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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纵横捭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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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回到自己院落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小院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夏夜微风中轻摇曳。

路过西厢房时,她瞥见里面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正伏案书写的身影。

是明淑。

明昭脚步顿了顿,想起白日里只顾着商议大事、论功行赏,倒是把家里这个乖巧用功的小堂妹给忘了。

她转身,轻轻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而已。

明淑正就着油灯,眉头微蹙,对着摊开的书,小声地背诵着什么,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在旁边的粗纸上写着。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见是明昭,连忙放下笔,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唤道:“阿姊。”

“还在温书?”明昭走近,扫了一眼书里的内容,是《诗经》里的篇章,字迹工整娟秀,旁边还做了些稚嫩的注解。

“嗯,崔夫子说过几日要考校,我有些地方还记不熟。”明淑小声回答,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年纪小,又是旁支,在明昭这位光芒愈发耀眼的阿姊面前,总带着几分敬畏与不安。

明昭看着她灯下显得格外认真又有些忐忑的小脸,心中微软。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锦囊,递给明淑。

“给你的。”

明淑愣了一下,接过锦囊,入手有些沉。

她疑惑地打开,里面竟是两个黄澄澄的金饼!虽然不大,但很沉,对她这样从未有过私产的小女孩来说,已是难以想象的财富。

“阿姊,这,这是……”明淑惊呆了,看看金饼,又看看明昭,手足无措。

“这些日子,你也帮着给工坊那边递送些零碎东西,辛苦了。”明昭语气平淡,仿佛只是给了一颗糖,“这是你应得的工钱。收着吧,想买点什么,或是攒着都行。”

明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雾气迅速弥漫上来。

她不是没听说过堂姊大手笔地赏赐手下人,可她从未想过自己也有份。在她心里,能跟着祖母和阿姊安稳生活,有饭吃,有衣穿,还能上学堂,已是天大的福分。

“谢……谢谢阿姊!”她声音哽咽,紧紧攥着那锦囊,仿佛攥着整个世界,“我,我一定好好收着,好好念书,不给阿姊丢脸!”

明昭抬手,有些生疏地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用功是好事,但也别熬太晚,仔细眼睛。灯不够亮,明日让人给你换盏亮些的。”

“嗯!”明淑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连忙用袖子去擦。

“对了,”明昭想起一事,“陈英那边,我也备了一份。她这几日若过来,你替我给她。若不来你改日给她送去也行。”

明淑擦了擦眼泪,乖巧应下:“好的阿姊。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英姐姐这几日怕是都没空过来了。”

“哦?为何?”

明昭随口问道。

明淑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阿姊,你不知道吗?因为学堂要考试了呀。崔夫子说了,这次考校很重要,关系到年终评定和……和能不能升班呢。英姐姐被她阿父拘在家里温书,半步都不许出门。”

考、试?!

明昭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狠狠敲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日后,考小雅与尚书。”

考试?!

还要考《小雅》和《尚书》?!

三日后?!

她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崩塌,整个人空白的茫然,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惊慌!

她、她这两个月在干什么?

忙着建工坊、开店铺、算利润、造焦炭、画图纸、议军国大事……

她几乎把学堂、把崔夫子,把那些之乎者也的经史文章忘得一干二净!

她以为时间还很多,以为那些东西可以待手头紧要事有了眉目再去拾起。

可现在,紧要事还没完全搞定,考试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阿、阿姊?”明淑看着明昭瞬间变得呆滞的小脸,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太累了?”

明昭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明淑的肩膀,声音都有些变调:“淑儿,你确定是三日后?考《小雅》哪几篇?《尚书》又是哪些篇章?夫子有没有划重点?啊不是,有没有说侧重考什么?默写?释义?还是策论?”

她把明淑问得一愣一愣的。

明淑被她的反应吓到了,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三日后没错。夫子说了,考《小雅》里的《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篇。《尚书》考《尧典》和《舜典》……侧重默写和释义,夫子说,要考我们对先王治世之道的理解……”

《鹿鸣》、《四牡》、《皇皇者华》……

《尧典》、《舜典》……

明昭眼前一黑。

这些篇章,她依稀有点印象,但除了刚去学堂时最初翻看过几眼,后来就再也没碰过!那些拗口的字句,那些繁琐的释义,那些先王治世之道……

她这两个月脑子里装的都是焦炭配比、铁水温度、布匹产量、工票流通、远交近攻、联姻坑兄……

哪里还有半分位置留给“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和“曰若稽古帝尧”?

完蛋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崔夫子那张温雅的脸,听到了那失望的叹息,感受到了同窗们,尤其是那些可能看她不顺眼的投来的异样目光……

更可怕的是,如果考得太差,父亲那边怎么交代?他刚刚才叮嘱过学业不可废!

“阿姊,阿姊你别吓我!”

明淑看着明昭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慌得都快哭了,“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没来得及温书?”

明昭松开手,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明淑的胡床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长长的,懊丧的哀鸣:“何止是没来得及温书,我根本都快忘光了……”

她可是刚刚还侃侃而谈军国大计、纵横捭阖的仙童奇才啊!

结果回头连学堂的基础考试都可能要挂科?

这反差也太丢人了!

这脸她丢不起!

“不行!”明昭猛地放下手,眼中重新燃起熊熊的、属于学渣临考前垂死挣扎的火焰,“还有三天!三天时间,拼了!”

她腾地站起身,对明淑道:“淑儿,你的书和笔记,借阿姊看看!不,阿姊今晚就搬过来跟你一起睡!你帮阿姊讲讲重点!”

又急急对门外喊道:“春华!春华!快去我房里,把我那几卷落灰的《诗经》和《尚书》找出来!还有告诉秋实,从明日起,除非天塌下来,否则所有杂事一律挡掉!我要闭关!闭门读书!”

春华闻声进来,看到自家女公子这副如临大敌、火烧眉毛的模样,也是吃了一惊,连忙应下。

明淑看着阿姊,既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连忙把自己的书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都抱过来:“阿姊别急,我陪你一起温习。这几篇其实不难的,夫子讲得很细……”

于是,在这个本该平静的夏夜,赵府内属于女公子的小院里,灯火彻夜通明。

明昭的房间里堆满了翻开的书和写满字的麻纸。

明淑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明昭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书上的内容,用她那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将崔夫子讲解过的要点,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鹿鸣》这一篇,夫子说,表面是写宴请宾客,实则讲的是君王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的道理。‘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是说要用音乐和礼仪来款待贤才;‘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是说贤人来了,会给我指明治国的大道……”

明昭一边听,一边用笔飞快地在纸上记下关键词。

她到底有成年人的理解能力和逻辑思维,明淑稍一点拨,她便能举一反三,将零散的记忆碎片和释义串联起来。

“……《尧典》这里,‘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夫子说这是讲帝尧的德行和治世顺序,先修身,再齐家,再治国,最后平天下,层层递进……”

明昭连连点头,这不就是儒家修齐治平思想的源头吗?

理解了核心逻辑,背诵和理解具体文句就事半功倍了。

接下来的三天,明昭当真过起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日子。

她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备考中。

她让春华将饭食直接送到房里,晚上挑灯夜读到子时,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继续背诵。

前世应对考试磨练出的突击能力,加上这辈子健康的身体和旺盛的精力,让她硬生生在三天内,将明淑划出的重点篇章和释义,背了个滚瓜烂熟,理解也基本通透。

这期间,谢晏、陆野、赵怀远等人来找她商议事情,都被春华和秋实以女公子正在闭关温书备考为由,客气地挡在了院外。

只有宋臣派了个小童送来一份关于鲜卑贸易的简略计划,明昭匆匆扫了一眼,批了“可,依计行事”。

便又埋头书海。

赵缜听说女儿突然开始发奋读书,且闭门谢客,起初有些惊讶,随即又感到欣慰。

看来他那日的提醒,女儿还是听进去了。

只是这临时抱佛脚的架势……

他摇了摇头,罢了,总比完全不放在心上强。

三日转瞬即逝。

考试这天清晨,明昭早早起来,由春华伺候着梳洗,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月白色学堂常服,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梳成双鬟。

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清醒,带着破釜沉舟般的锐气。

“女公子,喝点粥吧,空着肚子考试可不行。”

春华端来一小碗粟米粥和两样清爽小菜。

明昭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她检查了一下笔墨和小刀,确认无误后,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门。

明昭到的时候,众人目光各异。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等着看热闹的意味——

毕竟女公子这两个月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没怎么来学堂,这次突然来考试,能考成什么样?

陈英见到明昭,眼睛一亮,“女公子加油!”

赵煦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拍了拍明昭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昭昭,别紧张,就算考不好也没事,阿兄罩着你!”

谢恒厥也凑过来,漂亮的小脸上满是关心:“明昭,你这些天都没来,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明昭打断他,“我都准备好了。”

她的镇定感染了赵煦和谢恒厥,两人都有些诧异,但也没再多说。

很快,崔夫子在两名女文吏的陪同下,走进了学堂正堂。

她依旧是那副温雅从容的模样,目光扫过堂下众学子,在明昭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便示意大家按位置坐好。

每人发下两张麻纸,一张考《小雅》三篇的默写与释义,一张考《尧典》《舜典》的默写与关键句释义,与一篇策论。

说是策论,但更像阅读理解,毕竟都是孩童。

堂内鸦雀无声,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刮削错字的轻微声响。

明昭提起笔,凝神静气。

当她写下第一个字时,这三天填鸭式恶补的知识,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下笔流畅,字迹虽谈不上多么优美,但横平竖直,结构端正,比初来时那歪歪扭扭的字好了不知多少。

默写几乎一气呵成,偶有不确定之处,稍加思索也能记起。

释义部分,她结合明淑的讲解和自己的理解,写得条理清晰,虽无多少华丽辞藻,但要点明确,言之有物。

策论题目是:“《皇皇者华》言‘周爰咨诹’,意谓广询于众。《尚书》亦云‘询于四岳’。试论咨询众议于治国安邦之要义。”

这题目,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明昭眼睛一亮,连日来的焦虑瞬间被文思泉涌的兴奋取代。

她略一沉吟,提笔写道:

“夫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故圣王治世,必先周爰咨诹,询于四岳。何也?盖一人之智有限,而众人之见无穷……”

她写得不快,但思路清晰,引经据典恰到好处,联系实际鞭辟入里,字里行间还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见识。

等她搁下笔,检查一遍,发现时间刚刚好。

交卷时,崔夫人接过她的卷子,目光快速扫过,尤其是在策论部分停留了片刻。

考试结束,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着考题。

“那策论好难啊,我都没写完……”

“默写《尧典》那段,我好像漏了一句……”

“明昭居然写完了?她不是好久没来了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

几日后,成绩张榜公布。

学堂正堂外的墙壁上,贴出了一张红纸。

学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明昭被陈英和明淑拉着,也挤到了前面。

她心中其实有些忐忑,虽然自觉考得不错,但毕竟荒废了那么久。

目光在榜单上快速搜寻。

第一名,赵明昭。

端端正正,写在最上方。

明昭愣住了。

明淑高兴地跳了起来:“阿姊!你是第一!第一!”

陈英也惊喜地拉着她的手:“明昭,你真厉害!”

周围的学子们更是哗然。

那些原本还有些质疑的声音,瞬间被惊叹取代。

“真的是第一?”

“她不是没怎么来上课吗?”

“不愧是仙童啊……”

“听说她考卷上那篇策论,连崔夫子都夸赞不已!”

赵煦挤过来拍在明昭肩上,哈哈大笑:“好妹妹!给阿兄长脸了!回头阿兄请你吃好吃的!”

谢晏站在稍远处,看着被众人围住的明昭,眼中也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和钦佩。

他考了第二,仅次于明昭。

谢恒厥满眼小星星,立刻冲过去表达崇拜。

崔夫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看着被簇拥着的明昭,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明昭,你这两月虽疏于来学,然精进若此,可见用心,亦见天资。学业之道,贵在持之以恒,望你戒骄戒躁,日后莫再如此临时抱佛脚了。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明昭应道,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脸面保住了。

她抬起头,迎上堂中或惊讶、或佩服、或嫉妒的目光,小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有一片坦然。

毕竟小学堂,还是很容易的,不过这次她觉得是崔夫子放水,那策论明显就是她的长处,现在没有什么忙的了,她还是来读书吧,她的字也得练啊。

古代的学识与现代的还是差别很大的,万一以后在基础知识上说错了,就尴尬了。

读书吧,少年。

......

一月后——

卫衡立于渭水河畔,望着远处那座曾经天下仰止的雄城——

长安,此刻如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匍匐在暮霭之下。

城头依稀可见残破的旌旗,并非晋室玄赤,而是陌生的狰狞的图腾。

断壁残垣间,有黑色的鸟群盘旋起落,发出刺耳的鸣叫。

陈岱与赵勇率百名精锐亲卫,皆作商队护卫打扮,紧紧护在卫衡周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他们此行扮作北上贸易的河东大族管事与护卫,携带着精心准备的厚礼,礼物不涉军械粮草,却足够显示诚意与财力,也符合一个只想保全身家的地方豪强形象。

卫衡一身略显陈旧但质地精良的青色儒袍,面庞清减,下颌已冒出青青胡茬。

他不再是洛阳那个风仪出众、只知清谈吟咏的贵公子,数月来的奔波、壶关的实务、以及眼前这满目疮痍——

他奉赵缜之命,此行目的明确,示弱、诉苦、进献、暗示。既要让匈奴权贵觉得壶关软弱可欺,是块可以榨取油水的肥肉,又要无意间透露出氐族也有意招揽的讯息,埋下猜忌的种子。

然而当真正踏上这片被胡骑反复践踏过的土地,亲眼目睹诗词歌赋中西京繁华化为眼前这幅地狱图景时,卫衡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栗。

队伍缓缓前行,避开官道,沿着荒废的田间小径。所过之处,昔日的村落只剩焦黑的断墙,水井淤塞,田地荒芜,长满了及腰的野草。

白骨零星散落,有的已被野兽啃噬得残缺不全,在夕阳下泛着森然的光。

“卫先生,前头有片林子,过了林子再走五里,便有匈奴设的关卡了。”

赵勇低声道。

卫衡点点头,目光却无法从路边一具半掩在土里的马尸上移开。那马骸显然属于战马,骨骼粗大,仍保持着倒地时头颅高昂的姿态,仍在向着天空发出无声的嘶鸣。

马鞍早已不见,缰绳腐烂,唯有空洞的眼窝,凝视着血色苍穹。

他勒住马,忽然道:“暂且歇息片刻。”

陈岱虽不解,但见卫衡脸色苍白,额角有细汗,以为他身体不适,便挥手令队伍在路边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停下警戒。

卫衡下了马,却没有走向亲卫们取水囊的地方,而是独自走向不远处一座半塌的石桥。

那桥横跨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河,桥身斑驳,爬满枯藤。

他示意想要跟随的亲卫止步,独自走上桥面,在桥栏边一块尚算完整的石墩上坐下。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桥下深沉的阴影里。

极目望去,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模糊,像一场褪色而血腥的旧梦。

近处,荒草萋萋,几株老树歪斜着,枝丫如鬼爪般伸向天空。一只乌鸦嘎地一声从枯枝上飞起,嘴里似乎衔着什么暗红色的东西,在空中盘旋两圈,又落回更远处的乱草丛中。

卫衡静静地坐着,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桥石。

脑海中昔日洛阳金谷园的宴饮,太学中的辩难,与友人策马郊游的春风……

那些鲜活温暖的记忆,与眼前这死寂破碎的景象反复交叠碰撞,他不忍看,亦不忍闻,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沉重到无法承受的叹息。

他想起临行前,宋臣苍白着脸,在灯下对他细细叮嘱:“卫兄此行,言辞需软,脊梁需硬。哀而不卑,求而不媚。要让匈奴觉得我等是走投无路的惊弓之鸟,而非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提及氐族,要如受惊妇人般欲言又止,引其追问,方为自然。”

当时他尚觉此计过于曲折,此刻身处这真实的炼狱,方知任何计谋在这赤裸裸的毁灭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而必要。

壶关那点微弱的坚持,在这滔天洪流中,或许真的只能先伏低做小,才能觅得一线生机。

一阵带着腥气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远处草丛似乎有悉索声响,隐约可见残缺的布片。

卫衡闭上眼,复又睁开,目光落在桥下干涸河床一处阴影。那里,似乎有一角褪色的衣料,半掩在泥沙中,旁边散落着几根细小的、属于人类的骨骸。

他忽然低声吟道,声音沙哑,仿佛不是在吟诗,而是在咀嚼自己的血肉:

“深林密树接荒草,乌鸢啄人肝肠飞……挂于残枝老藤间。”

随侍在他身后数步远的一名年轻仆从,是壶关本地人,未曾见过此等景象,早已面色发白,此刻听到卫衡低吟,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靠近了些。

卫衡并未回头,依旧望着长安方向,

“衣残难蔽骨,肤槁似经霜......血溅花犹凉。

他的声音带着近乎麻木的痛楚,“僵鞍犹倔立,仰颈咽风长。”

他停顿了许久,久到暮色几乎要将他的身影吞噬。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昔年张衡作《二京》,班固赋《两都》,极言长安洛阳之盛,宫阙如何崔嵬,市井如何繁华,万国来朝,天下辐辏。”

卫衡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嘲,“我少时读之,心驰神往,恨不能生于其时。如今亲见……”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那未尽之意,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仆从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先生语气中的悲凉,比这晚风更刺骨,嚅嗫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卫衡终于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仆从,也看向不远处警戒的陈岱、赵勇等人。

“走吧。”他说,声音已然稳定,“盛衰兴废,自古皆然。然生者不息,薪火不可绝。我等此行,便是为那未绝之薪火,争一寸喘息之地。”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如同巨大坟茔的长安城,勒转马头,向着匈奴关卡的方向,决然而去。

身后,亲卫们沉默地跟上,马蹄踏过荒草,踏过昔日的繁华残梦,踏入前方必须面对的虎狼之穴。

那仆从愣了片刻,赶紧小跑跟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卫衡刚才独坐的石桥,桥下阴影处的衣角似乎被风吹动了一下。

他慌忙转回头,紧盯着前方卫衡挺直的背影,仿佛那是这无边黑暗与荒芜中,唯一可以追随的光亮。

卫衡心中默念着宋臣的叮嘱,也回想着明昭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屈辱吗?

是的。

但比起这遍野哀鸿、肝脑涂地的惨状,个人的一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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