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烛火跳了一跳,明昭的手覆上去时,苻毅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的手比她的大出许多,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弓拉弦磨出的薄茧,此刻却被她微凉的手拢着。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片刻,“殿下,”
他的声音低下来,“臣身上还有甲胄的尘土,别污了殿下的衣裳。”
明昭没有松手,反而握紧了些。“你一路赶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就在这里跟孤说公事。苻毅,孤这升平殿,还没有刻薄到让功臣带着尘土去忙活的地步。”
她抬眸看他,烛火映在眼底,“去歇着,这是孤的旨意。”
苻毅喉结微动,将手翻转过来,回握了一下,像怕捏碎什么似的,旋即松开。
“臣领旨。”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却顿住了。
暮色从大开的殿门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甲胄上还沾着未曾拂去的尘土,肩头的铜釦在残阳里暗沉沉的。“殿下,”
他回头看她,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臣在荆州,有一夜宿在江陵城外。江风很大,臣站在岸上,看着江水往东流,就想殿下一个人在建康,身边可用的人不多,臣应该快些回来。”
他说完大步跨出殿门,披风在门框边扫了一下,风里有尘土的气息,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明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许久没有动。
冬青将凉了的茶换了一盏,回禀她,“殿下,苻长史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宫城东面那处宅子,离得近,也清净。热水、饭食都备下了。”
“嗯。”
冬青犹豫了一下,“苻长史方才出去的时候,在殿外的廊下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站了很久才走。”
明昭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份赐姓的名册,她提起笔,在朱批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凡归民署登记入籍者,许自择姓氏,不限籍贯,不溯过往。
毕竟她是个起名废,族谱第一页,爱叫什么叫什么。写完她搁下笔,走到窗边。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线暗红,院子里那棵银杏刚长出叶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邺城西山的围场,少年骑在黑马上,意气风发地说“王霸兼用,文武并施”。
那时他十二岁,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如今他二十四岁,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只是那亮光里,多了些少年时没有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三日后,苻毅准时出现在升平殿。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干净利落。比起三日前那个风尘仆仆的模样,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坐而论道的文臣。只是肩背挺得直,坐在那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明昭把科举的章程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苻毅接过去,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仔细,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问,问得也准,句句都在要害上。明昭一一作答,有时他问得太快,她便停下来,等他记完了再说。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时辰。
毕竟又是让人负责得罪天下人的事,这事交给别人,有能力的人未必愿意干,比如谢家。想立功的人干不好,宋臣那身子就不给他招恨了。
还是多活几年吧。
明昭开始翻旧情。“你当年在邺城就说过的,以力服人,可定一时;以德服人,方得长久。但德与力之间,还得有个东西搭着。利,就是那个搭着的。”
苻毅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殿下还记得臣当年说的话。”
“你说的每一句话,孤都记得。”
她这撩拨的话偏偏说得坦荡,坦荡到苻毅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低下头,翻了一页册子,假装在看,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
明昭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喝。
殿外的日光移过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案上,照出木纹细密的纹理。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苻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殿下,臣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在荆州的时候,见庾翼最后一面。”
明昭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停在唇边。
苻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章程上,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行刑前一夜,臣去牢里看过他。他坐在那里,头发全白了,看见臣就笑。他说——”
他停了一停。
“他说什么?”
“他说,‘替我告诉明昭,我庾家对不起她,我也对不起那些百姓。两件事,一样重。我死得不冤。’”
明昭放下茶盏,没有出声。
苻毅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臣本来不想说这些,庾翼是罪有应得,臣不后悔杀他。但臣想殿下应该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
殿内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明昭根本不认识庾翼,只听过名字,但苻毅好像耿耿于怀的样子,大概是在庾翼死后听说庾禹也去世了,心里有疙瘩,他无意陷明昭于不义。
虽然这时是PUA的好时候,但明昭还是干不出这种事,别真给人整心理阴影了,“苻毅,一个人做了很多坏事,临死前说了一句好话,他就算好人了吗?”
明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活人不能让死人的话困住,我从小就没去过庾家,不熟,他家有能用的人我不会弃,有该死的人我也不会让他活。”
她发现苻毅这人有些内耗,她像是这么重感情的人吗?
苻毅听了彻底安心,他继续看下去,看完合上册子,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这科举,比臣预想的还要周全。”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但是。”
苻毅没忍住笑了笑,“臣与殿下说过,科举取士,不看出身,只问才学。这条若在太平盛世,是千古良策。可如今——”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士族经营数百年,朝中大半官员出自他们门下。北边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将领功臣,也指望着把爵位官职传给子孙。殿下要动他们的根基,他们会拼命。”
苻毅继续说下去,声音沉稳:“殿下设归民署,推行释奴令,虽然触动了士族的利益,但殿下给了他们盐引茶引做补偿,又让归民署直隶朝廷,不占地方官的名额。士族虽然心疼,但算下来也不算亏。可科举不同,科举要的是他们手里的选官之权。这个,殿下拿什么来换?”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漏壶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明昭看着苻毅,“你比孤想的还要直。”
苻毅面色不变。“殿下让臣说实话,臣就说实话。”
“好。”明昭坐直身子,从案上那一摞文书里抽出一份,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苻毅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份关于“恩荫法”的草案。他飞快地看下去,眉头渐渐舒展,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眼底有了些亮光。
“殿下是想,科举取士,恩荫补官,并行不悖?”
“并行,但悖。”
明昭哼了一声,“恩荫可以,但有条件。五品以上官员,子孙可荫一人入国子监读书,读满三年,通过考核,方可补官。考核的内容——”
她顿了顿,看着苻毅。
苻毅接上去:“与科举相同。”
明昭点头,“孤不拦着他们荫官,但荫来的官,也要有本事做。没本事的,就算补了官,也坐不稳。有本事的,不走恩荫的路,自己去考,也一样能出头。”
苻毅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这办法好是好,可那些勋贵功臣,未必买账。他们会说,老子拿命换来的爵位,儿子连个官都做不得?”
明昭冷笑了一声,“拿命换来的爵位,孤已经给了。食邑、俸禄、田宅、金银,一样不少。做官是另一回事,天下不是给他们家开的铺子。”
这话说得硬,苻毅却听得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棱角都柔和了些,露出少年时的影子。
“殿下说得是。”他把那份恩荫法的草案收好,和科举的章程放在一起。“这两件事,臣接下了。只是——”
他抬起头,看着明昭。“臣需要时间,也需要人。”
“多久?”
“科举的事,细则拟定,三个月。推行下去,一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要开科取士,要让那些寒门子弟敢来考,要让士族勋贵不敢捣乱——三年。”
明昭想了想,“三年太长。”
苻毅摇头,“殿下,三年已经是臣能想到的最快的了。江南士族盘根错节,北边勋贵各有心思。臣在荆州杀了那么多人,也只是让他们暂时闭嘴。真要动他们的根,不能只靠杀。”
以前的考试,其实还是士族的人来考,肉还是烂在锅里,士族们以为明昭的科举也是如此,只是把九品中正的定品变成了考试。但明昭这次要正式公布的事可不是,不限身份,不限性别,只要没有作奸犯科,都可来考。
从士族小圈子变成所有人,这竞争可就太大了,田舍郎工匠子,都是很拼的。
士族们真的拼得过吗?
真的愿意与他们竞争吗?
还有北边的自己人,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口号响,打下天下,变了阶级,还肯支持吗?
他这任务一接,他都能想到要来的腥风血雨。
明昭被自己的话堵回来,瞪了他一眼。苻毅面色如常,只是嘴角翘了翘。
“行,三年。”明昭松了口,“人你从哪儿调?”
苻毅想了想,“臣想从归民署借几个人,归民署那些官吏,都是宋臣挑出来的寒门士子,没有门第之累,做事也踏实。让他们去草拟科举的细则,比用那些世家子弟合适。”
“还有呢?”
“还有——”苻毅犹豫了一下,“臣想请谢太傅帮忙。”
明昭挑眉。“你倒是会找人。谢云归是士族的领头人,你让他帮你起草科举章程,这不是让他自己挖自己的墙脚?”
她都没敢,主要是怕被揍,不过谢云归已经与她抱怨他与夫人两地分居很久了,确实可以把崔夫人调回洛阳了。
让她管教育,谢云归兴许肯帮忙科举事。
苻毅的表情很平静。“殿下,谢太傅不是一般的士族。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士族若不改,迟早会被扫进土里。与其等殿下动手,不如他自己先动。”
明昭看着苻毅,“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心了?”
苻毅低下头。“臣这次杀了一百九十七个人,也跟一百九十七个人谈过。有些人临死前说的话,比活着时说的真。”
“那就去办,谢太傅那边,孤来说。”
苻毅应了一声,将文书收好,起身行礼。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明昭。
“殿下。”
“嗯?”
“两年前殿下在北边推行新政,臣跟在殿下身边,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如今臣才知道,最难的不是打仗,是让人心甘情愿地跟着殿下走。”
他声音低了些,“臣愿意跟着殿下走,不管多久。”
说完他便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科举的事比明昭预想的还要棘手。
消息传出去,洛阳朝堂先炸了。
先前明昭这么选人,都还是名士,这次泥腿子也上桌了,实在是不当人子。
这些人对于性别都没有这么反对,毕竟读书的也只有贵女,怎么选都是他们的人。
御史中丞跳出来,老头子原来是坞堡主,五十多岁了,拄着拐杖站在朝堂上,声音中气十足:“陛下!科举取士,不看出身,只问才学——这是哪家的道理?我周氏诗书传家三百余年,子弟哪一个不是自幼读书、通晓经义?农家子饭都吃不饱,拿什么来跟世家子弟比?秦王这是要绝了士族的路啊!”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附议。一时间朝堂上嗡嗡一片,全是士族官员的声音。
赵缜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周卿,晋室哪一家不是三百年诗书传家,传到最后,传出了一群只会清谈的空谈客。晋是怎么亡的?”
说到这个,朝堂上鸦雀无声,我方战绩确实不行。
“朕不是要绝士族的路,是要给天下人一条路。”赵缜站起来,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你们说农家子饭都吃不饱,没资格跟你们比,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吃他们的粮食?诸位祖上哪一家不是从寒门起来的?哪一家的富贵是天上掉下来的?”
没有人敢说话,毕竟皇帝也是寒门出身。
“科举的事,朕意已决。有意见的,写折子递上来,朕一个一个看,在朝堂上吵就免了。”
他说完便起身走了,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谢晏一收到情报,将消息说与明昭听,明昭听了沉默,接过谢晏手中的茶灌了一口,“那姓周的虽然迂腐,但他说对了一件事,农家子确实没书读。寒门子弟也是,没有书读,就算开了科举,他们也考不过世家子弟。”
谢晏觉得不对,“殿下是想办学?”
“不办学怎么办?”明昭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在北边的时候,好歹还有坞堡的底子。江南这边,官学早就废了,私学全是世家把持。寒门子弟想读书,连门都没有。”
她顿了顿,坐直了身子,看着谢晏。“如果孤在各地设官学,不收学费,还管饭——要多少钱?”
谢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他想了想,取过案上的算筹,开始一笔一笔地算。建康、会稽、吴郡、荆州……每个郡设一所官学,每所学请三到五位先生,加上笔墨纸砚、桌椅板凳、学生的饭食……
他算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报了一个数。
明昭听完,沉默了。
“这么多?”
“殿下,这已经是最少的了。而且,光有钱还不够,还需要人。会教书的人,大多在世家手里。殿下要从他们手里抢人,他们不会答应的。”
明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内很安静,只有漏壶的水滴声。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睛。
“那就一步一步来。”
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坚定。“先办科举,让寒门子弟有个盼头。再慢慢办学,一个郡一个郡地建。世家不放人,孤就自己培养人。并州与幽州学校的学子,也到了入仕的时候了,挑一批让他们去教书,总比没有人强。”
士族不可能出人去教的,这过于涉及根本利益了。
她想让人自掘坟墓,对面肯定想掘了她的。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办学的话茬,反而说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殿下,臣的父亲和宋文若昨日来问,这边的事已经收束得差不多了,他们问,何时启程回洛阳。”
明昭翻册子的手顿了顿。
“还有立国的事。”
谢晏的声音低了些,“殿下,南北已经统一,归民署推行顺利,科举的事也在筹备。父亲的意思是,该正式立国称帝了,名不正则言不顺,殿下也该回洛阳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叶子已经绿得浓郁了,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
“殿下该回去了。”
明昭转头看他。
谢晏的目光沉静,“陛下在洛阳,殿下在建康。南北虽然统一,但朝廷只有一个。殿下长期在外,朝中人心不稳。北边的勋贵、南边的士族,都在看着。殿下在江南推行释奴令、设归民署、筹备科举,桩桩件件都是在动他们的根基。”
“这些事,殿下在建康能推,回了洛阳一样能推。可殿下若一直不回去,有些人就会想,秦王是不是被留在江南了?是不是陛下不放心让殿下回洛阳?”
他的话落在安静的殿内,激起细碎的涟漪。
“你说得对。”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孤是该回去了。”
谢晏看着她,笑了笑。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云城初见时,那个眉目清冷的少年。
“殿下不必担心江南的事。”谢晏说,“归民署有卫衡在,他跟着殿下从北边过来的,做事稳妥。释奴令已经开了头,四大家族带了头,其余的不敢不跟。科举的章程,殿下回了洛阳一样能盯着。至于办学——”
他想了想,“臣可以留下来。”
明昭抬眼看他。
谢晏的表情很平静。“殿下回洛阳需要人,但江南的事也不能扔下。臣留在建康,盯着归民署和科举的细则,等事情上了正轨,再回洛阳复命。卫衡管实务,臣管文书,两个人搭着,出不了差错。”
他说得条理分明,像是在说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安排。但明昭知道,他说可以留下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能失了谢晏的心。
她想了想,摇头。“不必,你跟我回洛阳。”
谢晏微微一怔。
“江南的事,交给卫衡就行。他跟着孤从北边过来的,释奴令的细则他比谁都清楚。科举的章程,苻毅在拟,拟完了送到洛阳来。办学的事——”
她顿了顿,“崔夫人该调回洛阳了。”
谢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殿下要让母亲管官学?”
“崔夫人论学问、见识、手段,哪一样比那些世家大族的老头子差?让她管官学,比用谁都合适。至于谢公——”
明昭嘴角弯了弯,“谢公跟崔夫人分居这么久,也该团聚了,孤还没刻薄到让人家夫妻一直两地分居。”
“殿下体恤,臣替父母谢殿下。”
明昭摆摆手,“孤是有私心的。崔夫人管官学,谢公就得帮孤盯着科举的事。苻毅一个人扛不住,你父亲在士族里头说话有分量,有他在,科举的事能少一半阻力。”
谢晏抬起头,眼底有了些笑意。“殿下这是把臣一家都算进去了。”
“能者多劳。”明昭说得理直气壮,“谢公也跟孤抱怨过,说跟夫人两地分居太久,孤这不是给他机会吗?”
谢晏摇了摇头,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大了些。
天色黑沉了下来,他们吃了晚饭,窗外有虫鸣,细细的,断断续续试探着这个初夏的夜晚。
“殿下。”
谢晏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湘州。”
明昭的笑容收了起来。
谢晏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在案上展开。那是湘州的地形图,山峦叠嶂,河流纵横,云梦泽在图中占了一大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岛屿和港汊。
“湘州地势险要,云梦泽一带匪患多年,一直没彻底根除。如今释奴令推行,有些逃奴也往那边跑,若被有心人利用,确实是个隐患。”
谢晏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而且,湘州连接荆州和交州,是南边的咽喉。这块地方不彻底拿下来,江南就不算真正安定。”
谢晏继续说:“臣觉得,该派个人去。”
“你觉得谁合适?”
谢晏想了很久才开口,“慕容恪。”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明昭挑了一下眉。“慕容恪?”
谢晏面色不变。“臣与慕容恪的事,是私事。湘州剿匪,是国事。臣不会因私废公。”
他说这话的时候,睫毛微微垂着,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慕容恪是武将,又在军中威望高。湘州那种地方,派文官去没用,得有人能镇得住。他合适。殿下回洛阳之前,可以先下一道旨意,让他带兵去湘州。等湘州平了,江南就彻底稳了。”
明昭看了他好一会儿,“阿晏,我觉得庾道季也不错,他原本就得在南边镇守。”
她确实与慕容恪约好去湘州,但她放了鸽子还让人去那么远,不好吧?
“殿下,庾都督要是去了,江南水军谁坐镇?”
谢晏并不在乎慕容恪能立多少功,他最好一辈子都驻守外面!
立功去!
“也是,那就让他带兵去,剿匪而已,正好速战速决。”
谢晏重新开口:“殿下,臣方才说的,都是公事。还有一件私事,臣想跟殿下说。”
“你说。”
“秦王是殿下在北边时的封号,如今南北统一,殿下要回洛阳,陛下要立国,殿下的封号也该定了。太子,还是别的什么,该有个说法。”
明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倒是想得周到。”
“名分不定,人心就不定。殿下是储君,这一点朝中上下都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正式册封是另一回事。殿下有了正式的封号,做事才名正言顺。”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臣觉得,殿下回洛阳,正好赶上立国大典。到时候陛下登基,殿下受封,天下人心就定了。”
“殿下有了正式的名分,有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明昭知道他说的是谁,毕竟她有嫡出的兄长,北边的勋贵,南边的士族,表面恭顺,心里未必服气。虽然她一路从北边打到南边,但总有人觉得,这天下不该是一个女子的。
她在意的是,这些想法会变成阻力,会让新政推行不下去,会让那些刚得了自由的百姓又被人踩回泥里。
“那就回吧,等谢公和文若到了,把事情交割清楚,就回洛阳。”
“臣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明昭叫住他。
“阿晏。”
“殿下还有何吩咐?”
“慕容恪的事,他如果不愿意不必勉强。湘州剿匪,不一定要他去。赵怀远也行,薄越也行,北边有的是将领。”
谢晏笑了笑,“臣觉得,他会愿意的。”
窗外那棵银杏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银子似的,洒了一地。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壶关的城墙上,她对赵怀远说:“总有一天,这天下的人,不管出身贵贱,都能读书识字,都能凭本事吃饭。”
那时候她才九岁,说这话的时候,赵怀远只当是小孩子胡言乱语。
如今她二十一岁了,她应该去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