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岱随着管家来到赵府小院时,院中可忙着呢,院里堆放着不少木材,皮革、麻绳与铁件。
几个匠人正围着图纸争论,赵怀远也在,旁边还有一个半成品的车架,这车架与寻常马车一样,但结构更粗壮。
他正想喊怀远,就见怀远与什么人说话,陈岱仔细一看,原来有一个娇小的身影被他遮住了,她正蹲在车架旁,伸着小手,这里敲敲,那里按按,还有赵怀远说着什么。
陈岱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穿着厚实的青色夹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小脸专注,眼神明亮。
正是赵明昭。
管家见状,连忙咳了一声,上前通报,“女公子,壶关赵将军麾下陈都尉到了。”
院中众人闻言都停下动作,赵明昭愣了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木屑,拍了拍衣服上的。“你们继续忙。”
院中匠人互相对视了眼,也就没多话。
赵明昭看着陈岱,她想了想这人,是个可靠的,但是结局不好,他没有死在沙场,死在了南方的算计里。
陈岱对上她的眼睛,感叹不愧是将军的女儿,不过八岁年纪,身量未足,但站在那里,就有气场,眼神清澈沉静,绝非寻常孩童,自带从容。
他拱手一礼,“女公子,在下陈岱,奉将军之命,特来云城接老夫人与女公子去壶关。”
明昭嗯了一声,看着他,声音有着孩童的柔软,“我父还好吗?听说他受伤了,伤势如何?”
陈岱笑了笑,“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一切安好,壶关已稳,听闻老夫人与女公子未渡江去南边,来了北地,便忙唤我前来照应,他日夜都在思念老夫人与女公子。”
明昭点了点头,“那就好,喔,瞧我,”她反应过来,“陈叔叔,李管家快进来,青娘,去倒茶来——”
明昭往屋里走,管家与陈岱对视一眼,也跟着进去,陈岱看着院里的赵怀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个头窜了不少,身子也壮实了!你爹呢?”
赵怀远看着早熟,其实也才十四岁,他眉眼清俊,咧嘴笑道:“我爹忙着带人砍树,这不是要去壶关,我们在做马车呢!陈叔,你可来了,我爹常念叨您呢!”
他们一起跟着明昭往里走,带他们去正堂,他们也不客气,一路奔波,就在桌边坐下,明昭看他们叙旧,也笑着招呼,“陈叔叔,你们坐,我去与祖母说,青娘马上就端上热茶了,我让厨房做点吃的。”
陈岱忙道,“好勒!谢谢女公子。”
明昭近来心情不错,人都活泼了,“客气!”
青娘很快端了热茶与几样简单的点心上来,是云城本地的粗面烤饼和腌菜,虽不精致,但这大冬天与世道,待客之物有就行了,没人挑食。
先吃点垫垫肚子,后面做饭得要一些时候。
陈岱也不客气,先灌了一大口茶,热茶一下肚,解渴又驱散一路寒气,这才叹了一声,“可算是热乎过来了,这里头怎么这么暖和?”
赵怀远语气满是自豪,“陈叔这就不知道了吧,里头有火炕,桌下有炭火,当然暖和。”
陈岱忙往下看,还真是,一点烟都没有,他这才想起那个老伯说的话,“你小子,让你保护女公子,倒是让你享福了。”
明昭与祖母说了后,明淑忙帮祖母拿衣裳,明昭就关上门往厨房去了,让他们今天做点好的,让人去肉铺看看还有什么,都去买了,今天人多。
赵老夫人被青娘搀扶着从内室出来,陈岱连忙起身要行礼,被老夫人摆手止住。
“陈将军快坐,一路辛苦。”
陈岱扶老夫人坐下,这才又坐了,老夫人看着他就高兴,关切地问:“怀朔他在壶关,真的都好吗?伤怎么样了?”
“老夫人放心,将军都是皮肉伤,当时就是力竭,看着吓人,未伤筋骨,壶关有从苦城带出来的老军医,用药得当,将军身子骨底子好,歇息几日就好了,精神头足着呢!大公子也身体不错,都挺过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走过来的明昭,脸上是心有余悸,“说起那场仗,真是险到了极点!胡人先前丢了关,吃了这么大亏,哪肯罢休?攻来的怕是有两三万人,扑到关下想夺回来,那架势,恨不得把壶关生吞了!”
堂内众人都屏息听着。
明昭更是坐直了身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时关内箭矢滚木几乎耗尽,将士们人人带伤,疲惫不堪。”陈岱声音低沉下来,“胡人连着猛攻了两日,城墙几处都被撞出缺口,全靠将士们拿命去填。将军亲自带亲卫队顶在最危险的地方,血把铠甲都染透了……”
众人都在听着,脸色都青了,陈岱叹了口气,想想都心有余悸,“还好来了一阵南风,将军得之,就顶住了这一关,惨胜。”
“好歹是赢了,那些百姓,还有坞堡,忙往壶关赶,收拢了不少溃散的义兵和前来投奔的壮士。”
明昭听完,问他,“那胡人甘心吗?”
陈岱看向她,继续道,“胡人怎么甘心,就差一步,结果自己死伤惨重,还没攻下来,就聚拢了一批,应该是羯族,他们比羌胡更凶狠,也来了两三万。幸好将军得天护佑,天公作美,羯人攻城那几日毫无征兆地,刮起了百年难遇的白毛风!”
明昭没懂,“白毛风是什么?”
“就是那种夹着暴雪,刮起来天地混沌、对面不见人的大风雪!”陈岱比划着,“风像刀子,雪片子打得人睁不开眼,气温骤降,滴水成冰!胡人大多是骑兵,帐篷单薄,马匹也受不了这等酷寒。那风一刮就是三天三夜!”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咱们关墙高大,还能挡些风。胡人在关外野地里,可就遭了大罪!冻死冻伤的不知多少,马匹倒毙,帐篷被掀翻,粮草补给也运不上来。等到风停雪住,他们早就没了进攻的力气和心思,灰溜溜地撤走了!壶关……就这么又熬过一劫!”
堂内一片寂静。
良久,老夫人才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喃喃道:“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明昭微微蹙眉,问道:“陈叔叔,胡人虽退,但粮道受阻,关内存粮可还够?伤员药材呢?这般严寒,防冻保暖之物可充足?”
陈岱讶异地看了明昭一眼,没想到她关心的不是惊险过程,而是这些实实在在的生存问题。他肃然答道:“女公子思虑周全,朝廷不送兵粮,但是坞堡与北地士族送来不少,加上壶关原有的存粮,这个冬天是有着落了”
他想起入城时的见闻,眼中泛起光彩:“末将进城时,见百姓屋后有烟道,说是火炕,能御寒。又听闻女公子有改良织机,能织厚布……若这些法子能用在壶关,那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他这哪是接女公子,他这是给壶关带回去一个宝库啊!
正说着,赵勇从外面匆匆而来,身上还带着寒气,显然是刚得了消息,一见陈岱,激动不已,当年他们还是一起入伍的呢,都是将军的亲卫。
“老陈!可把你盼来了!”
陈岱起身走向他,两人说了会话,老友多年未见,此时眼眶都有些发热。
明昭想了想,陈岱说的都是好消息,不过他们离壶关有些远啊,等他们说完,陈岱又被赵勇按着坐下来,明昭看着他。“陈叔叔,这一路过来,可还太平?胡人游骑多么?”
陈岱愣了愣,叹了口气,“不瞒女公子,北地如今没有真正太平的地方,我们百骑精骑,又是轻装疾行,这才没有盗贼敢来惹。胡人主力不会来,长安洛阳比这边重要,但小股游骑还是有的。但若是带着女眷车驾,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明昭听出来了,百骑精兵自保足够,但要护送全部女眷,这一大家子,穿过数百里荒野,风险极大。
她没有立刻对陈岱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的李管家,“李管家,可否劳烦你陪我走一趟太守府?我有要事需与谢世伯商议。”
李管家是谢府派来协助的老人,办事稳妥,闻言立刻道,“是,女公子请。”
明昭又与祖母低声说了几句,这才披上一件斗篷,带着李管家出了门。
太守府离赵家小院不远。
守门士卒认得李管家和赵女公子,立刻入内通禀。
不多时,谢云归的书房门打开,管事亲自引着明昭和李管家进去。
书房内炭火温暖,墨香淡淡。谢云归正在批阅文书,见明昭进来,放下笔,目光温和中带着探询:“明昭来了?可是为启程之事?”
“谢世伯。”明昭敛衽行礼,声音清晰,“正是。陈都尉已至,带来了父亲安好、壶关稳固的消息,并奉父命接我与祖母前往团聚。”
“此乃大喜。”谢云归颔首,“你父英雄,壶关已成北地砥柱。你与老夫人前去,合家团聚,确是应当。”
“只是,”明昭抬起眼,直视谢云归,语出惊人,“明昭此来,不仅是为自家行程求世伯相助,更是想请问世伯——云城军民,今冬或可安度,然开春之后,胡骑休养完毕,主力若再度南下,或分兵扫荡后方,云城孤悬于此,墙不算高,兵不算众,粮草亦有限,届时……世伯与这满城近万军民,将何以自处?”
谢云归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个问题,正是他数月来夜不能寐、反复思量的心头重石!
云城能守过这个冬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酷寒天气和胡人主力被更重要的目标牵制。
一旦开春,冰雪消融,胡人恢复机动,云城这点兵力,这点存粮,能挡得住几轮猛攻?
“明昭有何见解?”
“明昭以为,与其坐守孤城,待胡人兵锋及至,不如趁早绸缪,另寻稳固之地,与强援互为犄角。”
明昭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壶关经此两战,已证明其险固可守,父亲亦站稳脚跟,收拢流民,整军经武,声望日隆。更重要的是,壶关卡住要冲,背靠群山,有险可依,有地可耕,比云城这座平原孤城,更适合长期坚守,发展壮大。”
她顿了顿,直视谢云归的眼睛:“世伯,恕明昭直言,云城太小,位置又过于突前。守一时之义可,图长久之基难。而壶关,正是北地如今可能长成的、最大的一块基石。父亲需要世伯的声望、才干与这批历经磨砺的云城军民。世伯与云城,也需要壶关那样的坚城与父亲那样的强援。”
“明昭大胆提议,”她终于说出此行最大胆的构想,“世伯何不考虑率云城愿往之精锐军民,与我等一道,迁往壶关?合两处之力,共筑北地长城!如此,既解云城未来之危,又壮壶关当前之势,更能真正在北地凝聚起不可小觑的势力,进可图恢复,退可保生民!”
书房内,一片死寂。
李管家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后背冷汗涔涔。女公子这话简直是石破天惊!劝说一城太守放弃守地,迁往他处?这……
谢云归久久不语,面色变幻不定。他一直在犹疑与权衡,被说中了心事。
“迁城……非同小可。”良久,谢云归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云城近万军民,老弱妇孺居多,辎重粮草,如何长途迁徙?途中若遇胡骑大队,岂非自投罗网?壶关真能容纳这许多人?赵将军又是否愿意?”
这些问题,明昭已经思考过,而且她不说,谢云归也会去,她知道的故事里,可没有赵缜来接女儿,谢云归带着人马倾家相投壶关,由于谢家的影响力,赵缜获得了许多助力。
所以她来说,也是给谢云归一个台阶,一起去吧,两百多人会被人欺负,一万多人在没有大股胡骑的北地,还是安全的,尤其是现在风雪未化。
“迁徙自是艰难,但留在云城,开春后可能十死无生。迁往壶关,虽有风险,却有一线生机与长远未来。”
明昭冷静分析,“不必尽数迁徙,愿留者,给予部分粮资,令其自寻生路或投奔他处坞堡。愿往者,先行青壮精锐及匠户,携带部分粮种、工具、织机、书籍等紧要之物,由陈都尉百骑及云城精锐护送,与我等同行,打通道路,城中百姓在后,有前面人开通道路,他们也好走一些。”
“这样谢世伯可以带着兵马在后头慢慢来。”
“至于父亲那里,”明昭语气笃定,“父亲志向,绝非困守一关。他需要人才,需要民众,世伯若肯前往,父亲必倒履相迎!壶关周边山谷荒地甚多,只要有人,有粮种,有手艺,开垦耕种,建立作坊,便可逐渐自给自足,容纳万人,绝非虚言。”
谢云归再次陷入沉默。
明昭的提议,太过大胆,牵扯太大。
但却像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固守云城,或许能成就他个人的忠义之名,但会赔上全城性命。迁往壶关,固然冒险,却能活下来。
是求名,还是求生,图谋将来?
“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昭想了想她做的防震马车进度,“大概三天后。”
谢云归点点头,“那你先去忙吧,明日我再与你说,晚些时候与夫人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