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后精神好了许多,她迅速起身,穿着新衣裙,又对着铜盆里清水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还齐整,这才拉开房门。
外头冷赵煦正搓着手在门外踱步,见她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昭昭醒啦?睡得好不好?走走走,阿父等着呢!”
说着又想过来牵她。
明昭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伸来的手,“阿兄带路吧。”
牵什么牵,万一被传染傻了怎么办!
赵煦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好,跟我来!”
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履很是轻快。
穿过小小的庭院,来到正堂。
堂内已经点起了灯烛,光线比外间明亮温暖许多。一张不算大的方桌上,摆着几样难得丰盛的菜肴。
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炖羊肉,里面能看见大块的萝卜。一碟煎得两面金黄的肉饼,一盆碧绿的葵菜汤,还有一小碟腌渍的藠头。
主食是粟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候,这样一桌饭菜,堪称奢侈。显然是赵缜为了庆贺家人团聚,特意吩咐准备的。
赵缜一身家常的深青色棉袍,正扶着赵老夫人在主位坐下。他眉宇间的冷峻在温暖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见到一双儿女进来,眼中漾开笑意。
“昭昭醒了?快来坐。”
他招呼着,又对赵煦道,“煦儿,给你妹妹盛饭。”
“好嘞!”赵煦应得响亮,手脚麻利地给明昭和祖母盛好饭,又给父亲和自己也盛上。
一家人围桌而坐。
老夫人看着满桌的饭菜,又看看身边的儿子和孙辈,眼眶又有些湿润,但这次是喜悦的。“好,好,总算是一家团圆了。”
“母亲,今日高兴,多吃些。”赵缜夹起一大块炖得烂熟的羊肉,放到母亲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明昭,“昭昭,你也吃,这一路定是没吃过什么好的。这羊肉是关内自己养的,味道很好。”
“谢谢阿父。”明昭看着碗里那块不小的羊肉,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先拿起汤匙,舀了些葵菜汤,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暖胃而舒适。她确实饿了,但长久颠沛形成的习惯让她本能地克制进食。
赵煦就没那么多讲究了,他早就盯着肉饼,可以开动,立刻夹起一块,大口咬下,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道:“阿父,这肉饼香!好久没吃到了!”
赵缜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这段日子,苦了你们了。”
“不苦不苦,”赵煦咽下嘴里的食物,摇摇头,“阿父守着关城才辛苦!我和祖母、昭昭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嘛!”
明昭小口吃着米饭,动作斯文。
“昭昭,”赵缜见她吃得不多,又夹了块放到她碗里,“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还是路上肠胃不适?”
“没有,很好吃。”明昭抬起头,迎上父亲关切的目光,“只是许久未食荤腥,肠胃不好不敢多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阿父也多吃些,您守关辛苦。”
赵缜闻言,心中一暖。
女儿不仅懂事,还知道关心他,他笑着点头:“好,阿父也吃。”
席间,赵煦叽叽喳喳地说着壶关里最近发生的趣事,哪个老兵娶了新妇,哪户人家的孩子特别机灵,赵老夫人含笑听着,不时给孙儿孙女夹菜。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炭火的暖意,在小小的正堂里弥漫。窗外,壶关的夜晚渐渐深沉,寒风依旧,但这间屋子里,却充满了久违的温暖与安宁。
对于赵缜来说,母亲安康在侧,儿女环绕膝下,更有强援来投,民心归附。
这是他自胡人入关以来,吃得最安心,也最有滋味的一顿饭。
这也是明昭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与血缘至亲共进晚餐。
食物温热,灯火可亲。
饭后仆妇撤去碗碟,换上粗茶。
赵老夫人毕竟年迈体弱,又经长途劳顿,面露倦色,赵缜便让赵煦好生送祖母回房歇息。
正堂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烛火跳跃,映着赵缜轮廓分明的脸庞。
他看向坐在下首,捧着粗陶茶杯小口啜饮的女儿,“昭昭,这一路害不害怕?还有那织机、火炕、炭,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他下午听谢云归说都惊呆了,后来忙喊赵勇问个明白,结果越听越懵逼,他女儿才八岁啊,怎么这么牛?
他赵家的孩子就没这么聪明的。
听到明昭拒绝庾玄度时他就痛心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北地哪需要一个孩子跟着共沉沦?
人就是很复杂的,他可以牺牲,但他那么努力就是为了封妻荫子,他战死沙场,女儿自有人庇佑。
明昭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有点害怕,但不多。”
赵缜走到她旁边坐下,揉着她脑袋,“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不然吃苦头的是自己。”
他年少时就天天怼天怼地,结果整个朝廷都给他穿小鞋。
明昭抬头看他,别说,她爹长得还是挺养眼的,“那些是娘亲告诉我的。”
赵缜都懵了,“娘亲告诉你的?”
含章去世那年,昭昭才四岁啊。
明昭嗯了一声,“娘亲梦里告诉我的,我说我想她了,她说她也想我,还教我读书,这些都是书里的。”
明昭张口就来,毕竟她拿出来的都是没有过的东西,说一些怪力乱神,别人肯定会质疑,但母亲就没什么问题了,谁忍心对一个没有妈妈的女孩说,你说的都是假的,你娘亲早就死了这种话?
赵缜想起了含章,也想起了年少时,洛阳牡丹镶在姑娘的发髻上,他打马穿过市集,他躲过热情女郎抛掷过来的香囊,被庾郎笑不识女儿心意。
他的野心,向来坦坦荡荡,这史书浩如烟海,英雄风流,有识之士何人不想名垂于竹帛也?
庾含章愿意嫁他,他当然立即应了,她是个温婉秀丽的高门贵女大家闺秀,成亲后入了仕途,他受不了听诸公玄而又玄的道,也没兴趣看人嗑药裸奔,就去从军了,大丈夫何处不能建功立业?
至于被诸公取笑?
今胡虏来犯,干戈不息,氛雾交飞,他恰逢这乱世,沙场点兵征战,死生皆抛,只愿驱虎逐狼,保社稷江山,能实现丈夫之志,何必拘泥于清白名声?
他们夫妻也因此聚少离多,感情说不上多么炽烈,也相敬如宾,家中又无外人,他母亲是个软性子,夫人也是,日子过得去。那年战事他赢了数次,仕途却更受挫了。
他被调回了洛阳,没几月含章怀了孕,这一次胎象却不好,她执意生下来,孩子没几月就夭折了,她郁郁寡欢,身体也衰败下去,他那时在府中陪着她,只见她一日比一日消沉,就这么撒手人寰。
他回过神,看着明昭仰起的小脸,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依赖与娇怯。含章走的时候,明昭还那么小,懵懵懂懂地牵着祖母的衣角,看着母亲的棺椁,还不明白什么叫永别。
如今女儿说她梦见了娘亲,说娘亲在梦里教她读书,教她这些能活人性命,能抵御严寒的技艺……
浓烈的酸涩与愧疚,混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什么织机火炕,什么胆识谋略,在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他的昭昭,吃了这么多苦,心里还装着对娘亲的思念,还想着用娘亲教的东西去帮助别人。
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与坐在椅子上的女儿视线平齐。烛光下,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女儿莹白的小脸,那双酷似妻子的眼睛此刻清澈地望着他,没有泪水,却让他心里揪着疼。
“昭昭……”他伸出手,双臂一伸,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他把脸埋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阿父不好……”
他的声音闷闷的,他没想到乱得这么快,洛阳居然直接被弃了,更没想到这孩子居然留在了北地,“是阿父没有保护好你娘亲,也没有早点接你们过来,让你一个人,带着祖母,走了这么远,吃了这么多苦……”
他放开她,揉着她柔软的发,看着这孩子,“以后不会了,昭昭,阿父发誓,以后再不会让你吃苦,外面的事,自有为父,自有万千将士去扛。”
明昭其实很不习惯这样外放的感情,不过记忆里她父就是这样的,就喜欢把她举高高。
等他说完,她看着他,对上他的眼睛才开口,声音软糯,“阿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赵缜瞳孔微缩。
明昭继续道,“女儿虽年幼,亦知覆巢之下无完卵。胡骑肆虐,山河破碎,朝廷已弃北地。阿父在此力挽狂澜,收拢流亡,女儿恰巧从娘亲的书里,看到些有用的法子,为何不能用?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出使不辱君命。女儿既有微末之能,又何须拘泥于年岁,坐视生机从眼前流逝?”
她看了看窗外,“外面那些跟着阿父来的人,他们需要厚衣蔽体,需要开垦荒地,需要活下去的希望。女儿明日去看看,看看哪里能设织坊,看看田地怎么更方便,这不会累着女儿,也不会耽搁女儿吃饭睡觉。”
她回过头来看着赵缜,眼神清亮,“阿父欲成大事,需聚人心,需实仓廪,需强兵甲。女儿所能,可助阿父聚人心,实仓廪于微末。阿父难道要因女儿年幼稚龄,便将这唾手可得的助力,拒之门外吗?”
软硬兼施,有理有据,说出这话的居然是他八岁的女儿。
赵缜看着女儿那张稚嫩又锋芒初露的小脸,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再揉她的头,而是伸出宽厚的手掌,按在女儿单薄的肩头。“明日,让你阿兄陪着,带上可靠的亲卫。只看,不准涉险。每日酉时之前,必须回来。”
他目光深邃,“你的能耐,是用来活人,不是用来将自己置于险地,让为父和你祖母再担惊受怕。”
她点了点头,“女儿明白,谢阿父。”
赵缜收回手,“夜深了,累了吧,昭昭去睡吧。”
“阿父也早些安歇。”明昭行了一礼,转身走向房门。
小小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出细长的影子。
赵缜站在原地,望着女儿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良久,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骄傲。
他女儿实在过于优秀。
明昭回到房里,她觉得她父亲缺少野心,不是建功立业的野心,是自立的野心,看她兄长那样子就知道,他完全没有造反的想法,对儿子的想法估计也是,希望对方无病无灾到公卿。
毕竟这年头聪明人是很痛苦的,不如傻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