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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天下归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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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在成都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杜淳就来了。

他换了一身便服,没带随从,就一个人站在驿馆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薄越把他让进来,杜淳满脸堆笑,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大司马,这是成都街头的早点,糍粑、豆花、凉糕,都是本地人常吃的。大司马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明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杜令有心了。”

她夹了一块糍粑,咬了一口,糯米做的,外头炸得焦黄,里头软糯,蘸着红糖吃,甜而不腻。

这个时代很难吃到美食,还得是成都会生活,可惜现在还没有辣椒,不然火锅更好吃。

她咽下去点点头,“好吃。”

杜淳脸上的笑更深了:“大司马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明昭吃得差不多了就放下筷子,看着他:“杜令,你这一大早过来,不只是送早点吧?”

杜淳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大司马英明,下臣……下臣是想,大司马既然来了巴蜀,总得各处看看。下臣斗胆,想给大司马做个向导。”

他是个很想进步的人,他早早在官衙后面给明昭收拾好宅子,但薄越先让人里里外外检查,昨天就没住进去。

他今天就早早让管家买好味道最好的早点,一大早就亲自拿来等大司马起床了,这么露脸的机会,当然要自己把握了。

明昭点点头:“好。那今天就劳烦杜令了。”

杜淳连忙摆手:“不劳烦不劳烦,这是下臣的福分。”

成都城不大,但布局规整。

杜淳一路走一路介绍,哪里是市集,哪里是官署,哪里是学堂,哪里是祠堂,如数家珍。明昭听着,偶尔问几句,点点头,遇到喜欢的地方停下来看看。

走到一处街角,杜淳停下来,指着前面一条巷子:“大司马,这条巷子叫锦里,是咱们成都最有名的地儿。巷子里全是织锦的作坊,蜀锦就是这儿出的。”

明昭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巷子不宽,但很深,两边是一家挨一家的作坊,门口挂着各色的锦缎,红的绿的紫的蓝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织机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吱呀吱呀,此起彼伏。

这地方她上辈子旅游来过,这时代再看见恍如隔世,明昭走进去,在一家作坊门口停下来。

一个老婆婆正坐在织机前,手脚并用,梭子来回飞,锦缎一寸一寸地长出来。她织得很专注,连有人来了都没发现。

明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老婆婆织完一行,抬起头来,见门口站着一群人,老婆婆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杜淳赶紧上前:“老人家别怕,这是长安来的大司马,来看看咱们成都的蜀锦。”

老婆婆愣了一下,看着明昭,眼里满是惊讶。

明昭笑了笑:“老人家,您织的这锦,真好看。”

老婆婆的脸一下子红了,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昭走近几步,看着那匹锦缎,缎面光滑细腻,花纹繁复精美,颜色鲜艳却不俗气。“这锦,织了多久了?”

老婆婆声音有些抖:“回、回大人,老婆子织了一辈子了,从十来岁开始学,到现在快五十年了。”

“五十年。”明昭点了点头,“那您的手艺,一定是成都最好的了。”

老婆婆的脸更红了,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城里比老婆子手艺好的多着呢。”

杜淳在旁边笑道:“大司马,这位老人家确实是咱们成都的老师傅,她织的锦,以前都是进贡的。”

明昭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匹锦缎,问:“这锦卖多少钱一匹?”

老婆婆想了想:“回大人,看花色,便宜的五六贯,贵的二三十贯也有。”

明昭算了算,五六贯钱,够一户普通人家吃半年了。“生意好吗?”

老婆婆脸上露出笑来:“托大人的福,这几年还行。苻家那会儿,打仗归打仗,但锦还是要买的。如今大周来了,听说长安洛阳那边繁华,往后应该更好。”

明昭笑了:“老人家说得对,往后会更好。”

从锦里出来,杜淳又带着明昭去了城外。

出了城,景象就大不一样了。

成都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翻起层层绿浪。田埂上种着桑树,河边的水车吱呀吱呀转着。

明昭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沃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杜令,这成都平原,是巴蜀最富庶的地方吧?”

杜淳连忙点头:“是是是,成都平原沃野千里,自古就是粮仓。当年诸葛丞相治蜀,就是以成都为根基,六出祁山,九伐中原。”

明昭点点头,又问:“那出了平原呢?”

杜淳愣了一下。“巴地也富裕,他们就是有脾气,地方小脾气大,非要压咱们一头,叫蜀巴还不行,连起来非要排前头。”

明昭听出来两家有矛盾了,“山里呢?那些不在平原上的地方,百姓过得怎么样?”

杜淳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淡了下来。“回大司马,山里……不太好。”

杜淳叹了口气,指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大司马您看,那些山,看着近,走起来远。山里的人,穷,穷得厉害。”

“怎么个穷法?”

杜淳想了想,斟酌着道:“下臣斗胆说一句,大司马别怪罪。”

“说。”

“山里的百姓,一辈子没见过几次官。官府的人进去一趟,得走好几天的山路,去了也没什么用,因为山里根本交不上税。种的那点地,还不够自己吃的。遇上灾年,就只能挖野菜、啃树皮。前些年打仗,逃难的人往山里跑,人多了,更不够吃。”

明昭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那山里的人,靠什么活?”

杜淳苦笑:“靠天,靠山,挖点药材,打点野味,拿去换点盐巴布匹。”

明昭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影,久久没动。

第二天,明昭决定进山。

杜淳吓了一跳,连忙劝阻:“大司马,山里路难走,有的地方根本没路,一不小心就掉山崖底下去了。而且山里的人,没见过世面,万一冲撞了大司马……”

明昭摆摆手打断他,不去看看,她怎么知道怎么治?“杜令,你昨天说,山里的百姓一辈子没见过几次官,那我今天就去让他们见见。”

杜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昭看着他:“你跟着来,带上几个本地人,认得路的。”

杜淳咬了咬牙:“下臣遵命。”

出成都城往西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刚开始还能骑马,后来马都过不去了,只能步行。

薄越跟在明昭身后,一边走一边心疼明昭要这么折腾,“这路怎么修的,连马都过不去。”

杜淳在前面带路,闻言苦笑道:“薄将军,不是不想修,是修不了。这山太陡了,修一条路得花多少钱?咱们巴蜀也富在成都平原,山里头,是真没钱。”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看见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二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木头搭的,顶上盖着茅草,有的墙上还漏着风。村口有几个小孩在玩泥巴,见有人来,一哄而散,跑回家里去了。

明昭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破旧的房子,眉头微微皱起。

杜淳低声道:“大司马,这还算好的。再往山里走,有些村子连路都没有,进出只能靠爬。”

明昭听了往村里走。

一个老妇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见有人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看清楚了忙站起来,往屋里躲。

杜淳赶紧上前:“老人家别怕,这是长安来的大司马,来咱们这儿看看的。”

老妇人愣了一下,又眯着眼睛看了明昭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进屋去了。

明昭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打量着这座房子。

房子很破,墙上的泥巴都裂了,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见里面的木头架子。门口挂着一串大蒜。

一个中年汉子从屋里出来,见了明昭一行人,愣了一下,随即跪了下去。

“草、草民拜见大人……”

明昭让他起来,“这是你家?”

汉子点头:“是,是草民家。”

“家里几口人?”

“五口,草民、草民的女人、草民的娘,还有两个娃。”

“种多少地?”

汉子犹豫了一下,杜淳在旁边说:“大司马问你,照实说就行。”

汉子这才道:“三亩,都是山上的坡地,种不了稻子,只能种点粟和豆子。”

“够吃吗?”

汉子低下头,没说话。

明昭没再问,转身继续往前走,村子不大,很快走完了。明昭站在村头,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沉默了很久。

薄越跟上来,“大司马,里头不能去了,还有野人呢。”

明昭嗯了一声,“走吧,回去。”

回城的路上,明昭一直没说话,杜淳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也不敢开口。

快到成都城的时候,明昭看着他,“杜令,像这样的村子,巴蜀有多少?”

杜淳愣了一下,斟酌着道:“回大司马,这……这不好说。成都平原这边还好,山里头,确实有不少这样的村子。”

“有多少?”

杜淳咬了咬牙:“下臣不敢瞒大司马,巴蜀各郡县,像这样的村子,少说也有几百个。”

明昭没说话。

杜淳有些感慨,“当年诸葛丞相在的时候,也曾想过要治山里的穷。修路、开田、劝农桑,能做的都做了。可山里太深了,路修不进去,田开不出来,百姓还是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后来诸葛丞相走了,换了别人,就更没人管了。氐人来的时候,连成都平原都顾不上,哪还管得了山里?百姓就只能自己熬。”

明昭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杜令,你是成都人,巴蜀的事,你最清楚。山里的百姓,靠什么活着?”

杜淳想了想:“靠天师道。”

明昭眉头一挑。

杜淳解释道:“大司马可能不知道,巴蜀山里的百姓,大多信天师道。天师道是当年张道陵创的,传了几百年,在山里扎了根。百姓们穷,活不下去,就去信道。信道能让他们心里有点盼头,觉得这辈子受苦,下辈子能享福。”

“天师道的人,管他们吗?”

杜淳点头:“管,天师道的祭酒,在山里比官府说话还管用。百姓有了纠纷,不去找官府,去找祭酒。百姓过不下去了,去找祭酒,祭酒会给点粮食,帮一把。”

明昭看着他:“官府不管?”

杜淳苦笑道:“大司马,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山里太远了,官府的人进不去。进去了,百姓也不信官府,只信祭酒。”

明昭觉得棘手,这地方千百年也很难改变。“那些祭酒,是什么人?”

杜淳道:“大多是本地人,也有些是从外地来的。他们懂医术,会看相,会说一些玄乎的话,百姓就信他们。”

“他们造反吗?”

杜淳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造反不造反!天师道在巴蜀几百年了,从没造过反。他们就传道、治病、帮人,不惹事。”

造反的都出去闹了,哪能在山里?

回到驿馆,明昭坐在案前,看着窗外发呆。

薄越端了茶进来,放在案上,明昭忽然开口。“薄越,你说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是能吃饱饭的?”

薄越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

明昭继续说:“我们在洛阳,在长安,在幽州,还可以开工坊,分田地,发粮种,日子就好过了。可山里的百姓呢?他们连路都走不出去,我们发的粮种,他们领得到吗?我们开的工坊,他们进得去吗?我们定的规矩,他们知道吗?”

薄越想了很久,他觉得这山里世世代代都这样,人们也习惯了,官府也不指望他们交税,如今太平了,很多人也会从山里出来,汉人脑子很活的。

出不来的是夷人,还有胡人部落与野人,他们不会汉话,世世代代聚集生活在山里,对抗外面的危险。

窗外成都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一片繁华。

那些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还有几百个村子,几千户人家,在深山里熬着。

明昭叹了一声,“杜淳说得对,诸葛丞相在的时候,也没能把山里治好。我现在,就能治好吗?”

薄越终于开口:“大司马,您已经比很多人做得好了。”

明昭摇了摇头,看着薄越。“明天,让杜淳带我去见天师道的人。”

薄越愣了一下:“大司马,您要去见那些人?”

明昭点点头。

翌日清晨,杜淳再来驿馆的时候,发现明昭已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巴蜀的舆图。

他刚想行礼,明昭就开口了:“杜令,今天不去看田了,你带我去见天师道的人。”

杜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大司马,这……天师道的人,都在山里,路不好走……”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路不好走,就下马走,我昨天走的那条路,不是走过来了吗?”

杜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薄越站在一旁,看着杜淳那副为难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杜令怕是没想到,大司马昨天看了那个村子之后,会直接把主意打到天师道头上。

杜淳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大司马既然要去,下臣就带路。只是……”

“只是什么?”

杜淳压低声音:“大司马,天师道的人,跟官府向来不怎么来往。您去了,他们未必肯见。就算见了,也未必肯说真话。”

明昭站起身往外走。“肯不肯见,见了才知道。肯不肯说真话,听了才知道。”

杜淳赶紧跟上。

这一次走得更远,出了成都城,一路向西,走了整整一天。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到最后连马都不能骑了,只能步行。

黄昏时分,终于到了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比昨天那个更破,更穷,也更安静。村口立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黄旗,隐约能看出上面画着符咒模样的图案。

杜淳指了指那面旗:“大司马,这就是天师道的记号,有这个旗的村子,就是信道的人多。”

明昭点点头,往村里走,刚进村,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棵老槐树下。

人群中间,一个穿青衣的中年男子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那孩子腿上划了一道大口子,血流了一地,正哇哇大哭。

明昭站住了,看着那个青衣男子。

那人动作很利索,三两下就把伤口包好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药粉撒在伤口上。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旁边一个妇人连连道谢,那男子摆摆手,站起身来。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明昭的目光。

四目相对,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拱了拱手:“阁下是官府的人?”

杜淳赶紧上前:“这位是长安来的大司马,专程来见祭酒的。”

那人看了杜淳一眼,又看向明昭,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大司马远道而来,有什么事?”

明昭看着他:“你就是这里的祭酒?”

那人点点头:“姓陈,单名一个济字,这村里的祭酒,当了二十年了。”

明昭指了指那孩子:“你给他上的什么药?”

陈济道:“自家采的草药,治外伤的。”

“管用吗?”

陈济笑了笑:“管不管用,大司马也看见了。那孩子的腿,要是没人管,怕是早就烂了。”

陈济看着她,“大司马走了这么远的路,想必也累了。村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喝碗水吧。”

明昭跟着他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个白胡子老头,旁边摆着几本旧书,还有几个瓶瓶罐罐,装的应该都是草药。

陈济倒了碗水,递给明昭。

明昭接过来,喝了一口。

陈济看着她,眼睛里有着审视与好奇。“大司马是来查我的?”

明昭放下碗:“不是。”

“那是来做什么的?”

明昭看着他,“陈祭酒,你在这村里二十年,百姓生了病找你,穷了找你,有了纠纷也找你。官府的人,来过吗?”

陈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官府的人?大司马是第一个。”

明昭点点头:“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济没说话。

明昭继续说:“因为路太远,山里太穷,官府管不过来。不是因为不想管,是管不了。”

明昭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那些破旧的房子。

“我今天来,不是来拆你台的。是想问问你,你有没有办法,让这些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

陈济沉默了很久。“大司马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明昭回头看他:“真话。”

陈济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真话就是,没办法。”

明昭眉头一挑。

陈济指着远处那些山:“大司马看见那些山了吗?翻过这座山,还有一座山。翻过那座山,还有十座山。这山里的人,世世代代都在这儿,出不去,也进不来。种的地只够糊口,生了病只能靠草药,穷了就穷了,没有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病了有药吃,穷了有地方说说话,死了有人给念念经。别的,我做不了。”

明昭看着他,“如果有人帮你呢?”

陈济愣了一下:“大司马什么意思?”

明昭走回屋里,在凳子上坐下。“陈祭酒,你在这里二十年,百姓信你。这信,是钱买不来的。我想做的事,是让这些百姓,以后不用只靠你。”

陈济看着她,没说话。

明昭继续说:“你刚才说,他们病了有药吃。可你那草药,是自己采的,能采多少?能治多少人?如果能有人教他们自己种药材,自己采,自己炮制,拿去卖了换钱,他们是不是就不用穷了?”

陈济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昭又说:“你刚才说,他们出不去。可如果路修好了,能挑着担子走出去,把自己编的竹器、打的猎物、采的药材卖到集上,换点盐、布、农具回来,他们是不是就能好过一点?”

陈济的嘴唇动了动。

明昭看着他:“陈祭酒,你在百姓心里说话比我管用。我想借你的手,把这些事做起来。你做不做?”

屋里静了很久。

陈济笑了。“大司马,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官。”

他顿了顿,走到那幅画像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当年张天师创教的时候,说天师道要济世救人。我当了二十年祭酒,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济世救人。今天才知道,济世救人,不是只能靠念经。”

他转过身,看着明昭。“大司马要我做什么,我照做。”

明昭点点头,站起身。“不急,先从你们这个村开始。”

从村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薄越跟在明昭身后,憋了一天的话终于忍不住了。“大司马,那个祭酒万一糊弄您呢?”

明昭声音从前头飘过来。“糊弄我什么?他在这村里二十年,百姓信他。我一个刚来的,凭什么让人家不信他信我?”

薄越愣了一下。

明昭继续说:“他要是真有心糊弄,就不会在这穷地方待二十年。他要是真想捞好处,早就可以去成都城里混。可他没有。”

她顿了顿。“这种人用对了,比十个县令都好使。”

从村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山路难走,杜淳在前面提着灯笼,薄越在后面扶着明昭,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走了没多远,薄越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

“大司马,有声音。”

明昭也听见了,是一种细细的、像婴儿哭的声音,从路边的草丛里传出来。

杜淳提着灯笼照了照,什么也没看见。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很是凄厉委屈。

薄越拔出刀,护在明昭身前:“大司马小心,这山里野兽多。”

明昭推开他,蹲下身,拨开草丛。

灯笼的光照进去,照出一团黑白相间的东西。

那东西蜷缩在草丛里,浑身是泥,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只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光。见有人来,它缩了缩,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像婴儿哭,又像小狗叫。

薄越举着刀,警惕地看着那东西:“这什么玩意儿?”

杜淳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惊呼一声:“大司马,这是食铁兽!”

明昭愣了一下,大熊猫的别称。

她上辈子在动物园里看过,可眼前这只,跟动物园里那些圆滚滚、胖乎乎、抱着竹子啃的憨态可掬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它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毛一块一块地打着结,沾满了泥巴和草屑,缩在那里瑟瑟发抖,像一只被遗弃的瘦狗。

杜淳在旁边解释:“大司马,这东西山里偶尔能见到,以竹子为食,有时候下山偷吃农家的铁锅,这东西凶得很,成年的大得很,能咬死人。这只怕是幼崽,不知道怎么落单了。”

明昭蹲在那里,看着这只幼崽。那幼崽也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却又不跑,只是缩在那里,一声一声地叫着,叫得又细又弱,像是饿了很久。

明昭伸出手。

薄越大惊:“大司马小心!”

明昭没理他,手已经摸到了那团毛茸茸的东西。

幼崽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反而把头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

明昭的手心触到的是一把骨头。那毛茸茸的外表底下,是瘦得硌手的脊背,一根一根的肋骨,清清楚楚。

她把它抱了起来。

薄越瞪大了眼睛:“大司马,您抱它干什么?”

该不会要养吧?

明昭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脏兮兮的东西,那东西也抬起头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惊恐渐渐变成了依赖,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然后把头埋进她的臂弯里,不动了。

“带回去。”

她说带,自然没人说什么,薄越只得接过,一行人继续往回走。幼崽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细的叫声,像是在做梦。

薄越看着怀里的食铁兽,满肚子话想说,又不敢说。

回到驿馆,已经是半夜。

明昭把那只幼崽放在桌上,让人拿来一碗羊奶,放在它面前。

幼崽凑过去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就埋头喝了起来,喝得啧啧作响,喝完了抬起头看着明昭,叫了一声。

“还要?”明昭笑了,“你倒是不客气。”

她又让人拿来一碗,那幼崽又喝了。喝完了,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就蜷成一团,睡了过去。

明昭坐在桌边,把他移到刚弄好的小窝里,看着这团脏兮兮黑白相间的毛球,看了很久。

很好,她也是有熊猫的人了,不过它还太小,正好现在天气暖和了,等它吃胖点,就让人给它洗澡。

不然真的好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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