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一掀,慕容恪先跳下去,回身伸出手。月色下他的手掌摊开修长有力,掌心朝上稳稳地接着她。明昭把手放上去,借力下了车。
府门早已大开,灯火通明。慕容恪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日慢了许多,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明昭跟在他身后,裙裾曳过青石地面,进了二门,仆从们垂手退避,一个比一个低头得快,连大气都不敢出。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到了他住的院子。院子墙角一丛翠竹,檐下一盏灯笼,光晕昏黄,笼着门前那一小片天地。
慕容恪推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进。明昭走进去,四下打量。
这里陈设简单,一榻一案一柜,案上搁着几卷兵书,榻上被褥叠得齐整,角落里立着一架屏风,素绢上面画着山水。
身后传来关门声,不轻不重,却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明昭转过身,慕容恪站在门边,房里是烛火照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殿下。”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玉冠束发,眉眼清俊。
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
她走过去,裙裾拂过地面,垂髾轻晃动。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抬手指尖抵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慕容恪。”
他看着她,月色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眉眼间,金簪上的红宝石微微颤动,映着她白皙的脸。
他抬手取下那支金簪,乌发如瀑般散落下来,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减。
他的指尖从她发间滑过,带起一缕幽香。“殿下。”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您今日很美。”
“你今日也很好看。”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额上。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他的手穿过她散落的长发,扣在她后脑,指腹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微微发烫。
明昭有点疲倦,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肩窝。他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紧,窗外月色如水,竹影婆娑,在窗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
她喜欢这样的怀抱,可以将大脑放空。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晕一明一灭。
过了一会他弯下腰,把她打横抱起来。她环住他的脖子,他抱着她走到榻边放下,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她陷进去,乌发散开,铺在枕上。
明昭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俯下身来,撑在她上方,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她抬手指尖落在他眉骨上,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她的指尖顺着他的眉峰滑下来,落在他脸颊上,又滑到唇角。
他低头吻住她的指尖,嘴唇很烫,带着薄茧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慢慢收紧。她笑着抽回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他们唇瓣相触,微微发烫。她的手指插进他发间,玉冠歪了,她取了去,长发就这么散落下来。
窗外竹影摇曳,月上中天。
檐下灯笼的光渐渐暗了,只剩一地清辉,铺在青石板上,像水像霜,像碎银。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偶尔一声虫鸣,又沉入夜色里去。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笼着榻上两个人影,交叠,缠绕,分不清你我。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竹影静了。只有月色还亮着,清清冷冷的,照着这一院寂静。
榻上明昭靠在他怀里,长发散在他臂弯间,像一匹铺开的墨缎。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腰侧,微微发烫。
“慕容恪,等这段事了,我们在江南游玩几日,天下都统一了,这么也得去看看。”
她还没给自己放过长假呢,这段时间太累了,她要好生走走,这样地方上办事会快很多。
慕容恪自然答应,“臣自当奉陪,殿下想去哪?”
“去两湖看看。”
“两湖?”
明昭想了想现在的湖南湖北,“就是湘州荆州那一片,有些远,不过没事,我们顺便去剿匪。”
云梦泽还是个好地方,可以开发开发,她来都来了。
另一边谢晏可没那么好的心情了,他斥责来宫里报信的人,殿下宿在宫外,安危你们负得了责吗?
亲卫不敢多说,任他发火。
慕容恪实在太过找死,偏偏他们谁都奈何不了谁,谢家的势力主在文官,慕容恪在武将这边,隔得过于遥远。如果真的对他陷害,在弄死他之前会先让武将惊疑,朝廷是不是想过河拆桥?
慕容恪如果对上谢家,也很容易让皇帝以为他想造反,按取舍,明显赵缜会选谢家。
谢晏并不想在朝廷刚统一的时候就内讧起来,但慕容恪还是有点恶心到他了。
慕容恪有本事别犯事,他要是落到他手里,哼!
这几天明昭把归民署的架构定了下来。
建康设总署,会稽、吴郡、荆州设分署,各县设专吏,直隶朝廷,不受地方干预。
释奴、授田、户籍三事合一,归民署一管到底。她写得飞快,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将《劝释令》的细则逐条敲定。
士族放良,按放还人数给盐引、茶引、边贸份额,以利换人。这一条她想了很久,盐茶之利握在朝廷手里,士族想要,就得拿东西来换。
她搁下笔,揉了揉发僵的手腕,又提起来,补了一句:隐匿不报者,按《大周律》严惩。
写完她开始写释奴之后的事。
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归民署登记造册,入良民籍。耕牛、农具、种子,从抄没的士族家产里拨。窗外的日光移过来,落在她手指上,暖洋洋的。她搁下笔,把章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十几处,又添了几条,直到暮色四合,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拿去看看。”
她把册子递给身边的谢晏。
谢晏就着烛火一页页翻过去,过了许久,他合上册子,看着她。“殿下这策,比先前稳健多了,还动了士族根基。”
“不动根基,怎么长新苗?”
“殿下说得是,我这就去安排。”
“多谢阿晏了。”
第二日一早,谢云归、宋臣、卫衡、还有几个从北边跟过来的老人,齐刷刷坐在升平殿里。明昭把章程分下去,一人一份,“看看,哪里不妥。”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沙沙声。谢云归看得最快,他一直跟钱粮后勤打交道,“殿下,盐引换奴,这一条臣觉得可行。只是盐引的数目,要细算。给少了,士族不动心。给多了,朝廷的盐利就薄了。”
明昭点点头。“有劳太傅算个章程出来。”
谢云归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宋臣他翻到归民署那一条,停了很久,忽然咳嗽了两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下,归民署的官吏,从哪儿调?”
明昭没想好,“你有人选?”
宋臣与谢晏一起来的南边,他对于事务人手比谢卫都熟,放下茶盏,取出一份名单递上来。
明昭接过来一看,都是苻毅在江南清查时发现的清廉官吏,多是以前在南边出不了头的寒士。
她抬眸看向宋臣,宋臣面色苍白,眼下青痕未消,眼睛还是清亮的。“这些人,无门第之累,有做事之心。放他们下去,归民署的事,能成。”
明昭把名单收好,“就依文若所言。”
谢云归和宋臣的效率,比明昭预想的还要快。章程递上去不过三日,释奴令的细则便已拟好,各州归民署的官吏名单、盐引茶引的兑换章程、工坊南迁的选址方案,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分毫不差。明昭看着案上那厚厚一摞文书,觉得肩上担子轻了不少。
“谢公与文若,当真王佐之才。”
还得是大佬帮忙,不然她觉得在这地方得折寿几年。南边比北边麻烦多了,明昭上辈子就是江苏人,她可太清楚这边人有多难搞了,一个个都是反骨仔。
相反高高大大的北方人,其实不爱搞事,很克己复礼,政令只要不过分,甚至没什么反应就接受了。但南边哪怕是共赢的局,都能吵上许久,历朝历代,哪次乱世,不是南边人搞事?
刘邦项羽刘秀曹操朱元璋等等,还有很多短命王朝,仙之人兮列如麻。
赵缜也是南边过去的,对于造反,象征意义上挣扎一下就反了,明昭对于老乡,实在很不放心。
哪怕他们面上乖顺,也都不是什么好鸟。
这大概就是自己人最了解自己人。
北地从胡人手里夺回来,汉人热泪盈眶,感恩戴德,都没翻旧账。甚至骂起南边朝廷来,都没有诅咒对面祖宗十八代。
明昭在北边什么时候这么累过?
她提个意见,朝廷执行,哪怕是损了自己帮扶百姓,坞堡主也只会小声逼逼,她听不见就当没有。
百姓就更好说话了,她说什么都没有反对的,哪怕他们不理解,但如果有人曲解,他们自己就会骂上去。
秦王会害我们吗?不信她难道信你吗?
不像这边,对面不见兔子不撒鹰,一个比一个奸猾狡诈。但明昭还是很喜欢南边,江苏人都恋家,哪怕上辈子很苦,但江南的烟雨她还是很想念。
毕竟她也不是省油的灯,玩心眼子都是行家。
谢晏坐在她身侧,正替她理着。这几日他一直在忙江南漕运的事,案头堆满了江防图、水文册,墨迹未干,勾画得密密麻麻。明昭瞥了一眼,没多问,他也没说。
明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晏走过来,替她换了盏热茶。
“殿下,歇一歇。”
明昭摇摇头。“还有事。”
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新泡的,烫得很,“江南的事,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想想北边了。”
谢晏在她身侧坐下,“殿下要回洛阳?”
“再等等,等归民署的事上了正轨,等江南稳下来,再走。”
又过了几日,建康、会稽、吴郡、荆州,四地同时开署。头一日,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站在门口张望,不敢进去。
有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她是来给自己登记姓名的。
她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名字。主家叫她“张妈”,叫她“老东西”,叫她“喂”。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只知道娘家在句容,逃荒的时候卖了,那年她才七岁。
归民署的小吏给她登了记,问她:“你想叫什么?”
老妇人想了很久,“叫张苗吧,我记得,小时候娘叫我阿苗。”
小吏在册子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张苗。
老妇人看着就哭了。
归民署门口排起了长队,有士族管事来登记放良换盐引的,更多的,是那些衣衫褴褛、面色惶惶的奴婢。他们站在日光下,连影子都是颤的。
毕竟奴隶不都是贴身丫鬟,更多是苦力,士族那么多田地,都是家奴在种。
明昭让人传话下去,凡是来归民署登记的,先给一碗粥、一套衣、一句从今往后你是良民。粥是稠的,衣是新的,话是暖的。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有的哭得说不出话,有的愣愣地站着,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消息传开,来的人渐渐多了。有年轻的小厮,有粗壮的仆妇,有被主人打怕了的、不敢来的,也有听了消息连夜从乡下跑来的。归民署的门槛,被踩得发亮。
明昭没有去看,她坐在升平殿里,听着薄越一件一件报。
“殿下,顾家放了三批人,头一批二百,第二批三百,第三批……”
薄越顿了顿,“第三批五百。”
明昭抬眸。“这么快?”
薄越点头,“顾慷说了,既然要放,就放得干干净净。他还说家里那些仆从,放出去也是雇,不如先雇着,省得再去外面找人。”
明昭笑了,“他倒是不亏。”
薄越又报了几家,陆家、沈家、朱家都放了,数目不等,陆家最多,一口气放了八百人。
明昭听完,点了点头。“让归民署的人盯紧了。放出来的人,要有田种,要有地方住,要有饭吃。出了纰漏,唯他们是问。”
薄越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大局已定,顾、陆、沈、朱四家率先释奴,消息传出去,江南震动。有观望的,有迟疑的,有暗中骂顾慷软骨头的,却没有一家敢跳出来反对。
苻毅的铁骑还在各州郡巡查,人头落地的声音还没散尽,谁也不想做下一个。
天色将暮,谢晏来了,他站在殿门口,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殿下,臣有一事,想与殿下商议。”
明昭放下笔。“你说。”
谢晏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展开铺在案上。那是江南江北的水路图,河流纵横,湖泊密布,一条条细线蜿蜒交错,像叶脉,像血管。
“殿下,南北一统,江运当兴。”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从北到南,划了一条线,“洛阳到建康,走水路,经黄河入淮水,再转邗沟,入长江。这条路,前朝走过,河道还在,只是多年淤塞,不通畅了。”
明昭看着地图,没说话。
谢晏继续说:“臣想着,不必做大工程,只需疏通淤塞的河段,修一修破损的堤坝,让船能走就行。水路一通,南北商贸就活了。南北互通,百业俱兴,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明昭听完,没有立刻答话。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阿晏,从建康到洛阳,水路通畅不过半月。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刚放出来的奴婢,从士族府里走到归民署,用了多久?”
谢晏微微一怔。
明昭坐直身子,将他摊开的水文册轻合上。“他们才从奴籍走到良民,你让他们去跑商船?”
她先前在北边那么急是因为要打仗,要统一,汉人在胡人的夹缝里生存,就要点科技树。
但现在都统一了,她反而想把脚步放慢一点,她不急着征民夫搞基建。“江南的事,急不得。那些刚得了自由的百姓,要先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有衣裳穿。心定下来,根扎下去,人才能站得直。站直了,才能去做别的事。”
“殿下说的是,是臣心急了。”
明昭摇摇头,声音软下来。“你不是心急,你是想替孤分忧。可阿晏,刚立国,最要紧的不是跑得快,是站得稳。田里的庄稼会一季一季长。河道的淤泥,要一锹一锹清,人心是一天天暖起来的。”
江南初夏的风涌进来,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薄薄的,散在暮色里。
“咱们先顾好田地,我免了他们三年田税,先让这些刚得了自由的人,有自己的地种,有自己的粮收。至于其他的活计——工坊也好,商行也罢,漕运也行,等他们站稳了,农闲时慢慢做,不迟。”
她看着谢晏,“刚立国,先稳下来,再图别的。”
谢晏一直操心商行与工坊的事,毕竟青娘已经在忙活钱庄了,“臣明白了,那漕运的事?”
明昭拿起那叠水文册,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一条弯弯曲曲的河道。“我们先不搞大工程,这段淤得最厉害,先清这里。不必赶,让沿岸的百姓农闲时来做工,给工钱,给饭吃。河清了,他们也有活路。”
慢慢来她出得起钱,不然又是烂账。
谢晏接过册子,眼底映着烛光,“好。”
窗外天色暗下来,侍从点上灯。烛火跳了几跳,明昭批完最后一页,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谢晏将册子收好,问了一句:“殿下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心思,帮这些刚放出来的奴隶?”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沉下去的夜色。
她想了想,嘴角弯起来,“因为在我看来他们就是百姓,与士族没什么区别。他们会自己种地,自己养鸡,自己过日子。等日子过好了,有余粮余钱了,自然就会想别的。想送孩子读书,想做点小买卖,想出去看看。”
“到那时候,天下的路,自然就通了。”
谢晏看着她,看了很久。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笃定。
“殿下,他们说得没错,殿下会是圣明君王。”
苻毅回建康那日,是个阴天。
明昭正在升平殿里看各州归民署报上来的第一批放良名册,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只有诨号,有的连诨号都没有,只写了个“某氏奴”三字。她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提笔批了两个字:赐姓。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薄越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殿下,苻长史回来了。”
明昭搁下笔,抬起头。
殿门大开,苻毅大步走进来。他瘦了不少,风尘仆仆,甲胄未卸,眼睛却亮得像深冬的泉水,看不见底。
他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礼,声音沉稳如常:“殿下,臣回来了。”
“回来就好。”
苻毅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臣此行,遍历江南十九州,共斩贪酷枉法者一百九十七人,抄祸国殃民之门四十七户,流窜罪滥官一百八十三人,拔举清廉仁恕之吏二百七十余员。另查实隐田、私兵、匿奴诸事,尽数登记在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庾翼一案,已依律处置。”
明昭接过帛书,放在案上。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他眼底淡淡的青痕。“苻毅,你多久没睡好了?”
苻毅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臣不累。”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苻毅没有坐,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明昭,目光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昭知道他想说什么,庾翼的事,庾家的事,庾禹的死,他大概觉得欠她一个交代。
她走到他面前,他比她高一些,此刻看她,睫毛微微垂着。
“你做的事,孤都看了。”
苻毅的喉结动了动。
“你替江南除了多少害,替百姓伸了多少冤,孤都知道。”
苻毅低下头。“臣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替孤做了该做的事,自己却瘦成这样。”她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殿下。”苻毅的声音有些涩,“臣在荆州……”
“庾翼的事,不必说了。依律当斩,斩得好。”
明昭看着他,“苻毅,你觉得孤会因为庾家的事怪你?”
苻毅沉默了一会儿。“庾翼是殿下亲舅。”
古人重亲情,苻毅不知道赵家与庾家的事,他在那的时候也很为难,但庾翼过于不当人子。
“亲舅又如何?”明昭的声音冷下来,“他压报疫情,堵死南逃之路,致使瘟疫扩散北境,百姓死伤无数。这样的人,别说是舅舅,就是亲兄弟,也该死。”
她走回去坐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下来,“孤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你做的是对的。”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一次,苻毅没有推辞,走过去坐下。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过了很久,明昭才又开口。“那些放良的奴婢,归民署已经接了一批。顾、陆、沈、朱四家带头,其余的也在跟。你回来得正好,释奴令刚颁下去,千头万绪,孤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你歇三日,然后来帮孤。”
苻毅笑了笑,“臣不累,不必歇。”
这还是歇歇吧,她没那么周扒皮。
她拿起案上一份名册,递过去。“这是新送来的放良名单,三百多人,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孤批了赐姓,你替孤看看,这些姓,怎么赐。”
苻毅接过名册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写x奴,有的写x僮,有的只写了个黑,有的连字都没有。
明昭叹了一声,“人活着,不能没有根。”
苻毅抬眸看着她。“臣这一路,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在士族府里,连条狗都不如,百姓已经很苦了,他们更是。如今殿下赐姓,也是一造化。”
明昭也很感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