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赵显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寒。
他坐在下首,抬眼望向那个在上首大马金刀坐着的男人,赵怀远。
半个时辰前,禁卫突然封了他的府邸,说是奉旨搜查。不等他作何反应,赵怀远已带人直入中堂,接着便将所有人清了出去。如今这暖阁里只剩他们二人。
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赵怀远瞥了他一眼。
赵显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想起先前在草原上见过的狼,它们盯住猎物时,便是这样,静得骇人。
赵怀远不想与这人多说废话,“赵公,我们兄弟来这一趟,不可能空手而回。”
赵显额角渗出冷汗。
赵怀远站起了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投来视线。“你是自己走路摔死,还是让全家陪着你一块死?”
赵显浑身剧震,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
见他这般情状,赵怀远嘴角扯了扯,“赵公,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矿山那边的事,你以为藏得住?账册做得再干净,人灭得再干净,你真当陛下一无所知?”
赵显脸上血色尽褪。
“赵公,你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时,就没想过会有今天?”
赵显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我……我是为了社稷……”
赵怀远笑出了声,笑声像冰冷的刀子,一刀刀扎进赵显心口。“为了社稷?赵公,你摸着良心说,你当真是为了社稷?”
他俯下身,凑近他耳边。“你背后的人,到底许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敢在朝堂上搬弄是非,敢把手伸到储君之位上?”
赵显双眼蓦地瞪大。
赵怀远直起身,静静看着他。“赵公,陛下如今欲更张日月,没空与你们瞎扯。你好歹也是宗亲,你的罪你一人担了,不牵连家人,你的夫人儿子也能活下来。”
“赵公,选吧。”
赵显瘫坐着,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他想开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赵怀远等了一会儿,见他无话,转身向门外走去。
行至门边,他脚步一顿,回头瞥来一眼。“赵公,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我来听你的答复。”
他推门而出,大步离去。
门在身后沉沉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只剩赵显一人。
炭火还在烧着,赵显僵坐如泥塑。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满地积雪,一阵阵扑打着窗台。
薄越正要去细查,就发现赵府有人哭丧,说郎君摔死了。啊这,他还没开始查呢,怎么就死了?
薄越去寻明昭,将这事告知,明昭蹙了眉头,死了?这么快?她还没下手啊?
赵缜听了赵怀远的禀告,嗯了一声,就让人退下了。
高手过招,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赵缜怎么也是这么多年混过来的,他太清楚背后的人想干什么了。
并不是他偏心女儿,而是这个天下他儿子扛不下来,他做不到在短短十几年留给后人一个高枕无忧的天下,无关长幼男女,哪个亡国之君不是男人?
北地如今如此太平,是因为明昭以杀伐实力与利益压下的,这些暗流涌动依旧存在,他们父女牢牢握着权柄,朝上的人少了谁都不会伤筋动骨。
这么太平,无非各方势力害怕忍着而已。
兵权,相权,乃至财富,握住他们父女手上,他们动弹不得,动也是以卵击石。
在这图南之时,挑起夺嫡,当他没经历过八王之乱吗?如今的北方,从外面是打不进来的,但要是从内部瓦解猜疑,那就是乱象伊始。
明面是让他的儿子与女儿相争,其实不过是让他们父女相疑,他们一斗北地当即四分五裂。
赵缜年轻时打的仗,都是在给八王之乱擦屁股,那时深入骨子的恨让他现在还噩梦连连。
司马家的事,不能复刻到他家身上,他不需要知道谁在背后搞鬼,他看受益者谁就知道了。
朝廷不需要真相,只需要南下。
次日赵缜坐在御案后,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谢云归、宋臣、庾道季、慕容恪,还有几个从并州起兵就跟着的老人。武将们按剑而立,文臣们捧笏端肃,个个屏息凝神。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落雪了。“南下的事,该定了。”
赵缜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个人耳中,赵显的死没有激起水花,他在说出那句话时,在百官心里就是个死人了。
人菜瘾大,他莫不是想当先驱不成?
明昭率先开口:“父皇,儿臣以为开春之后最为妥当。届时江水渐暖,利于水军作战。且去年秋粮已入库,粮草充足,可支大军半年之用。”
宋臣也在此时出列,“殿下所言极是,臣查过历年气象,开春之后北风渐弱,风向多变,不利于火攻。但庾都督在,当有应对之策。”
赵缜看向庾道季。
庾道季出列拱手道:“陛下,臣已在洛水演练水军数月,将士们熟悉了船性,也熟悉了水性。开春之后,江水渐暖,即便落水也不易冻死,士气可保。”
到了建功立业之时,他意气风发,“至于风向,臣有对策。南军善用火攻,是因为他们熟悉江上的风向水流。可臣也熟悉。臣在南边长大,闭着眼都能说出长江的风往哪儿吹。”
赵缜点点头。
慕容恪不甘示弱上前一步,“陛下,臣的骑兵已整装待发。只要水军送臣过江,臣就能在建康城外扎营。”
赵缜笑了,能过江他这边有谁不能去?“慕容恪,你急什么?”
慕容恪咳了咳,“陛下,臣不急。臣只是想让陛下知道,臣随时可战。”
赵缜摆摆手,又看向谢云归。
“太傅,粮草辎重,准备得如何?”
谢云归沉声道:“回陛下,粮草已备足三月之需。各州县征调的民夫也已到位,只等开春,便可启运。”
赵缜看着庾道季,“庾道季,朕问你,你有几分把握?”
庾道季深吸一口气,郑重道:“陛下,臣有九分把握。”
赵缜挑眉。
庾道季目光灼灼,他可是有战船有大炮的人,这炮就能吓死南边的,还没人见识过呢,“陛下,南边最大的优势,是长江天险。可长江天险,挡得住不会水的人,挡不住会水的人。臣会水,臣带的水军也会水。只要过了江,南边就是一马平川。”
“好,朕信你,开春之后,南下。”
开春之后,江水渐暖。
洛阳城外,洛水两岸,旌旗蔽日,战鼓如雷。百艘战船依次排列,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最大的那艘楼船,高五层,长二十余丈,船头雕着狰狞的兽首,船身裹着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明昭站在码头上,看着这艘船看了很久。薄越凑上来低声道:“殿下,该登船了。”
明昭一步一步走上去,船很大,大到她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才从船尾走到船头。站在船头往下看,那些岸上送行的人,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黑点。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领,在这船上,也不过是来来往往的忙人。
她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
船舷很高,到她胸口。木头打磨得光滑,涂着桐油,她往下看,江水滔滔拍打着船身,激起层层白浪。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庾道季。
“殿下,可还习惯?”
明昭回过头看着他,庾道季一身戎装,腰间挎着刀,站在她身后,意气风发。
明昭笑了,声音在烟波里显小,“表兄,这船在你手上,格外气派啊。”
庾道季哈哈大笑,明昭看着跟着她的苻毅,看着他俩在一条船上,也不由哈哈大笑。
这两可是命中注定的宿敌来着,船越走越远,那些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消失在视野尽头。
明昭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是黄河,是长江,是建康,江风吹着她的衣袍,吹着她的长发,猎猎作响。
庾道季站在她身边,指着远方。“殿下,过了黄河,就是淮水。过了淮水,就是长江。长江边上,就是建康。”
明昭点点头,“走。”
船继续向前,劈开江水,激起白浪。明昭站在船头,迎着风,眯起眼睛。
“庾道季。”
庾道季上前一步,“在。”
明昭看着前方,声音清清楚楚。“告诉将士们,到了建康,孤请他们喝酒。”
“臣遵命。”
他走后明昭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江风吹过来,船继续向前,向那浩浩荡荡的长江而去。
船队顺流而下,经黄河入淮水,再转颍水,一路向南。
沿途的州县早已接到命令,码头上备好了新鲜的蔬菜粮食,成群结队的百姓站在岸边张望。有人看见那艘五层楼船,惊得合不拢嘴,连连问旁人那是什么怪物。
薄越站在船头,听着岸上的惊呼,笑得直不起腰。“殿下,您听听,他们说咱们的船是怪物呢。”
明昭也笑了,“等他们看见炮响,更要说怪物了。”
船队日夜兼程抵达了长江北岸。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对岸的轮廓。明昭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南渡之时,她拒了庾玄度,她很庆幸那时她初出茅庐不怕虎的胆子。
让她今日能带着大船,带着火炮,带着千军万马而来。
“殿下。”
庾道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走到她面前拱手道:“殿下,南边的船队已经发现了咱们,正在江上列阵。”
明昭挑眉,“这么快?”
庾道季点点头,“他们的斥候一直盯着江面。不过殿下放心,他们不敢过来。只敢在对岸列阵,等着咱们过去。”
明昭冷笑了一声。
庾道季看着她,目光灼灼。“殿下,臣有个想法。”
“说。”
庾道季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直接打。”
明昭:?
庾道季继续说:“不需要下战书,不需要派人过去喊话,不要给他们任何准备的时间。趁着现在无风无浪,正是大炮用得上的时候,咱们直接冲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明昭觉得是个办法,打一个出其不意,免得像曹操一样在江边耗着,被人用上三十六计。“庾道季,你这打法,倒是新鲜。”
庾道季指着对岸那些船,“您看,他们摆的阵型,是传统的雁行阵。艨艟在前,楼船在后,左右两翼还有小船护着。这阵型,在江上用了上百年了。”
他目光灼灼,“可他们不知道,咱们的炮,不需要阵型。咱们的船开过去,炮一响,先轰他们的艨艟。那些东西跑得快,可也最不经打。一炮下去,就是一个窟窿。”
他指着对岸那些楼船。
“艨艟一乱,楼船就慌了。他们想跑,跑不了。想冲过来,冲不过来。等他们阵型乱了,咱们的船就可以冲进去,用船头的大炮,一艘一艘地轰。”
他转过头,看着明昭。
“殿下,过了江再说。到了城下扎营,有了绝对的优势,他们想怎么下战书,咱们都陪着。”
明昭想起一句诗,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对面的那些人,不动如山。
可她要的,是侵掠如火。
“好,传令下去,全军出击。不要下战书,不要喊话,直接打。庾道季,这场仗怎么打,你不需要问我,他们由你统帅。”
庾道季郑重行礼,“臣遵命!”
庾道季没有急着动手,因为北边的士兵开始水土不服,他在江北扎下营寨,让将士们好好休整。
每日里该操练操练,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仿佛对岸那两百多艘战船根本不存在。
南军那边反倒先沉不住气了。
每日都有艨艟驶到江心,朝这边喊话。“北贼有胆来战”,“缩头乌龟”,“让你们见识见识江左水军的厉害”。
北军将士听得火起,几次请战,庾道季嗤笑一声,“急什么?让他们喊。喊得越凶,等会儿跑得越快。”
第七日夜里,月黑风高。
江面上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对岸南军水寨里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远远看去,像撒在江面上的一把碎金。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灯火,嘴角弯了弯。“周虎。”
周虎上前一步,“都督。”
“传令下去,所有战船,熄灯,起锚,出寨。”
周虎愣了一下,“都督,这么黑,船队容易走散……”
庾道季摇摇头。“不会,让各船盯紧前面的船,一艘跟着一艘。走散了也没关系,朝着对岸的灯火走就行。”
周虎应了一声,转身传令。
片刻之后,北军水寨里,一艘艘战船悄无声息地驶出。没有灯火,鼓声,号角。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灯火,他以前就是在这江边看船来船往,水涨水落,看那些老船工怎么掌舵、扬帆、在风浪里穿行。
那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站在船头,带着千军万马,向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冲去。
“都督,快到射程了。”
周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庾道季深吸一口气,“传令——炮手准备。”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各船上的炮手们点燃火折子,凑近炮门。
江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折子,像一只只萤火虫,在黑夜里闪烁着微弱的光。
“放!”
轰——
第一声炮响了。
震得江水都颤了一下,震得对岸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南军将士猛地惊醒。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百炮齐鸣,火光冲天。
那些炮弹呼啸着飞向对岸,砸进南军水寨。艨艟被炸翻,楼船燃起熊熊大火,士卒们从船上跳进江里,哭爹喊娘。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火海,看着曾经属于他的地方,一点一点被火焰吞噬。
周虎的声音响起,“都督!南军乱了!他们想跑!”
“追,别让他们跑了。”
北军的战船如离弦之箭,冲进南军水寨。
炮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江面。那些南军的战船,有的在燃烧,有的在下沉,有的在拼命往外逃。
可逃不掉。
北军的战船太快了,那些改造过的尖底船,在水里像鱼一样灵活。它们追上一艘,轰一炮。再追上一艘,再轰一炮。
南军的王将军站在自己的楼船上,脸色惨白。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那些北军的船,怎么会这么快?那些会喷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些炮弹砸过来,船就碎了,人就被炸飞了,这是什么妖法?
“将军!快走!”
亲卫冲过来,拉着他就跑。
王将军被拽着,上了一艘小船,拼命往南岸划。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火海,照亮了整个江面。他的水军,战船,将士,全都在那里。
全完了。
小船靠岸,王将军跌跌撞撞地跳下来,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
亲卫把他扶起来,他一把推开,回头看着江面。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通红。“快……快报朝廷……”
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北军过江了……”
江面上,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些逃窜的南军战船,周虎跑过来,兴奋得脸都红了。“都督!赢了!咱们赢了!”
“都督,要不要追过去?趁势拿下对岸?”
庾道季摇摇头。“不急,先站稳脚跟。”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北军战船,看着那些正在欢呼的将士。“传令下去,靠岸,扎营。”
战船一艘接一艘靠岸,将士们跳下船,踏上了南边的土地。
将士们仰天大笑,又跳又叫,这还是头一回立功这么容易。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他们,他想起明昭说的话。“告诉将士们,到了建康,孤请他们喝酒。”
“周虎。”
周虎跑过来,“都督。”
庾道季看着远处那些灯火,“派人去禀报殿下,就说——”
他眉梢都扬了起来,“咱们过江了。”
明昭睡得正沉。
这些日子行船赶路,虽说不必她亲自划桨掌舵,可心里装着战事,总也睡不踏实。今夜难得困极,倒头便睡了过去。
梦里乱糟糟的,忽然有人闯进来。
“殿下!殿下!”
明昭猛地惊醒,手已摸向枕边的短刀。
“殿下!赢了!庾都督赢了!咱们过江了!”
是薄越的声音,兴奋得都劈了叉。
明昭愣了一瞬。
薄越站在榻前,披着一身夜露,脸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眼睛亮得惊人。
“殿下,庾都督夜袭南军水寨,炮火齐鸣,南军大乱!王将军败逃!咱们的船已经靠岸了!咱们过江了!”
明昭一下子坐起来,“什么?”
薄越又重复了一遍,“过江了!咱们过江了!”
明昭当即清醒了,掀开被子,穿着袜子的脚踩在地上,抓起外袍就往身上披。
薄越声音兴奋,“斥候刚到的消息,船行太快,说是南军王将军的楼船被一炮轰碎了船头,吓得他屁滚尿流,跳上小船就逃。南军水寨全烧起来了,火光冲天,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明昭系着衣带,手有些抖。
过江了。
就这么过江了?
她想起这些年的筹谋,船厂的日夜,那些试炮时炸得灰头土脸的工匠,庾道季来投时那忐忑的眼神。
如今,他们过江了。
“鞋!殿下,鞋!”
明昭低头一看,自己还光着脚。
她坐下来,套上鞋,站起身就往外走。
薄越跟在身后,“殿下,夜里风大,再加件衣裳……”
明昭没理他,大步走出寝殿,穿过回廊,走上城楼。夜风灌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远处隐隐约约的火光。
她站在城楼上,手扶着栏杆,朝南边望去。
天边有一片红光,是南军水寨烧起来的火光。
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江面都染成了橘红色。
薄越站在她身边,“殿下,斥候说,庾都督那边已经靠岸扎营了。等天亮,咱们就能过江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薄越。”
薄越上前一步,“在。”
“派人去告诉慕容恪,让他天亮之前就把骑兵集结好。第一拨船,先送他的骑兵过江。”
薄越愣了一下,“殿下,这么急?”
明昭点点头。
“庾道季在江对岸扎了营,可他那两万人,大多是水军。上了岸,骑兵才是王。南边那些世家子弟,一辈子没见过真正的铁骑是什么样,让他们见识见识。”
薄越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天亮的时候,第一批战船载着慕容恪的骑兵,驶向对岸。
明昭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战马一匹匹被牵上船,看着那些骑兵甲胄鲜明,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慕容恪骑在他战马上,朝她遥遥行了一礼。
明昭点了点头。
船队离岸,向南驶去。
江面上还飘着昨夜南军水寨的残骸,破碎的木板,翻覆的小船,偶尔还能看见一具浮尸。江水把这些东西往下游冲去,冲进那一片橘红色的朝霞里。
慕容恪的船靠岸的时候,庾道季已经在岸边等着了。
两人笑着商业寒暄。
庾道季拱了拱手,“上将军,辛苦。”
慕容恪也拱了拱手,“庾都督辛苦。”
他们在这片刚刚踏上的土地上,各自带着自己的人马,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慕容恪的骑兵像一阵风,刮过南边的田野。
那些刚刚从江边逃回来的南军士卒,还没喘过气来,就看见漫山遍野的铁骑朝他们冲过来。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那些骑兵手里的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他们扔下兵器,掉头就跑。
跑不掉的。
北军的骑兵太快了,那些战马都是从草原上精选的良驹,一匹匹膘肥体壮,跑起来像飞一样。骑兵们追上去,一刀一个,把那些溃兵砍翻在地。
慕容恪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弯了弯,他想起前年带着三千骑兵破敌万人的日子。那时候他以为,是这辈子最痛快的仗。
如今他知道,最痛快的仗,是现在。
“将军!”
一个亲卫策马过来,指着前方,“前面有个镇子,驻着几百南军!”
慕容恪眯起眼睛看了看。“冲过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像狂风刮向那个镇子。
消息传到建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朝堂上乱成一团。
“什么?北军过江了?”
“王将军呢?他的水军呢?”
“败了!全败了!水寨被烧了,船都沉了,人死的死、逃的逃!”
“那北军现在在哪儿?”
“已经上岸了!离建康不到两百里!”
“两百里?那不就是……”
“三天!最多三天,北军就能打到建康城下!”
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惨白。
他看了看下面的朝臣,那些平日里侃侃而谈的世家子弟,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发颤,“有何良策?”
没人说话。
皇帝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王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庾禹缩在人群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那些平日里争权夺利的人,此刻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主要是太快了,快到他们连求援想办法的时间都没有。
“说话啊!”皇帝的声音拔高了,“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社稷江山,什么忠君爱国,现在怎么都不说话了?”
还是没人说话。
皇帝瘫坐在御座上,闭上眼睛。
完了。
慕容恪的骑兵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
沿途的城镇,有的望风而降,有的稍作抵抗就被踏平。那些南军的士卒,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骑兵。他们跑得比风还快,冲起来像山崩地裂,手里的刀又长又利,一砍就是一个。
三天后,慕容恪的骑兵出现在建康城外。
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眼中志在必得,“传令下去,扎营。”
骑兵们翻身下马,开始在城外安营扎寨。一座座帐篷搭起来,一杆杆旌旗竖起来,篝火都燃起来。
傍晚的时候,明昭带着后续的大军到了。
她骑在踏雪上,看着建康。
如今,就在她面前。
慕容恪策马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殿下,臣幸不辱命。”
明昭伸手虚扶,“起来吧。”
慕容恪站起身,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座城。“殿下,什么时候攻城?”
“不急,让他们再怕几天。”
她拨转马头,朝营地走去,如今对面不过是被她抓在手里的耗子,急什么?
身后建康城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惊慌失措的守军。城里的哭喊声隐隐约约传出来,隔着那么远,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