阵子了。”
他语气惋惜,这么好的园子,花了大几万两银子建的,住了还没多久,就这么搁置了,任谁都要叹口气。
没过多久,一辆青帷马车从巷子那头驶过来,在园子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青年男子,穿着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
他下车后没急着进去,而是转过身,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周离从车里出来,身着藏青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正是周离和周元朗父子。
周离是当年在晋阳时投奔他的坞堡主之一,如今成了御史中丞,周家在他手里从三流世族成了洛阳新贵,另外的郑、陆、张三家也是,子弟多在朝中任职。
那些子弟还是与明昭一同在他建的书院读的书,一恍眼都成家立业了。
当年还只是与明昭做做青乌炭的生意,如今水涨船高。
周元朗是他的嫡长子,如今在工部挂了个员外郎的闲职,前几日跑到苻毅面前理论,说周家的家宴不归禁令管,被苻毅一句话堵了回去,转头便四处串联,要联名弹劾苻毅。
周离下了车,正要往园子里走,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街对面槐树下的那个人。
赵缜没有刻意隐藏,大模大样地在那,在绿荫下格外显眼。他身量高大,即便穿着寻常衣袍,久居人上的气度也遮不住。
周离的瞳孔猛地一缩,拐杖差点脱手。
他快步穿过街道,到了近前便要跪下。膝盖还没着地,赵缜已经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朕微服私访,不必多礼。”
周离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顺着赵缜的力道站直了,但腰还是弯着,头还是低着,声音发颤:“臣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周元朗也跟了过来,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的灰尘,一声不敢吭。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周家人,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
赵缜皱了皱眉,“起来说话。”
周离连忙直起身,周元朗也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站在父亲身后,大气不敢出。
“这园子朕方才路过,进去看了一眼。修得不错。”
周离脸色微变,周元朗的头垂得更低了。
“臣……”周离斟酌着措辞,“臣遵太子禁令,今日正叫人搬东西,往后这园子便空着了。”
赵缜没接话,向园子里走去。周离连忙跟上,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周元朗跟在最后面,腿肚子还在打颤。
赵缜忽然开口:“周卿家,这园子花了多少银子?”
周离额上沁出细汗:“回圣人,前后……约莫三万两。”
“三万两。”赵缜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当年在晋阳时,住的院子,修缮加扩建,拢共花了不到三千两。你这一个园子,顶朕十个院子。”
周离不敢吭声。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再说皇宫能跟以前的院子比吗?
“周卿家,你还记得十年前的洛阳是什么样子吗?”
周离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声音涩然:“记得,臣随圣人入洛阳时,满城废墟,十室九空。废楼里堆满了无人收殓的尸骨,臭气熏天,隔了两条街都能闻到。”
赵缜也恍如隔世,“是啊,新坟叠旧坟,尽是离乱人。”
他转过头,看着周离。
“如今不过几年太平,卿家就忘了那时的难了吗?”
周离再也站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发颤:“臣不敢!臣万死!臣……”
“行了。”赵缜没让他说完,弯腰握住他的手腕,将这位老臣从地上扶起来,“都一大把年纪了,无需这般,朕又不是来问罪的。”
周离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圣人……”
赵缜拍了拍他的手背。
周元朗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赵缜看了他一眼:“你也过来。”
周元朗这才挪动脚步,赵缜姿态随意,目光却沉甸甸地压在父子二人身上。
“如今周郑陆张,都是新贵,从龙之功,开国之臣,朕没有亏待你们。苻毅封园子,禁声乐,是太子下的令,也是朕点头的。你们不找朕,不找太子,倒是四处串联,要联名弹劾苻毅。”
周元朗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赵缜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周离。“卿家何须与太子对着干?难道太子还会弃诸位,而选世家大族吗?”
“臣……”周离的声音有些干涩,“臣不敢与殿下对着干。臣只是觉得禁令太过严苛,士人之间宴饮唱和,本是古礼——”
赵缜打断他,“古礼?晋室南渡之前,洛阳城里也是宴饮唱和,也是歌舞升平。结果呢?匈奴人打进来的时候,那些唱着曲、喝着酒的士人们,有几个拿得起刀?”
周离说不出话来。
“朕打了二十年的仗,见过太多死人。有些死在战场上,有些死在逃难的路上,有些死在废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咱们把命豁出去,立了大周,不是为了把晋室的毛病再捡回来。”
“周卿家,你们跟着朕从晋阳一路走到洛阳,朕念着这份情。但情分归情分,规矩归规矩。太子禁声乐,不是为了为难你们,是为了让这天下别再回到从前那个样子。卿家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周离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后,定当约束子弟,谨遵禁令,绝不敢有半点违逆。”
赵缜看着满园景色,“周卿,昔日世家大族南渡,社稷化为丘墟,诸位被抛在了北边,如今何故还与他们沆瀣一气,忘了南边旧族的下场了吗?”
周离如当头一棒,虽然他们如今自诩清贵,但谁还不知道谁啊,他们北边这些小士族如今才是手握大权的人。
太子释奴,搞科举虽然他们又惊又怒,但这一路富贵也是跟着太子后面才有的,何故北地大族一回来,他们就跟中了邪似的站起队来了?
他周家这是给人当刀使了啊!
赵缜挑拨完后,也不与他们扯了,周家自己会联络其他人,这些坞堡主他以前没放在眼里,如今也一样。
他们能起家,完全是靠的赵家,偏偏鼠目寸光,时不时就要敲打一回。
真正危险的,还是高门,耍得这些人团团转。
王庾恒谢子弟都在蛰伏,谢云归是个聪明人,他很是谨慎,不理会谢氏想出仕的意图。
谢氏已是富贵之极,他还在的时候无妨,若他不在,明昭又该如何破局?
赵缜对这次科举不看好也源于此,寒士真的能考过大族子弟吗?
明昭正在与苻毅搞秋闱呢,今年秋天各个地方选拔。
如今高位已经被占完了,大量需要中下基层人才,卫夫人也从长史升任冀州刺史了,接崔夫人的班。
这些封疆大吏,三省六部的长官都占了,毕竟是开国功臣,这些位置不可能留给后来人。
明昭找的是实用的干才,她定的试卷,儒家题的分不超过五分,百分制,策论她纯粹当工程论文考。
地方上选拔,最重要的就是会做事,她如果知道赵缜的想法,只会说她父还是太看得起大族了。
他们能分清五谷杂粮吗?知道怎么抗洪抗灾吗?怎么搭桥致富吗?
她又不是考八股文,她不需要这些人过来清淡。
东宫詹事府翻修过后焕然一新,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时值仲秋,花开得正盛,甜香弥漫了整个院落,连案上的文书都染上了淡淡的香气。
明昭坐在正堂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州郡的名额分配。
苻毅今日穿了官袍,腰束革带,头发束在冠里。他正翻着一摞文书,眉头微蹙,看得很认真。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很是好看。
明昭才恍然想起,苻毅今年也才二十五,都怪他过于爹系了,她总是忘了他还年少来着。
“苻毅。”
他抬起头,“臣在。”
明昭将舆图转过去,推到他面前,用朱笔点着上面标注的数字。“你看这个分配——冀州三十个名额,青州三十个,徐州三十个,幽州三十个……南北各州,名额一律平等。”
苻毅放下手里的文书,身子前倾,目光落在舆图上。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殿下,江南各州的人口和财力都远超北方,若名额一律平等,江南士子恐有怨言。”
“怨言?”明昭笑了一下,“他们有怨言,北方就没有怨言了?大周定都洛阳,以北方为根基。科举取士,若名额还按人口财力来分,那北方士子考什么?直接让江南人来做官算了。”
苻毅想来也是,“殿下说得有理,只是江南文风鼎盛,才俊辈出,名额太少,恐有遗珠之憾。”
“遗珠之憾总比失衡之祸强。”明昭将朱笔搁在笔山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南北各州名额平等,这是铁律,不能动。但可以在别处找补,江南卷的难度可以略高于北方,取士标准也可以更严。这样既保住了北方士子的出路,又不至于让江南人才被埋没。”
他们人多就卷难度嘛,她很是期待卷出来的人才。
再说了,这次科举其实还是在士族里选拔,她要的是有能力的,猛虎是独行的,没真本事的就爱搞小团体。
比如大周现在的文官班子,她都无力吐槽,算了,就当她瞎了,眼不见为净。
苻毅目光微动,嘴角弯了弯。
殿下这是既要公平,又要效率,既要笼络北方人心,又不愿放弃江南人才。两头都要抓,两头都要硬,手段虽然粗糙了些,但方向是对的。
“臣明白了,各州名额平等,南北分卷,江南取士从严。这些臣会安排下去,只是——”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明昭。
“殿下,此次科举,是开国第一场。天下士子都在看着,若出了纰漏,往后几十年都难补救。”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所以孤才找你,此次开国首次科举,万不可失。”
谢云归宋臣他们负责出几道题,她自己也来,崔夫人将最重要的题出了,她都让人在东宫住着不放人,还好崔夫人通情达理,只是恒厥也赖进来了,谢晏与他关系好,非同吃同住。
这就是亲兄弟吗?
“孤不要那些只会背圣贤书的腐儒,也不要那些只会清谈辩论的士人,孤要的是能做事的人。治水的、屯田的、算账的、断案的、练兵屯粮修路架桥的。谁有这个本事,谁就来考。考上了,孤就给官做。”
“殿下放心,”他声音低沉而笃定,“臣会盯着,从命题到阅卷,从考场到放榜,每一个环节,臣都会盯死。”
明昭点了点头,又拿起舆图旁另一份文书。
这是她亲自拟定的科举章程,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从考生资格到考场纪律,从命题范围到阅卷标准,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关于考试内容的规定——儒家经典题,占比不超过百分之十。策论题占百分之五十,且明确规定,策论须结合实际政务,空谈义理者不予录取。其余百分之四十,考算学、律令、农田、水利、兵法,任选一门。
这条规定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有老臣上书说这是“弃圣人之教,逐末技之巧”,明昭看都没看,直接留中不发。
“对了,”明昭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试卷糊名、誊录,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苻毅从手边的文书里抽出一份递过来,“糊名由礼部负责,誊录由詹事府负责,两边互相监督。誊录的人都是从各州县抽调的生员,互不相识,每日轮换,誊录完的试卷统一编号存档,阅卷官只能看到誊录后的副本。”
明昭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苻毅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秋闱各州陆续开考,到九月底,所有试卷全部送抵洛阳。
詹事府的大堂里堆满了从各州运来的试卷,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摞到半人高。糊名、誊录、编号、存档,每一步都按章程走,苻毅亲自盯着,连誊录用的笔墨都要检查一遍,生怕有人在墨里做手脚。
明昭隔三差五就来詹事府转一圈,也不多话,就坐在正堂里翻翻已经誊录完的试卷副本。
阅卷从十月初正式开始。
明昭从各州县抽调了三十余名考官,分成了三组,每组十人,各阅一卷。
明昭在翻一份来自荆州的卷子。
策论题目是“论荆襄水利之兴废”,要求考生结合实际,提出治理荆襄水患的具体方略。大部分考生的答卷都中规中矩,引经据典,从《禹贡》讲到《汉书·沟洫志》,洋洋洒洒,但落到具体措施上就含糊其辞,无非是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之类的空话。
这份不一样。
它开篇就点明了荆襄水患的症结,接着提出了具体措施。在上游丘陵地带推广梯田,减少水土流失;在中游低洼处开挖蓄洪区,汛期分洪,旱季灌溉;在下游疏浚旧河道,同时规定沿河两岸十里之内不得垦荒,留作行洪之地。
每一条措施都写得极细,连梯田的修筑方法、蓄洪区的位置选择、疏浚所需的民工人数都估算出来了。
甚至还在最后附了一张手绘的荆襄水道示意图,虽不是专业画师所作,但山川河流的走向标注得清清楚楚。
明昭翻到试卷的算学部分。
算学考的是实用计算,田亩丈量、赋税折算、粮草调配。
这份卷子的算学部分答得同样出色,每一道题都给出了两种以上的解法,步骤清晰,结果精确。
水利部分选的是水利方向,考的是堤坝修筑的土方计算和工期估算。这份卷子不仅算对了,还在旁边用小字批注了不同土质的夯实系数差异,建议根据实地勘测结果调整计算。
明昭放下试卷,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拿起朱笔,在最上面写了一个字:甲。
她让薄越去查这个考生,什么来头。
阅卷持续了整整半个月。最后一天,苻毅捧着一份汇总名册来到东宫,明昭正在书房里对着几份试卷发呆。
“殿下,”苻毅将名册放在案上,“各组的阅卷结果都出来了。”
明昭接过名册,没有翻开,而是从手边拿起一份试卷,递给苻毅。
“你先看看这份。”
苻毅接过去,低头看起来。
他看得比平时慢得多,明昭也不催,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苻毅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少见的意外。
“这份卷子,策论、算学、水利,每一门都出类拔萃。尤其是策论,荆襄水利那篇,臣在江南时曾专门研究过这个问题,此人提出的三条措施,至少有两條是切实可行的。”
“你觉得在江南能排第几?”明昭问。
苻毅沉吟片刻,“第一。”
明昭笑了,把名册推到他面前,“那你翻开看看。”
苻毅翻开名册,目光落在第一名的位置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荆州,林牧。”
从未听过的名字,没有郡望,没有族谱冠名,干干净净的荆州二字,整个人像一张白纸。
“孤让人去查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猜这个林牧是谁?”
苻毅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荆州江陵人,今年二十七岁。他原本是江陵一个士子家的书童,那个士子姓陈,陈家是江陵本地的小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林牧从小被卖进陈家,给陈家的少爷做伴读书童。”
日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楚,克制不住的兴奋。
这简直是上天对她释奴令的最佳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