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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她离不开他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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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这身功夫再也不能使, 就算终日提心吊胆,担心被揭穿身份,她愿意的。

宗政洵眉心紧蹙, 似乎恼恨她的执迷不悟,逼问道:“那少主呢, 你将少主置于何地!”

少主聪明毓秀, 宽和仁慈,凭借一人之力,独自扛起大厦将倾。他亲眼看着少主长大, 不论从忠义还是情谊, 他心中觉得少主比霍贼好上千万倍。

况且两人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阿莺八岁与少主相识,十六岁来雍州, 八年,少主护了她整整八年,如今只是回去见上一面, 竟也不愿么!

蓁蓁闭了闭眼, 咬唇道:“就当我对不住少主。”

宗政洵冷笑, “你欠少主的, 何止一句‘对不住’能还清。”

他锐利的眸光紧紧盯着蓁蓁, 美人雪肤红唇, 鬓发如云,美得如同天宫的仙娥。

他沙哑道:“阿莺, 你从小就长得俊。”

她的胳膊腿儿天生比寻常人纤细, 他挑资质好的孤儿培养,她这样的原本入不了他的眼。

当时在穷巷中,她衣着破烂, 脸颊脏污,一双眼睛黑黝黝,比黑夜中的星子闪耀美丽,鬼使神差地,他留下了她。

有许多事少主默默无言,也不让旁人说,但眼看阿莺对那霍贼死心塌地的样子,宗政洵难免为少主不平。

“先帝喜好美色,荤素不忌。阿莺啊,你也不想想,你小小年纪出落得如花似玉,六宫粉黛不及你颜色好。”

“你安然无恙在宫中多年,是谁,顶着先帝的觊觎暗中护你?”

“你日夜勤勉,练剑辛苦,少主都看在眼里。曾经我戏言,不如将阿莺给少主,做一个普通端茶倒水的宫女。少主却道,他想让你有一个安身立命的本事,就算有一日他不及,你也能保护自己。”

“好哇,没想到竟是少主作茧自缚,阿莺如今翅膀硬了,连少主都不放在眼里。”

宗政洵动之以情,句句直叩蓁蓁的心扉。她指尖攥紧衣袖,浓密的长睫蝶翅膀般颤抖。

过了许久,她深深吐出一口气,道:“师父,少主待我情深义重,我并非不愿回去。”

“只是……”

她的双手抚上隆起的小腹,戚戚然道:“只是如今阿莺身怀有孕,一来,无颜如此面见少主,二来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您带着我一个有孕妇人,不好赶路。”

“不若……等阿莺生下孩子,再随师父回京,向少主负荆请罪,如何?”

宗政洵阴冷的眸光看向她隆起的小腹,冷笑道:“这个孽种你还想生下来?”

蓁蓁睫毛一颤,缓缓敛下眸色,道:“四个月了。”

四个月,胎儿已经成型,和母体血脉相连,如果此时流掉孩子,必要伤害母体。

“师父也不想带一具尸体回去,是吧?”

少主……想必也如此交代过。

蓁蓁心里有些难过,暗道:对不起,少主,是阿莺负你。

果然,宗政洵从京城来时也没有想到蓁蓁怀孕的情形,他沉思片刻,道:“这个好办,宫中有流胎又不伤母身的秘药,为师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携带。”

“等我飞鸽传书回京……”

他忽然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瞒着天子这个消息。

他道:“也不是什么难配的方子,等我回去钻研几日,绝不伤你的身体。”

蓁蓁神色凄哀,双手紧紧覆上她的小腹,乌黑含情的眼里似有祈求。

宗政洵轻叹一口气,干枯的手搭上蓁蓁的肩膀。

“阿莺啊。”

感受到她肩膀的紧绷,宗政洵和缓了语气,道:“我终究是你的师父,为师为父,我不会害你。”

“勿要执迷不悟。”

蓁蓁浑身颤抖,她悲痛地闭上眼睛,哽咽道:“师父,我——”

“他毕竟投胎到我肚子里一回,母子情分一场,您让阿莺考虑几日,行么?”

宗政洵自是不满,但他来时观察过雍州府的地形布防,明里暗里守卫森严,说不准还有暗箭之类的机关埋伏,直接动手,对他来说是下下之策。

左右配药还需一段时日,答应她又何妨。而且阿莺的剑法不容小觑,雍州和京城相去千里,一路上,她心甘情愿最好。

宗政洵脸上的神色稍显慈祥,他点点头,缓声安抚几句,无非劝她早日“迷途知返”,诉清缘由,少主和他都不会怪她。

……

等宗政洵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蓁蓁轻抚小腹,方才犹豫,悲痛、不舍的神情瞬间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不管她心口的是什么东西,她的孩子没事。

否则,以师父的脾气,在她说出生下孩子后回京,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你以为你生得下这个孽种?

而不是:这个孽种你还想生下来?

几字之差,天差地别。就算当时师父没有反应过来,后来看出她对孩子的在乎,他应该以孩子作为威胁,胁迫她回京。

倘若如此,她骑虎难下,当真会考虑一番是否跟他回去,救救她的孩子。

如今么……

蓁蓁莹白的指尖轻点在桌案上,忽然手心一扬,把手边的杯盏打碎在地,瓷片溅落,茶水濡湿了她柔软的裙摆。

“救命——”

“来人啊——”

***

雍州侯府,朱红色的大门厚重巍峨,门前铁甲侍卫林立,府内的各个垂花门里,五步一哨,十步一岗,侍卫们身姿挺拔,目光如炬,里三层、外三层,把府内围地如铁桶一般。

雍州侯府作为君侯的内宅,本就守卫森严,如今更甚一步,因为君侯的宠姬,蓁夫人,做噩梦了。

据说蓁夫人在午间梦中,梦见一恶虎凶猛,猛然扑向她,一口吞了她腹中的孩子。蓁夫人梦中啼哭惊醒,赤着脚去见君侯。

这个理由一听就荒诞无比,孩子尚在腹中,猛虎怎能隔着肚皮吞掉腹中的婴孩?可蓁夫人也说了,是梦。

梦境,本就荒诞,不讲道理。

因为这个荒诞的梦,蓁夫人日夜惊慌,寝食不得安稳,君侯为了宽慰夫人的心,内外加强了三成守卫,就算真有猛虎来,也近不得夫人的身。

虽然有人觉得此举过于大惊小怪,但如今君侯膝下空虚,蓁夫人肚里揣着个金疙瘩,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而且君侯愿意,听说那日夫人吓得花容失色,足上的绣鞋都是君侯给套上去的。

……

天刚蒙蒙亮,宝蓁苑的侍女们已经低眉顺眼地侍立在房外,阿诺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过来上值。

仲春快入夏,这天儿亮的本就比冬日早些,晚上大白哼哼咛咛,叫得人心烦。最近因为蓁夫人有孕,她日夜操心,眼底泛着一层憔悴的淡青。

“起了么?”

她问门前的侍女,侍女恭顺道:“回阿诺姑姑,还没听见动静。”

那就是还得等一阵儿。阿诺了然地点点头,靠在门前的红漆柱上,眯着眼补觉。

平时不需要多此一问,君侯醒得早,怕把夫人惊醒,早晨不用侍女服侍穿衣洗漱,她们只需要伺候脾气好的夫人就成。夫人通常比君侯晚醒一个时辰,底下人也不用起个大早。

自从蓁夫人做了那个噩梦,夫人心中惶恐,日夜缠在君侯身侧,起身第一眼若不见君侯,夫人定会吓得惊慌失色,连声呼唤。君侯无法,只能陪夫人多睡一会儿。

而且等夫人醒来,两人还有的闹呢。既然没听见动静,就是还早。

阿诺放心地阖上眼皮睡回笼觉。如她所料,房间内,霍承渊轻柔地把蓁蓁斑驳雪白的小臂移开,赤着胸膛下榻。

和养

尊处优的霍承瑾不同,霍承渊久经风沙,肌肤显麦色,前胸后背数道纵横交错的伤痕,蜿蜒狰狞,寻常人看一眼都害怕。

京城贵妇时兴蓄养长甲,戴上鎏金嵌宝石的护甲,更显十指修长,以及彰显尊贵的身份地位,即使嫁来雍州多年,昭阳郡主依然有蓄甲的习惯。蓁蓁的十指纤长柔美,但她从不蓄甲,甚至会定时把长长的指甲绞去,磨得圆润光滑。

虽然君侯在夜里没轻没重,她却心疼他身上狰狞的旧伤,怕她不小心用长甲划伤他。霍承渊多年来宠爱蓁蓁,不是没有缘由。

昨夜两人闹得凶,向来温顺好脾气的蓁蓁也有些急眼,在他小臂上留了几道淡淡的红痕。霍承渊穿上里衣外袍,遒劲的臂膀绷出紧实流畅的线条,正欲出门,床帐里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君侯。”

霍承渊眼皮一跳,心中暗道不好。昨夜闹到三更,还是她在上,以蓁姬柔弱的体格,这个时辰,她不应该醒啊。

霍承渊又不能装聋子,他轻咳一声,转身温声道:“天色还早,蓁姬多睡一会儿。”

蓁蓁艰难地撑起身,抬起满是红痕的手臂,颤巍巍掀开帘子,柔顺的乌发散在她的颈侧。

她幽幽道:“我若多睡一会儿,醒来是不是就看不见君侯了?”

她眸色幽怨,赤红的肚兜遮不住满身的痕迹,恍惚让霍承渊以为自己是个吃干抹净,不给银票的无良嫖客。

他颇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蓁姬,府衙已经堆积了数日的公文,还有青州州牧求见,我今日得去府衙一趟。”

“你多睡一会儿,睡醒,我一定在,嗯?”

落子无悔,霍承渊很少为他做过的事懊恼惋惜,如今是真的有些微微的后悔,不该在年少时嫌她冷清,为了那点儿贪欢,总拿老虎吓她。

现在好了,时隔五年,风水轮流转,她如今倒是会黏人了,日日要他寸步不离。若是无庶务缠身,他也愿意只羡鸳鸯,与她过神仙眷侣一样的日子。

可如今民生凋敝,外有江南吴氏的宿仇未除,江东郑氏隐有向朝廷靠拢之意,即使是他辖下的黄河以北诸州郡,也不乏面上归顺,心有不甘之徒。还有雍州内部的文臣武将之争,霍承渊纵然想君王不早朝,现在实在不是时机。

五年前的他如何也想不到,竟会有一天,因蓁姬太缠人而烦恼。

霍承渊无奈感叹,蓁蓁比他更委屈。

她道:“君侯去就去,妾也没有拦着您啊。”

她只是要和他一道走罢了。她什么都依他了,怎么提上裤腰带不认人呢。

师父既到了雍州,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上次把师父骗走,随即雍州侯府加强守卫,师父缓过神,知道她心中的不愿,恐会强行把她带回京城。

就算雍州侯府守卫森严,可师父的武功高深莫测,师父真想动真格,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是不可能。

她虽恢复了点功夫,但身怀有孕,她不敢拿肚子里的孩子冒险,她对上师父几乎是螳臂当车,雍州府这些所谓的高手有没有用,她不知道。

在当“影一”的时候,她去杀的多是位高权重之人,身边各路高手保护,甚至有些会弄“替身”之流,她还不是得手了。

但蓁蓁知道,雍州,乃至北方最骁勇的男人,是雍州侯霍承渊啊。

她何必舍近求远,日日担心府里的守卫敌不敌师父呢?她只要缠在霍承渊身上,加上府中守卫,师父劫不走她。

至于其他,等平安生下孩子再说。

……

蓁蓁如此打算,起先两天,霍承渊十分享受,经常用他的大掌抚摸她柔顺的长发,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何其畅快。

后过了几日,他发觉蓁姬与他形影不离,稍离开她半步便吓得花容失色,他怜惜她柔弱胆小,把部分公文带到府衙处理,与蓁姬恩爱情浓。

可如今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她完全离不得他。他素来勤勉,再不露面,恐怕雍州上下官员不会以为君侯沉醉温柔乡,只会以为君侯出了什么变故,他们要群龙无首了。

霍承渊轻叹一口气,依旧不松口,“蓁姬,你如今身子不便,安生待在府中。”

他本就不喜蓁蓁抛头露面,如今她有孕在身,在他眼里 ,侯府最安全。

蓁蓁闻言,一声不吭地把锦被扯开,露出满是青紫红痕,仿佛遭了凌虐一般的光洁肩头。

“君侯原来也知道,妾身身子不便呀。”

她乌黑水润的眸子幽幽看向他,仿佛看一个负心汉,委屈道:“昨晚君侯那么凶。”

“妾以为您忘了呢。”

她累极了,他又总想趁着她熟睡悄悄走开,幸好她机警,不然真被他跑了。

形影不离就是形影不离,她执行过那么多次任务,每次都是在人松懈的时候一击毙命,如今到了自己身上,她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

最难消受美人恩,昨夜刚恩爱一番,蓁蓁楚楚可怜看着他,怯生生道:“君侯如常处理政务,妾不会耽误您的。”

“您若担心妾去府衙,有损您的一世英名,妾会自己藏好,不叫人发现。”

“妾生得纤弱,只占您的方寸之地,只吃一小碗饭食,只求陪在君侯身侧,求您了。”

她神情凄婉,说得可怜兮兮,任由霍承渊在外雷霆万钧,对上柔弱痴情的宠姬,他也着实无可奈何。

总不真叫身怀六甲的蓁姬藏起来,又不是见不得人。阿诺勤快地把马车里面的边边角角用软缎包好,乌泱泱一堆带刀侍卫随从,浩浩荡荡去了府衙。

好在霍承渊的议事的厅堂足够宽敞,一扇雕花木门隔开,后面辟出一方小隔间,里头桌椅案几俱全,还有一张软塌可供小憩。

茶盏上的青烟袅袅升起,蓁蓁斜靠在软塌上,腰后垫着软枕,手边是几盘茶点和果子。她百无聊赖地拿起一个橘柚,纤指轻捻橘瓣,仔细撕干净上头的白络,却不入口,把饱满的果肉放在青瓷小碟儿里。

一边支起耳朵,听着外面霍承渊和雍州众官员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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