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里怎么回事?”
萧承手覆在香萼肩头,面沉如水。
他很确信,三个月前她的肩还是光洁如玉,毫无瑕疵,何时多出一道疤痕,歪歪扭扭像一条丑陋的虫子附生在雪肌上。
浅褐色的长疤,可以想见到当时的疼痛。
香萼在信任他的时候都完全没想过要告状。于她而言,此事已经过去,她一点儿都不想再惹风波。
但现在,她既不想在萧承面前诉说委屈,又想看看他得知这是他萧家家奴做的后脸上会是何表情。
萧承俯下身,和她对视,再问:“香萼,谁伤的你?”
净房内热气蒸腾,香萼一时看不清他的神色。片刻后眼前重新清明一片,推己由人,萧承自然也能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香萼一只手环在心口上,一只手去推萧承的手,却怎么也推不开。
“到底是发生了何事?”萧承尚有耐心,再次问道。
再好脾气的人也被他突然走进净房的行径而惹怒,何况这事归根到底和他有关。
香萼往水中躲闪,湿漉漉的青丝垂落肩头,拂过萧承的手。她抿抿唇,简略道:“我有一回贪看你家热闹,被你家中家奴用马鞭打了。”
“好了,”她索性放下遮掩不住什么的手,抬起头,“我也说了,你可以出去了。”
“你赶紧走!”
香萼飞快补了一句,萧承眉头微蹙,手上微微用力按了按香萼的肩,“看我家的热闹?”
“就是你家八姑娘和简王府的马车争道。”
香萼说完再次甩开了萧承的手,这回轻而易举甩开了。她赶紧背过身去,老实本分了这么多年,她果然还是没那个脸皮在浴桶里和萧承说话。
萧承皱了皱眉。
“我代他们向你赔不是,这件事我明日处置。”片刻后,他柔声道。
萧承顿了顿,又问:“你上回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过你我不在京城的三个月里可有遇到麻烦。”
他看向香萼的背影,雪白皮肉被一头青丝覆住大半,光可鉴人,却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香萼也不想和他解释。
此一时,彼一时。
“无妨,你不说我也能知道你还做了什么。”萧承心平气和道,却再次搭上她的肩头,轻轻抚摸疤痕。
香萼沉默片刻,开口道:“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本来就是低贱之人,没眼色去看你家的热闹,你家的家奴担心我冲撞你的姐妹打我,不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吗?本来就是我自己不对,不该犯蠢凑上去的。”
“胡说什么,”萧承的手移到她脸上,沾染不少细密水珠,“你怎是低贱之人?”
香萼忽地抬眼,一字一句道:“是啊,我本来不是。我也没觉得自己是,可在你们眼里不是吗?”
眼泪随之滚落,她飞快抹去。
“别哭,”萧承擦去她的泪痕,温声道,“此事你受委屈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还有,你是我的人,怎会低贱?”
香萼平生第一次冷笑了几声。
她连连给他甩了几回脸,萧承并不气恼,手环住香萼的脸颊贴在自己腰上,全然不在乎被沾湿的衣袍。
萧承没有问疼不疼这些没用的话,柔声安慰了垂着眼不说话的香萼几句,蓦地想到了一件事,松开了香萼。
昨日几个丫鬟引着香萼去屏风后,没一会儿她们都退出来了。
他退后一步,目光带着探究上下打量了水中光。裸的香萼几眼,问:“你不让丫鬟服侍你穿衣沐浴?”
下人不会敢怠慢他带回来的人,若是贴身服侍,那就必然会发现她肩上的疤痕,会回禀给他。
“不用。”
香萼简短地说完,又怕萧承会责罚那几个拨来伺候她的丫鬟,解释道:“是我不要她们服侍的,不是她们偷懒。”
“为何?”
她从小到大都耻于让别人见到自己的身体,关系再好的小姐妹都不愿一道擦身,没别的,只是觉得不好意思。何况,她也不喜欢,更不习惯让别人服侍她。
“不为什么,我不习惯如此。”香萼低声道,“萧承——萧郎君,你若还有什么话想说,可以等到我沐浴完再说的。”
在热水中泡久了,香萼两靥酡红,娇美动人。
她心内紧张,佯装出一副镇定模样,淡淡道:“如果你就是想看我沐浴模样,这和你平日的行为不符吧。”
赶紧走,香萼蹙蹙眉。
萧承没有动怒,也没有回答她的话,俯下身摸了摸香萼娇艳欲滴的脸,道:“你该出来了。”
说着,他提高声量命令道:“进来。”
“你要干什么?”香萼戒备地扫了一眼萧承,接下来必定不是什么好事,瑟缩到浴桶一角,香萼恨不得在水中遁走。
她一双眼睛惊慌失措地看向他时,听到萧承传唤进来的四个婢女已经鱼贯而入,站在门边等下一句命令。
“扶香萼姑娘出来,给她穿衣裳。”他命令道。
“萧承!”香萼惊叫一声,“我说了我不习惯!我会自己穿!”
他轻轻拍了拍香萼的小脸,不容置疑道:“那你就要习惯。”
萧承退后几步,几个婢女低着头上前,两个去扶她,一个去拿布巾,一个去拿新衣裳。
“不要!你们退下。”香萼在水面上只露出一张脸,朝两个走来的年轻女子拼命摇头。
二人为难地看了一眼萧承,他面无表情,她们又对视一眼,整整齐齐上前,从宽大的浴桶里捞出香萼两条纤细光滑的手臂。
“哗啦”一声,香萼用力往下挣扎。
“不要——萧承,你让她们都出去!”
烛光煌煌,将屋内一切都照得亮堂堂,雪肌上的水珠颗颗璀璨,耀人眼目。
萧承站在窗前,在精美烛灯下染了一层朦胧金光,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要在萧承面前被人从浴桶里扶出来,要在萧承面前被人服侍穿衣,香萼怔忪中听见自己抗拒的声音无比尖利。
萧承漆黑的凤眸,定定地看向香萼,不带任何情。欲,只有平静。
她似是和他对视上了,可眼前白花花一片,好一会儿才有个模糊的人影。
两个丫鬟手疾眼快地上下配合把嘴唇微张失魂落魄的香萼扶了出来,另一人飞快地用一块大布巾包裹住香萼,帮她擦身后解开。
净房里方才还水花四溅,如今安静到落针可闻。
丫鬟们沉默地给香萼包起湿发,一件件穿好衣裳,退到一边。
“你别.......”她恍恍惚惚道,嘴唇里只怔怔吐出两个字。
可萧承已经走了过来,扶住香萼不由自主往下瘫软的身体,将她抱出净房。香萼闭上眼睛,浑身上下像是还泡在水中,被极大的震惊和羞耻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她嘴唇动了动,眼前渐渐有了实质,感到自己躺在萧承的腿上。
他摸了摸她煞白的小脸。
“你要习惯,”萧承道,“你要习惯过被人服侍的日子。”
三月前,别院里他提出派人和她一起回去照顾她时,香萼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是怕同住的苏家人知道。他那时就察觉她并没有考虑过和他回成国公府,如今,也不愿适应她眼下和她将来必须过的日子。
她需要习惯。
香萼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坐起来,咬牙道:“我要习惯什么?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不喜欢别人贴身伺候我,这有什么错?这是什么错了?你为什么非要,非要让别人看着我这样?”
她嘴上说不出“不穿衣服”的话,愤愤地瞪着萧承。
萧承微笑地抚摸香萼的鬓发,道:“她们和你都是女人,你介意什么?”
她不明白为何有人可以才逼迫过她,又能和颜悦色对她笑。
“你又不是。”她冷冷道。
他失笑:“在我面前又有什么好害羞的?”
香萼抿抿唇,不说话了。
她方才恨不得昏死过去,再也不见方才那几个人。可又努力告诉自己,这其实没什么好羞耻的,给她穿衣服的都是和她一样的年轻女孩,萧承也不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了。但她就是不习惯,她从没体会过,享受过穿衣都需要人服侍的日子,若是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服侍,就好像,就好像......
她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就好像违背了自己的意志,也对不起被她牵连的人,一下子就顺从了萧承。
香萼偏过头,小脸紧绷,生硬道:“你为什么非要我这样呢?”
他为什么连这样的事都要插手?她不让丫鬟贴身伺候沐浴更衣,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萧承捧住香萼的脸,道:“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你会习惯的是不是?”
语气温柔,像在鼓励香萼尽早适应富贵生活。
四目交错,香萼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忍不住皱眉。
“你要习惯,”萧承轻描淡写地再说了一遍,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风,“明日我带你回府。”
“我不去。”香萼不假思索道。
萧承含笑看着她,似是在等她说出一个理所然。
她想要甩开萧承的手,偏偏他看似没有用力,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之前,她不知道和萧承说了多少遍,她不喜欢高门生活,只想过简简单单的小日子。这个念头,从她获得自由身后,甚至更早,就没有变过。而成国公府萧家,她没有去过,也知道那是人口繁茂钟鸣鼎食之家。何况进了萧府,她还得常常见到萧承,远不如暂且在外住着。
“你想要回家自己回好了,我不想去。”香萼心烦意乱,“还是你又要抓什么人威胁我了?”
话一出口,香萼就懊悔了,怕惹他动怒,会继续报复在她的亲友身上。
萧承却道:“不会。香萼,你对我府上可是有何顾虑?”
香萼对上萧承含笑的脸,他神色温和,像是她一说出为什么不愿意去萧府,他就能立刻解决她的顾虑。
这和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温柔体贴,一模一样。
可他私下里做的事,也许比她发现的更多。她直直看了萧承一会儿,心内越来越不安。
和萧承硬来,是不行的。她即使骂他,大声反抗,拒绝,他都能当做没听见,不会考量她的话。
方才在净房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例子,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大声喊过谁的名字,可萧承完全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太可怕了。
她完全琢磨不透萧承在想什么。
想了想,她心内重重叹气,放软了语气,低声道:“我不想去萧府,求你了,不要带我回去好不好?我就是很害怕,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入府后受委屈的,可我害怕.......”
说着说着,香萼真想哭了。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道:“我就是寻常人,一看到你家大门都心里发慌。你就让我先住在这里吧,求求你了。”
香萼没经过风月,完全想不到要怎么投怀送抱撒娇服软,又想去摇萧承的手,但他此时此刻正双手捧着她的脸,她犹豫了片刻,将手贴上他的手背。
她抬头,眼里含着恳求看向他。
“发慌?”
“求求你了......”
“是因为我家家奴打你的事吗?”
“求求你了......”
萧承微微挑眉,确认道:“你真愿意住在这里?”
香萼当然不愿意了,但她即使说了萧承也不会顺她的意思放她走,只好点点头。
他思忖片刻,颔首道:“好吧。”
他同意了,香萼抿唇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谢谢你。”
这一关暂时过了,香萼却没有松一口的感觉。
在此之前,香萼从没有想过一个常常含笑,从不打骂她的人,会带给她如此深的恐惧。她早已磨练出察言观色的本事,可萧承却是心思难猜。
一阵不知从哪儿渗入的夜风循着层层帷幕吹进来,烛火微微摇动,投在帐子上成了飘忽的影。
夜色已深。
香萼没来由紧张,问道:“你用过晚膳了吗?”
“尚未。”
香萼立刻从他的腿上跳了下去,道:“我去吩咐晚膳。”
她走出去,脚步急切,窈窕背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几道轻纱外。
萧承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用完晚膳去书房处置了几封书信,回到卧房的时候香萼已烘干头发,闭目躺在床榻上,朝着墙壁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夏日寝衣轻薄,她婀娜的身姿尽数被勾勒出来。
萧承没有出声。
他要香萼习惯丫鬟贴身服侍她的尊贵日子,他自己是从来不用的,也不好叫小厮进来,慢条斯理地脱掉外袍,半坐在床榻上,低头亲了下去。
没一会儿,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将香萼躲闪的小舌含住。他比香萼年长六岁,体型并不是武将常见的威武如铁塔,亦是十分精壮强悍,香萼却是纤细窈窕,被他两条手臂锁在怀中,承受密密麻麻的亲吻,两片花瓣一般的嘴唇不耐地泄出一声含糊哼哼。
翌日一早,她迷迷糊糊间意识到天亮了,耳边有人穿衣的轻轻动静。
她瞬间清醒不少。
萧承应该是要走了。
她装作没有听见,想看看萧承是什么态度。
昨晚,她就是装睡被萧承发现。他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却也没有容许她装下去。
她闭着眼睛,不一会儿有阵淡淡的香气凑近,男人温热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道了句“睡吧”。
接着便是出去的脚步声。
香萼慢慢睁开眼,满身疲倦。
昨夜似乎又沐浴了几回,她记不清了。
她躺了许久,才坐起来。外边丫鬟听见她的动静,都牢牢记得主人临走前的吩咐,进来贴身服侍香萼姑娘穿衣洗漱。
香萼面色白了白,任由她们摆弄,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枯坐着,枯躺着的一日,又要开始了。
今日休沐,萧承出了别宅就骑马回萧府。
他面上含笑,颇有几分真切,但离成国公府的朱红大门越近,这笑容越冷。一回府,他便去给告老在家的祖父成国公请安,说了几句朝堂公事后,转到了自家人和简王府女眷争道的事。
萧承自小就清楚,高处不胜寒,萧家已接近封无可封,平常若是一点错都没,在御前反而不妥。这点,成国公也清楚,平日里对子孙的在外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常当做不知道。
可这回不是小错,何况,萧承微微皱眉,受害者还是他的人。
“怎么,这京城还有你萧大人不知道的事?”成国公玩笑一句,没问萧承是怎么突然听说这事的。
萧承淡笑,对自家人他并没有监视,管束的意思。
“你觉得此事有错,我会派人去教训你堂妹,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就是。”成国公一向支持他。
“是,多谢祖父。”萧承起身,拱手谢过成国公,再关切了几句祖父身体后就告退了。
一出正院书房门,他平静地吩咐长随几句,又命人去库房寻了去疤痕的药,送去城东别宅。他难得多说了几句,要叮嘱服侍的人每日都涂。
回到自己书房埋首处置公务后,淡雅的栀子花香随着和风吹进他的窗前,随之而来的还有院子里噼里啪啦痛呼不断的吵闹声。
半早,乔夫人来静园寻他,嗔怪道:“一回家就喊打喊杀的,闹得半座府邸都是你的动静。”
萧承笑道;“只有半座吗?应该命所有人都去瞧着的。”
乔夫人无奈一笑,打量书房片刻,疑惑地问道:“前几日我见你的下人在收拾书房旁边的几间屋子,怎么收拾出来又没动静了?你原是想要做什么?”
萧承吐出一口气,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平日里太荒废了。”
“等你有妻有子,静园就热闹了,哪里还会有要刻意收拾一遍的地方?”乔夫人道,“中午我请了几位交好的夫人登门做客,你早些将见血的事处置好,免得吓到人家,用饭后过来露个脸。”
萧承拒绝:“我去不合适。”
乔夫人相当坚持,定要萧承过去露个面。又不要他陪着一堆夫人用饭,那就真不合礼仪了,只是去打个照面罢了,有什么难的?
萧承应下,送走了母亲后继续办公,没一会儿八姑娘萧琼来找他认错。她自觉和王府女眷争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回来父母说了她几句也就过了。谁知道一向温和的世子堂哥会发作三月前的这桩小事,毫不留情地惩戒那日陪她出去的奴仆。她并没察觉堂哥的态度不像平时,认错后就觉得没事了,将受罚的奴仆抛到脑后。
午膳之后,萧承动身向母亲的院子里走去。宴席已经结束,几丛葡萄架下,锦衣华服的夫人们围着乔夫人坐,另外摆了低矮锦杌,坐着一群妙龄姑娘。
衣香鬓影,诸位夫人姑娘发髻上的金玉珠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都着名贵轻纱制成的衣裙,乍一看花团锦簇,富贵风流。众人原本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听到回禀是世子来了,瞬时鸦默雀静,转而脸上浮起更灿烂的笑容。
萧承脚步顿了顿。
果然如此。
少女们都起身给他行礼,羞涩地站到夫人们的身后,垂下了头。一番互相见礼后,乔夫人笑盈盈地让萧承站到身前,问了他几句闲话后指了指那些姑娘里的一个穿丁香色衫裙的,道:“这是密国公府的姑娘,你小时常和她哥哥一道玩的。”
他少时跟在身后的人太多了,如今基本都来往寥寥。萧承客气一笑,望过去,被点名的李云岫向前一步,朝他福身,叫了句“世兄”。
她容貌端丽,中等身量,素有蕙心纨质的美名,因为守孝,十九岁还没定下亲事。
萧承还礼。
别府的夫人似是心急,等他们二人客套完,立刻让自家的姑娘给萧承单独见礼,后面有样学样,就连有个还没及笄的也来上前来,萧承一一知道了她们的姓氏,和他家中的渊源。
那位李姑娘,他印象里今年已是第三次出现在母亲身边。他不在京城的时候只会更多,萧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李云岫不知何时站在了乔夫人身边,被她拉着手说话,很是亲密。
乔夫人和李云岫二人的一举一动,众人都看在眼里。
可萧承年纪轻轻就已身居二品,将来还能继承成国公的爵位,人又如此英俊,芝兰玉树,更难得是洁身自好,脾性温和。即使萧承母亲偏向已经明显,其余人也不舍轻易放弃。毕竟乔夫人也开玩笑般说了,她平日里可做不了萧承的主。
最紧要还是被他自己看中。
萧承客气地陪了一会儿,就觉兴味索然。
正在想怎么编个理由再走,给母亲十足颜面后,他突然抬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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