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杜淳来的时候,发现明昭的屋里多了一只脏兮兮的小东西。
小东西正趴在一个竹编的窝里,抱着一节竹笋啃,啃得满脸都是笋屑。见有人进来,它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了杜淳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
他反应过来,大司马昨晚捡的。
明昭正在看舆图,头也不抬,“杜令,你来得正好,我有事交代你。”
杜淳连忙上前:“大司马请吩咐。”
明昭放下手里的舆图,看着他。“昨天那个陈济,你见到了。”
杜淳点头:“见到了。”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杜淳依言坐下,心里有点忐忑。他摸不清大司马的脾气,亲自跑几十里山路去见个祭酒,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明昭开门见山:“山里的情况,你也清楚。我昨天跟陈济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
杜淳点头:“听见了。”
“你觉得可行吗?”
杜淳想了想,斟酌着道:“回大司马,下臣觉得可行。药材、茶叶、竹器,山里的确出产,只是以前没人组织,百姓自己卖不上价。如果官府出面收,再统一往外卖,百姓能多挣几个钱,官府也能有点进项。”
明昭点点头:“那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杜淳愣了一下:“下臣?”
“怎么,办不了?”
杜淳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下臣是怕办不好……”
明昭看着他:“杜令,你是成都令,巴蜀的事你最清楚。药材往哪卖,茶叶怎么收,竹器谁要,这些你比我明白。我不需要你亲自进山,我只需要你把人派进去。”
杜淳认真听着。
明昭继续说:“派人进山,教百姓种药材。天麻、黄连、杜仲、川穹,山里能种的都种。种好了,官府统一收,统一卖。价钱公道,不许压价。”
杜淳点头:“是。”
“我昨天看了,山里那些坡地,种不了稻子,但能种茶。派人进去教,怎么种,怎么采,怎么炒。茶叶收上来,运到洛阳换钱粮,我有草原的路子,多少茶叶都吃得下。”
杜淳眼睛亮了:“大司马这主意好!草原那边,确实缺茶。”
明昭继续说:“还有造纸,巴蜀竹子多,竹子能造纸。洛阳那边有懂造纸的匠人,我会派几个过来。你在产竹子的地方建几个小纸坊,让百姓学着造。纸造出来,官府收。”
杜淳连连点头。
明昭顿了顿,看着他:“还有一条,是最要紧的。”
杜淳连忙竖起耳朵。
“让天师道的祭酒一起干。”
杜淳愣了一下。
明昭解释道:“百姓信他们,不信官府。你派官吏进去,百姓不一定听。但祭酒说话,百姓听。让陈济那样的人,带着百姓种药材、种茶、造纸。他们干得好,官府给他们好处,免徭役,给名头,逢年过节赏点东西。”
她看着杜淳,“借他们的力,把事办成。等百姓日子过好了,信谁,就不那么要紧了。”
杜淳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大司马,下臣记住了。”
明昭摆摆手:“去吧,让人先从陈济那个村开始,做成了,再往别的村推。”
杜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杜淳回头。
明昭看着他:“陈济那边告诉他,官府说话算话。药材种出来,茶树种出来,纸造出来,官府收。价钱公道,绝不压价。”
杜淳点头:“下臣明白。”
他走后,薄越忍不住问:“大司马,您真信那个祭酒能把事办成?”
明昭看着窗外,“他办不成,我就换人办。但他要是办成了,山里的百姓就能少受二十年穷。”
薄越想了想也是,大司马真是大义之人。
地上那个小窝里,团子啃完了竹子,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又睡了过去。
明昭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弯了弯。
“今天天气好,日头大,让人给它洗洗,脏兮兮的,卖萌都不那么萌了。”
亲卫去传话,两个丫鬟便轻手轻脚地上来了。
一个端着热水,一个拿着软布,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竹编的小窝。团子正睡得香,四仰八叉地摊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起一伏,浑然不知大难临头。
薄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大司马,它不会咬人吧?”
明昭看了他一眼:“它牙还没长利落呢,咬什么?”
薄越讪讪地闭了嘴。
丫鬟蹲下身,把团子抱起来。团子被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四下张望,寻找明昭。
明昭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乖,洗个澡,洗干净了好看。”
团子听见她的声音,不叫了,只是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任由丫鬟把它抱进温水里。
水一沾身,团子浑身一抖,瞪圆了眼睛,挣扎着想跑。丫鬟连忙按住它,轻声哄着:“乖,不怕不怕,洗洗就干净了。”
团子不听,四条小短腿扑腾扑腾地划水,溅得丫鬟一身水。另一边的丫鬟赶紧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总算把它按住了。
明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它这是第一次洗澡,怕水。”
薄越嘀咕:“什么第一次,它就是野性难驯……”
话音未落,团子不挣扎了,它泡在温水里,眨巴眨巴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水里的身子,又抬头看了看丫鬟,似乎发现这水还挺舒服的。
丫鬟趁机往它身上撩水,打湿那团脏兮兮的毛。灰黑色的泥水顺着它的身子流下来,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
团子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哼。
明昭笑了:“看,这不是挺享受的?”
两个丫鬟一个负责洗,一个负责换水,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把这团脏兮兮的小东西洗得干干净净了。
黑白分明的毛,圆圆的耳朵,黑眼圈,胖乎乎的身子——
正是明昭记忆里的样子,只是还是瘦,瘦得能摸到肋骨。
丫鬟用软布把它裹起来擦拭,团子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人摆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舒服极了。
擦得半干,丫鬟把它抱到院子里,放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青石板上,还给他一个果子,让它抱着啃。
团子趴在石板上,愣了一下,随即抱着果子翻了个身,把肚皮摊开,四仰八叉地晒起太阳来。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它身上,那些黑白分明的毛渐渐蓬松起来,被风一吹,轻轻飘动。团子眯着眼睛吃东西,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哼哼。
明昭蹲在旁边,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肚皮。
肚皮软软的,暖暖的,摸起来手感极好。
团子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眯上了,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肚子上摸来摸去。
薄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恍惚。这还是昨晚那个脏兮兮瘦巴巴,快饿死的小野兽吗?
这才一天,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大司马,”他忍不住问,“这东西养大了,真不会咬人吗?”
明昭头也不抬:“你天天给它吃的,它咬你干什么?”
兽人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遇上了就是有缘,秦岭竹子也多,养它还是养得起的。
薄越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团子晒着晒着,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大概是太阳晒得太舒服,它吃完了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一团,把头埋进肚子里,就这么睡着了。
明昭看着它,笑了笑,站起身。
“让人去挖些竹笋回来,嫩一点的,它现在牙还没长齐,太老的啃不动。”
丫鬟应了一声,下去了。
明昭走回屋里,继续看奏报。
院子里,团子躺在青石板上,晒着太阳,睡得正香。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明昭在成都又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一直写东西,薄越不知道她写什么,只知道案上的纸越堆越厚。
第四天早上,她把杜淳叫来。
杜淳进门的时候,看见案上整整齐齐叠着一摞纸,足有几十张。明昭坐在案前,正往最后一张纸上盖印。
“杜令,坐。”
杜淳坐下,心里有点忐忑。
明昭把那摞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写的,成都以后怎么发展,都在上面了。”
杜淳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来,低头看去。
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大字:成都发展事宜。
字迹锋利如刀,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儿。
杜淳翻过第一页,往下看——
杜淳捧着那摞纸,手有些抖,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眼眶红了。
明昭看着他:“怎么,写得太多了?”
杜淳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不是大司马,下臣当官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从没见过有人把事写得这么细的。”
明昭笑了笑:“细了好办,照着做就行。”
杜淳抬起头,看着她。
“大司马,这些事,您想了多久?”
明昭想了想:“从进成都那天开始想了,写了三天。”
杜淳的眼泪都掉下来了,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恭恭敬敬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大司马,下臣替巴蜀的百姓,谢谢您。”
明昭站起身,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杜令,起来吧。我写这些,不是让你跪的,是让你办的。”
杜淳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办!下臣一定办!下臣这条命,就交给这些事了!”
明昭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交命,把事办好就行。”
她拿起这份计划书,“这上面写的,有的能马上办,有的得等几年。你不用急,一样一样来。先做能做的,再做难做的。做成了,百姓记你的好。做不成,写信来,我帮你。”
杜淳连连嗯嗯,“下臣记住了。”
明昭点点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我明天一早就回长安了,这边的事,你多上心。洛阳会派一批新农具下来,曲辕犁、耧车、耙,都是新打的,比老式的省力。到时候你派人去接,让工匠们照着做,平价卖给百姓,价格一定不能贵。”
杜淳连连点头。
明昭又说:“茶叶的事,你先把树种下去。三年后能采的时候,天下市场大着呢。”
杜淳又点头。
明昭看着他,笑了。“杜令,你是个能办事的人。好好干,过几年,我派人来看。做得好,升你的官。”
杜淳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又有点不好意思。“下臣不管能不能升官,下臣就想把这事办成。”
他升官的事在大司马这可过了明路的,嘿嘿,好好干。
杜淳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明昭揉了揉手腕,这几天写得太狠,手指都有点僵了。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明昭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熊猫又在那块青石板上躺着,四仰八叉,肚皮晒得油光水滑。大概是睡够了,它翻了个身,这地方上回它待了后,白天就被它霸占着了。
明昭看着它,“薄越。”
薄越从门口探进头来:“在。”
“这小东西,叫什么名字?”
薄越愣了一下,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只黑白相间的小兽,认真思考起来。
“叫……大黑?它眼圈是黑的。”
明昭瞥了他一眼:“你管这叫大黑?”
团子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薄越,一脸茫然。
薄越讪讪地改口:“那叫小白?”
明昭服了,真比她还起名废。
明昭走到院子里,蹲在青石板旁边。团子见是她,立刻往她手边蹭了蹭,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哼。
明昭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这毛茸茸的脑袋,这圆滚滚的身子,这傻乎乎的眼神……
“算了,就叫团子吧。”
都叫好几天了,反正它缩起来的时候,就像个团子。
薄越看过去,团子正好打了个哈欠,然后把头埋进肚子里,又缩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
薄越点点头,“还是大司马会起名,团子,好听。”
明昭伸手摸了摸它的肚皮,“团子。”
团子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像是在回应。
明昭笑了,“行,记住了就好。”
第二天一早,明昭启程回长安。
团子被放进一个特制的竹笼里,笼子里铺着软软的干草,还放了几节嫩竹笋。它趴在笼子里,一开始有点不安,发出细细的叫声。明昭把手伸进笼子,摸了摸它的头,它就不叫了,乖乖地啃起竹笋来。
杜淳带着官员们送出城十里,一直送到官道尽头。
明昭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站在路边的杜淳。“杜令,巴蜀的事,就交给你了。”
杜淳连忙躬身:“大司马放心,下臣一定尽心竭力。”
明昭点点头,又看向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
那些山里,有几百个村子,几千户人家,还有陈济那样的祭酒。三年后药材能收了,茶能采了,纸能卖了,路能走了。
那时候山里的百姓,应该能好过一点吧。
马车缓缓启动,往北而去。
团子趴在笼子里,透过竹条的缝隙,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色,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明昭低头看着它,笑了笑。
“团子,咱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