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21章

泳宁Ctrl+D 收藏本站

“你一直在骗我,是不是!”

香萼紧咬着嘴唇,用力过度的手不住颤抖。

她恨恨瞪着萧承,双目迸发的亮光如雪如刀,亮得惊人。车厢内点了灯,明亮如昼,毫不遮掩地照出两点怒气冲冲的瞳仁。

萧承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

他有一瞬的意外。

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萧承坦然颔首。

“你怎么知道的?”

香萼咬牙切齿道:“如果不是我去了威远侯府,知道他家大少夫人从没有对我另眼相待过,我到现在还当你是个正人君子!”

脑中不由出现出了这个场景。

她依旧无知无觉,一见到萧承就会跑过去哭着求他出手襄助,会乖乖听他的话不论他说了什么,会跟在他身后上他的马车,会相信他能够找到李观。

甚至会对他千恩万谢,在心里再一次庆幸自己认识了他,感叹他真是个亲和善良的贵人!

在萧承要给她擦眼泪时,她也会默许——香萼突然想到自从在别院的事后,萧承一直都对她十分亲近,不论是背她还是直接进她的卧房,从不避讳身体接触。

也许是因为那事模糊了应有的分寸,她居然现在才察觉到不对!

萧承一定没有想过,她有朝一日会主动登谢家的门,所以毫无顾忌地骗她!

香萼老实惯了,性子又温吞,即使气急一时半会儿都想不到要怎么发脾气,怎么才能将心中怒火都发泄出来。

她浑身发抖,事到如今,还有一种浑身空荡荡的难以置信。

“萧承,我有什么得罪你对不起你的地方吗,你要这么对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已经哽咽了,浓浓的哭腔颤抖,还带着怒气。

萧承漆黑的凤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脸色微沉。

“我怎么你了?”他轻声反问道。

他居然还问他怎么了?

他居然还有脸问他怎么了?

香萼紧咬嘴唇,胸脯剧烈起伏,被他这份坦然的无耻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红通通的眼还愤愤地瞪着萧承。

萧承平日里总是含笑的脸上面无表情。

他眼眸幽幽,平静地和香萼对视。

她浓密长睫不断颤抖,抖落一滴含着的泪珠。嘴唇紧紧咬着,是恨不得将眼前人扯碎的力道,几乎是在虐待自己,咬出一道白线。不久前,他倒是见过这张小嘴朝着别人笑意盈盈,柔声细语。

车厢内一片死寂,忽地冰鉴里水珠低落,发出轻微一声响。和燥热的街上不同,马车上很是凉快,恍若两个天地,冷气幽幽,直往人心里渗。

香萼冷不丁道:“是你抓走了李观?”

萧承轻嗤一声,毫不迟疑地承认了。

“是我。”萧承轻笑,抬了抬下颌。

这笑容和他以往的温雅一模一样。

香萼攥着拳头,恨恨道:“凭什么?”

萧承单手握住香萼的脸,目光微凛道:“香萼姑娘,你当初是怎么和我说的?我命人将你送回去的前一夜,你说你回去后会仔细考虑日后。可你,却是趁着我不在京城,和别人定下亲事。我同意你回家思量,是让你考虑后嫁给别人,问别人介不介意的吗?”

他的手渐渐下移,轻柔地握住她的颈,仍是一下一下轻点。

骨节分明的手指触上她最脆弱的地方,温热柔和似情人爱抚,却叫人不寒而栗。

香萼只觉得是威胁,威胁着她的命脉。

她咬牙:“我早早就说了不用你管我绝对不会纠缠你,我一直和你说我不愿意,让你送我回家!是你一定要我留下,要带我回萧家。如果你不是有急事要走,你会让我回去?我凭什么就要和你回家?那根本——根本就是你设的局,你让我以为是误会,其实呢.......”

她喉咙里发出类似哽咽一声,说不下去了。

萧承不怒反笑:“不错,是我做的。”

她愈发怒火中烧,恨不得扑过去用力撕打萧承的脸,抓出血痕,扯破他这一层从容镇定的面皮。

“你若那时听话,不会有今日这事。”他平静道,“你说的没错,如果不是我有急事要走,不会送你回家考虑。这三个月,你都做了什么?你已经是我的人,却还一心琢磨着另嫁他人,把我置于何地?你从没有真正想过和我回府。”

一听他人,香萼顾不上和他争辩别院的事,紧张发问:“他还好吗?他还......还活着吗?”

迫切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香萼身子前倾,看向萧承。

新月清晕的一张脸此时乱糟糟的,因着自己用力擦过泪水,白嫩脸颊上泛着几道红痕,像是被人掐出来的。

萧承垂下眼睫,淡淡道:“活着。”

香萼松了口气,紧绷着的肩卸下力气。她找寻了好几日,一日比一日绝望,生怕李观在不知何处丢了性命,骤然明确得知他还活着,不由欣喜万分。

可这一切都是眼前人造成的。

如果不是他,李观根本不会失踪,根本不会让她和李家人都心急如焚这么多天。

“你真......虚伪!”

香萼恨恨骂完,索性一口气说了下去。

“你真无耻!萧承,你抓了李观是不是就等着我来求你?你还装什么好人?你为何不直接对我说?你为什么要折腾李观?你那日分明还祝我觅得良人,百年好合!就算我驳了你的面子惹你生气,你为什么不把气撒在我头上,他是无辜的——”

萧承沉声打断了她:“你再提一句李观试试。”

声音不高,却没有人会去怀疑他话语里威胁的分量。

十足的压迫感,仿佛与生俱来。

他面无表情,眉眼平静,但这种脸色出现在他身上,已经是心绪不悦的表现。

平日里温和的人一旦发怒,尤其叫人胆战心惊。

简简单单一句话,预示着可怖后果。

香萼身体不禁一颤,吓得闭上了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萧承漆黑的风眸盯了她片刻。

“过来。”

他伸出双臂将原地不安眨眼的香萼抱到怀中,抱在他的膝盖上。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又极力克制住了这本能的冲动,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他的手臂横在她的腰肢上,薄薄夏裳似是被二人相触的体温熔化消弭。周身一切变得炽热,即使一旁有冰鉴散着悠悠凉气也于事无补。

连空气都变得黏稠。

她情不自禁伸手想去触摸冰鉴,离身后的男人远一些,远离这灼人热意。

萧承拦住她前倾的腰,让她贴在他的胸膛前。

温香软玉在怀,只要一低头就可以亲吻到的距离。

“这是在马车上。”香萼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道。

他忍俊不禁:“知道。”

她的手被萧承分开,他低头,下颌抵着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扑在香萼的脖颈上。

他的手指根根缠绕住她的,连香萼手上消退不了的茧子也被他拂过。

香萼今日穿了一件玉色衣衫,和手分不出哪个更白。手指又细又长,淡粉色的指甲齐齐整整,在外走了一日,一点脏污泥尘都不染。

萧承握在手中,指腹摩挲。

在他受伤和香萼独处的那几日,他印象最深之一的就是她的一双手,轻轻柔柔地抚摸他的额头,细致地给他解开衣衫,涂药......

还有她坐在他床榻前,低垂的颈,雪白纤长,流入衣裳底下。

她掉落的发丝拂过他伤口旁,微痒,尚能忍受的范围,却让他不由自主伸了一次手。

萧承轻轻喟叹一声。

“别动。”

若是外人看来,定觉得这般光景说不出的旖旎。身如玉树的高大男人圈着纤细窈窕的年轻女子,头挨着头,十指紧扣,活脱脱一对鸳鸯侣。

颈窝酥麻,香萼毛骨悚然。

白生生的牙齿才刺入红润的唇瓣,泛着绝望的白,就被察觉到的萧承分开双唇,香萼想也不想就往后退,却是退得离萧承的胸膛更紧,几乎是缩在他的怀抱中。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车马轧轧,在静悄悄的夜里声响清晰而分明,显然已经离城内热闹一带很远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香萼生硬问道。

“萧府。”

“我不去。”香萼语气仍是硬邦邦的,“我和你说过的,我不愿意去萧府。”

说完她就开始想怎么和萧承说,她是绝对不会进那种地方的。

“那就去我的私宅。”萧承痛快地答应了她。

他敲敲车壁,吩咐转向。

“我干娘她们会担心的。我一夜不回,她们一定会去报案,还会到处找我。”

“嗯,”萧承轻描淡写道,“我已命人去解释了。”

香萼猛地转过脸,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直直看向萧承从容面庞。

“她们会知道,你不会再回去了。”

过了不知多久,香萼听见自己钝钝地说:“好。”

知晓自己被百般愚弄的愤怒劲还没有过,随即而来的就是对未知的惧怕。

当时李观信誓旦旦和她保证萧承绝对不会再纠缠她,她也相信萧承是个君子,至少他要脸面,不会像侏儒一家上门闹事。

他确实不会......

他们二人真是蠢,真是幼稚。

萧承这样的权势想对他们做什么,比他眨眨眼还容易。她是个才得了自由身的孤女,什么依仗都没有。就连李观这样上京赶考的举子,也能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抓走。

她又想起她将他救回来时,不小心碰到了一块坚硬无比应是令符之物的东西时,他立刻从重伤昏迷中惊醒,又想起了他身上的猛兽刺青......

还有此时此刻,他只是微微用力就能禁锢住她的力道。

她眼睫不断颤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可李观是无辜的,香萼鼻子一酸,如果她当时坚定地拒绝了李观,他一定不会沦落到这地步。

香萼学着萧承那种镇定的语调,开口道:“我会和你回去的,但你要放了李观。”

萧承捏捏她的指腹,随口道:“好。”

他答应得这么快,香萼一怔。

萧承微微一笑,英俊的脸庞神色温和。

那日看到香萼和李观相处,举止生疏,一对比他和香萼之间,萧承一看就知那个平凡的书生没有胆子真对香萼做过什么,不然岂会轻易放过。

“怎么?”

她胡乱地点点头,被包裹住的指尖莫名发寒。

这就是萧承的目的吗?

他不光要让她成为他的小妾,还要她自己主动开口,主动说她会和他回去。

如果她今天没有去威远侯府,没有发现那个所谓“差错”的真相,萧承原本是打算怎么对她呢?

她在萧承怀里打了个寒颤,引得他横在她腰上的手臂更紧。

他一定还会继续装模作样,骗她自己会去寻找李观,安慰她不要担心不要害怕他会替她处理好......是不是?香萼莫名笑了一下,她一会儿想自己究竟是做错什么,一会儿在想李观的事。

这种茫然,懊悔,愧疚混杂在一起,香萼脸上木然,许久都没有说话。

“累了?”

香萼不想和他说话,“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可这种环境即使装睡也不安心,索性还是和萧承对视。

萧承没有再开口。

他一只手紧抱着她,另一只手把玩她的手指,时而双手紧扣在一处,时而又捏捏她的指腹。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交错,脑袋挨在一处像两只小兽。

香萼从没清醒的时候和谁这样亲密过。

马车转弯时车上的铎铃摇晃,发出极清脆一声响。

香萼无意识地缩手,不小心指尖碰了碰萧承的腰腹,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答应了什么。

跟着萧承回到他的私宅,她已经是萧承的外室了。

萧承摸摸她的脑袋,温声道:“快到了。”

香萼一声不吭。

果然,马车不一会儿就停下了。香萼正要挣脱开萧承的手,车厢门已经被萧承的侍从毕恭毕敬地推开了。

即使他们都低着头,香萼仍是面若火烧。

她跳下马车,看也没有看随之下车的萧承一眼,跟在引路的侍从身后向前走去。萧承的私宅很大,一瞬间从黑黢黢变得灯火辉煌,道旁绿荫如织,花香漪漪,香萼没有心情观赏,一路曲折连环,被引到了偌大一间屋子里。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丫鬟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服侍她擦脸。

这里陈设和别院大同小异,都是层层叠叠的帷幕,一道十二扇大屏风当做隔断,床榻宽大。陈设雅致,处处透着奢靡尊贵。

那里约摸也是萧承的地盘。

一想到此,香萼蹙了蹙眉。

丫鬟给她重新梳了发髻,在外不知道吩咐了什么的萧承才大步进来。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走到坐在椅子上的香萼背后,很是温和地摸摸她的脸,道:“先用晚膳。”

“你要先放了李观。”她低声道,一句简单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气氛一滞。

香萼站了起来,含泪道:“求你了,求你今天就放了李观。”

“萧郎君,求求你了......”她软了语气,主动地小心翼翼地去握他的手。

他没有甩开。

香萼心中一阵悲哀,当了那么多年的奴婢,做小伏低的事情以为自己都忘了,其实是刻在了骨子里。

萧承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幽幽看着她,看着交错的手上。

神情晦明不辨。

香萼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正想跪下求他,忽然之间脑中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若是她真的跪下为李观求情,怕是会惹萧承极大不悦。

她一时僵持在原地,只好又开了口:“求您今天就放了他吧,免得让他家人再担忧下去。”

萧承只说他还活着,谁知道他有没有受苦?

一想到可能正在挨打受罚的李观,香萼心凉了一半,回想了一下以前见过的女孩对长辈撒娇的光景,轻轻晃了晃萧承的手。

不说话,只一双眼睛从下而上恳求地看向萧承。

他蓦然轻笑一声,问:“让他家人放心,还是让你?”

不久前的香萼还骂他虚伪无耻,斥责他欺骗她,在他怀中身体僵硬如石板。眼下为了别人,又能主动拉他的手,撒娇求他。

萧承闭了闭眼。

“明天。”

香萼脱口而出道:“不行,明天就是会试了!”

萧承霍然睁眼,似笑非笑道:“香萼,你确定还要他在我手里?”

香萼悚然一怔。

萧承的意思分明是李观若能考中为官,就还是在他手中。

她被萧承平平静静吐出的狂妄之语惊呆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是她之前小瞧了萧承......不,分明是她高看萧承的人品,将他看作一个绝不会仗势欺人的翩翩君子。

李观苦读多年,家中老父老母都等着他出人头地。他学问课业出色,如果没有这桩事,十有八九能够顺利考上,前途光明。

可如今,李观能安安生生回家就很好了。

香萼回过神来,仍是坚持道:“求你今晚就放了他吧,你关着也没用处了,是不是?我可以和他说让他不去会试的。”

最后语气太硬,香萼连忙又软语道:“萧郎君,求求你了。”

“你要和他说话?”他微微挑眉。

香萼呼吸一顿,立刻摇头道:“我不说!”

萧承摩挲她的手心,微笑道:“你想见他。”

确信的语气,声音不高不低。

换做以前,她不会担心李观在萧承手里会吃什么苦,可如今谁能猜到萧承到底想做什么?

是会维持表面上的君子如玉好好对李观,还是虐打他?

香萼点点头,紧张的看向萧承。

萧承看了她片刻,颔首。

香萼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松开了他的手,试探地问道:“那我们现在就去?”

屋外传来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似是丫鬟来布晚膳。萧承摆手命人退下,目光却还是凝在香萼光洁的脸上。

片刻后,他道:“好。”

他又回到了原来那好说话的模样,香萼恍惚之余,更是一阵毛骨悚然。

之前,他就是这副模样迷惑住了她。而且,绝对不可能只骗了她一人。

廊道院子里已点起了灯,夜风吹拂,萧承牵住香萼的手,前面引路的两个侍从躬着身,脚步无声无息。

香萼想抽出自己的手,抽不出。

她更不想在别人面前和他拉拉扯扯,只好放弃了。

而萧承,完全不在乎被下人看到他在抱她,他在牵她的手。

天色黧黑,长长的走廊上灯火通明,香萼忽然想起之前伺候的侯府太夫人,对别人给她伺候沐浴穿衣全部在意,一个眼神都不会多给,其他主子也是,成婚的都不介意做那事时有人在一旁看着随时准备服侍。

在贵人眼里,她们这些奴婢就和屋里陈设没什么区别。即使看到了又如何,能和别人议论主子做了什么私密事,能去四处嚷嚷主子身上太胖太瘦吗?

可她就觉得被人看到十分羞耻。

她和萧承真的是天壤之别的两个人。

香萼忍下别扭,思绪又立刻飘到了李观身上。萧承能坦荡荡带她去看他,那是不是意味着李观并没有吃什么苦头?不过,即使他命人打骂李观,她又能做什么呢?

整座院子静悄悄的,一丝声响都没有。

偏偏萧承脚步是一贯的不疾不徐,似是为了照顾她,还比平常慢一些。香萼不傻,知道她若是再表现出一副急切模样,对她和李观都不好。

走了许久到了一处僻远小院,侍从上前开了一扇门,吱呀一声,里面有个人影缩着角落里,被铁栏关着。

灯火昏暗,李观闭着眼睛睡着了,一张脸完好无损,只是非常苍白,看起来比失踪前几日消瘦。除此之外,这“牢房”干干净净,香萼嗅了嗅,内里没有异味,没有她提心吊胆怕有的血腥味。

片刻,萧承扣着香萼的一只手,低头问她:“看好了?”

香萼点点头,抬头求他:“你今天就把他送回去,好不好?”

她再次仔细打量了一遍李观,他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不知怎的,她心扑通扑通直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他轻飘飘道。

夜已经深了,引路的侍从站在远处,门前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扯出一段缥缈弧线。萧承面容沉静,英挺的五官在毫无笑容时肃肃烨烨,在无边夜色中显出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冷峻。

不过须臾,香萼就怀疑方才那点冷漠是她的错觉。萧承含笑转向她,道:“走,我带你去看李观被送走。”

香萼疑惑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任由萧承带着她走到了一座高台之上。

苍穹之下,香萼眯起眼睛,不仅能看到萧承私宅的大门,还有远处街道,别人家的小院,甚至还有远处隐匿在夜色中的青山.......不一会儿,她就看到两个卫士模样的人一边押着李观的手臂,很快带他上了一辆马车。

距离虽远,但她看清了李观走路自如,应该是没有挨过打的。

“回去了。”

“等等,”香萼拉住萧承,对上他低下来倾听她说话的脸,“你不能假意放他走了,路上又对他下手.......”

香萼越说越小声,怕激怒了萧承。

她现下真的完全看不透萧承,他看起来不像是如此残暴的坏人。可他更不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不说这句话,她心中难安。

闻言,萧承微微挑眉,而后展颜一笑。

“我若杀他,需要等到这时?”他捏住香萼的手,“回去了。”

香萼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被萧承牵走了。

车马辚辚,护送李观回去的车马驶离了萧宅,车厢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昏昏阒阒,空气凝固在一处,风都推不动。里面是一张更黯淡的脸,没有丝毫血色,没有丝毫活气,睁着的双眼如两只黝黑空洞,一动也不动。

许久,他的眼珠才转了转,连带着浑身剧烈一颤,露出空空荡荡的右手腕。

那只曾在朦胧月色下,抚摸过未婚妻脸颊的右手,已消失不见。

-----

李观的事就这般结束了,香萼恍惚。

从他消失后,香萼天天在炎炎烈日底下奔走,今日更是从早到晚没有歇息过一刻,发现了一心以为是好人的萧承的真面目,一番周旋后亲眼看着李观被送走,心里大起大落,精神彻底撑不住了。

饿过了头,毫无食欲,肚子里空空荡荡的,脑子里也是。茫茫地被萧承牵着手,一步一步下了台阶,万柳巷她是回不去了,不知今后又会是如何。

她累极,心绪又空,一不留神就往前歪去,脚踝一折。

差点踏空摔下台阶之时,萧承一把扶住她,笑着摇了摇头,面如冰消雪融般和煦。

他将香萼打横抱起,惊得一旁提灯侍从愈发低头不敢看。

香萼强撑着的精神散了,眼皮打架,不过片刻就在萧承的怀抱中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里感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一会儿是“香萼”,一会儿是喊她的原名“窦香儿”。

她紧蹙着眉头,有人在摸她的额头,又摸她的脸颊,身体却有些沉重。

隐约觉得绝对不能应声,也不能睁眼。这意志越来越坚定,直到有人轻柔又坚定地分开了她的眼皮,眼前顿时一亮,却不刺眼。

“萧承。”

她耳边嗡嗡作响,下意识道。

眼前人捧起她的脸,仔细打量片刻,问:“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做噩梦了。”她扯谎道。

萧承不置可否,仍是捧着她的脸似乎要看出不对劲的地方,香萼不安地眨眨眼,长而卷翘的眼睫垂下,温柔乖顺。

她虽低头,却也能感到萧承探究的视线。

没一会儿,他松开了手,吩咐人给香萼布膳。

香萼这才意识到自己半坐在床榻上,已经脱了外边的衫裙,青丝散在脑后发尾简单束起。天已经黑透,半垂的素色床帐旁没点蜡烛,几颗硕大的夜明珠摆在一处散着柔润而明亮的光,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了。

他坐在她身前,微微含笑,湛然若神。

......当真如春风拂面。

香萼一句话也不想说,幸亏没一会儿丫鬟就捧着晚膳来了。她飞快扫了一眼,看这分量萧承一定是已经用过了,呈上来的是一盅燕窝,一盅鸡汤,各色精致小菜,还有一叠金灿灿烤出来的肉点心。丫鬟们将香萼的晚膳布在床前一张矮案上,拿起了碗筷一个给香萼夹小菜,一个要给香萼喂燕窝,根本不用她动一下,只需要张嘴。

香萼看向萧承,摇了摇头。

“退下。”

萧承命令完,搂住香萼的腰,在她耳边道:“你有什么吩咐,直接对她们开口就是。”

香萼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闻到食物的香味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坐在地上把这丰盛的晚膳吃了大半。

在外候命的丫鬟进来给她洗干净手,又陪着她去屏风后换了一身新的寝衣。

豆绿色轻纱寝衣薄薄一件,透出内里的吐蕊海棠肚兜,行动间两条玉腿若隐若现。香萼一步一步,慢吞吞挪到萧承面前,他闲闲坐着,含笑望向她。

香萼顿时心脏狂跳。

上回,除了剧痛的那一下,后面大约是因为香药起了作用,她并不痛苦,只是想起来就觉得羞耻万分。萧承把她抱回来让她好好睡了一会儿,让她吃饱,等到现在,不用说,肯定是为了做那事的。

萧承微笑着,香萼却仿佛隔着衣裳看清了他身上那只可怖的猛兽刺青,宝剑无情而威猛。

她情不自打了个哆嗦,极力忍着才没有露出厌恶和惧怕。

萧承伸手将香萼拉到自己腿上,一只手和她的交错相融,十指紧扣,连唇边气息都交融缠在一处。她试图推开他,手抵在萧承身前,手下坚硬的胸膛微微震动。

香萼忽然想到什么,疑惑道:“你明日不用上朝吗?”

折腾到现在,她方才挥推丫鬟独自换衣服时瞥了窗外一眼,远处天际已经泛青,如新烧出瓷器的釉光。

天快亮了。

她不知道这里在何处,但离宫城必然不近。

“我一夜不睡也可,”萧承把玩她的手指,漫不经心道,看着香萼蓦然睁大的眼,一笑,“不过,我是要走了。”

不等香萼催他赶紧走,她的唇已经被含住。

男人炽热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麻痹了她所有感官,只有唇瓣被人含着舔舐甚至被磨咬的感觉无比强烈。

香萼从没有清醒的时候和人唇舌亲吻过,含含糊糊呜咽一声,想推开他,伸出的一截软舌反而被他卷走,不甚熟练地卷住后就缠住不放了。

他的手固定着她的后脑勺,另一条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香萼不论是摇头还是扭腰都挣脱不开他的禁锢,呜呜被人含着亲,全无躲避的机会,仰着头承受,时而和风细雨,时而疾风骤雨。

好一会儿,萧承放开了她。

她眼眸含泪,发丝蓬乱。

可怜又可爱。

香萼低下头,忿忿地用力抹去唇边黏连的银丝,反而自己吃痛低呼一声。

她这动作落在萧承的眼中,他好笑地站起来,又俯身亲了亲她红肿的嘴唇。

“我走了。”

“明日再来看你。”

香萼一声不吭。

她知道自己应该送一送萧承,至少说两句话。但知道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了。好在萧承没有和她计较的意思,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卧房,须臾就消失在了将晓未晓的天色中。

香萼呆了片刻,向进来的丫鬟要了温热的茶,连着漱口好几遍,仍是觉得唇舌里有萧承的气味,挥之不去。

他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嘴里自然没有丝毫异味,只香萼极其不习惯。

她恹恹地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身乏体倦,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醒后她仍是提不起精神,昏昏沉沉用了早膳才发现今日的丫鬟里有一个是她在别院里见过的。

是那个给她送衣裳,服侍她去洗澡,送她回万柳巷的丫鬟。

她顿时清醒了,心头涌起一阵火气,不过并不是对琥珀的。

她让其他人都退下后,琥珀很是不安,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香萼让她起来,开门见山道:“那日你送我回去时说你不知道谢大少夫人在不在,其实是根本不在吧。”

“是。”琥珀低着头,惶恐得不敢看香萼。

香萼摆摆手示意无事。

这分明是她已经清楚,萧承也直接承认的事,真不知她还在不死心什么。

不过是不愿意接受现在的处境,盼望还有一丝转机罢了。

琥珀觑她的脸色,将昨日去万柳巷的事情说了。她曾经救过一位贵人的事苏二娘是知道的,被这家贵人接回去报恩也不意外,很快就接受了。寻常老百姓,谁会觉得连奴仆都穿绸缎的贵人是骗他们玩的?

香萼点点头,她的行囊就放在了眼前桌上,琥珀向她请示要不要打开收拾好。

她无所谓地点点头。

“请你帮我办一件事,”香萼沉吟片刻道,“请你去告诉她们,让她们回老家,快些回去,越快越好,一定要尽快回去。”

她连着说了三声快,在包袱里找出自己的钱袋,分出大半银钱示意琥珀带给苏二娘和线儿。

琥珀错愕地张嘴,好一会儿才迟疑地福了福身,道了句“好。”

香萼猜她是不敢擅自做主的,嗯了一声。

屋内四角都摆了冰鉴,一室清凉。她坐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手撑着下颌怔怔发了半日的呆。午后,一个叫珍珠的丫鬟笑着问她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

她一点都不想出去。

躲在屋里还能自欺欺人。

香萼摇了摇头,平日里习惯了忙碌做活,陡然闲下来都不知道做什么,连她自己用饭时几个丫鬟都大气不敢出生怕服侍不周到。她想了想,让珍珠去拿针线来。

珍珠却笑道:“大人吩咐过,不让您做针线活。”

“为什么?”香萼蹙眉。

珍珠道:“想来是怕您伤了眼睛。您若是嫌待在屋里无聊,奴婢去传几个说书的唱曲儿的给您解闷,或是奴婢们陪您在院里走走?”

香萼仍是摇头,哪有心思去享乐。她躺回床榻上,看向头顶帐子上绣的纹样,不知道李观怎么样了,是她的轻信害了他......不知道干娘和线儿能不能顺利离开京城,她希望她们能离她越远越好,免得哪日也受她牵连。

她时而胡思乱想,时而只是发呆出神。在床上躺了许久,却连纹样都没看清是什么。

下午琥珀回来了,告诉香萼苏二娘已经带着线儿出京城了。她编了个好理由,这两人都没有怀疑什么,高高兴兴走了。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怏怏不想多说。

就这样过了一日,暮色渐浓。

萧承从宫城里出来,和一位老大人互相作揖行礼,出宫路上遇到了谢家兄弟。一见谢家人,他好笑地看了他们一眼,昨日的事浮上心头。

“洵美,有阵子没聚了,去我们府上吃顿便饭?”

“不了,”萧承难得开玩笑,“我一去,伯父伯母又要费心招待。”

闲话两句,他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萧承颔首向几人致意,没有再做停留,在马上的英挺身影须臾间就远了。谢家三兄弟也是下值路上正好遇见,随口感慨了几句萧承如今的忙碌,回忆了几句一道飞鹰走马的少年时光,便也各自回家了。

萧承确实还有一桩公事,办完到他私宅时,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烛灯。

他听丫鬟回禀香萼姑娘已经用了晚膳,正在沐浴,没让她们出声通报,自己大步走了进去。

隔着一道净房的门,他笑道:“把你干娘一家送走了?”

香萼毫不意外他会知道。

在深宅大院这么多年,她一早就知道这件事琥珀和这幢宅子的人都不敢自己做主办了,一定是层层报给萧承,或是萧承跟前得用的人。

她猜不到萧承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但也只能试一试。

毕竟,他离开时心情还算不错。

她泡在浴桶中,手臂旁飘着挤挤挨挨的花瓣,脸色熏红,开口道:“是。”

声音隔着门,如浸在水中雾蒙蒙的,分外轻柔,萧承面不改色推门而入。

宽阔的净房白汽氤氲,袅袅蒸腾在半空。香萼伏在浴桶边缘,露出一张沾染水珠格外娇嫩的脸,海棠承露,无比动人。

她没想到萧承会直接进来,惊慌失措地往下沉,乌压压的发飘在浴桶里如浓密水草。

水波荡漾。

“你出去。”她在水里蜷缩,手臂环在胸前,瓮声瓮气道。

萧承恍若未闻,走近一步,手闲闲撩开她肩上的头发,霍然沉下了脸。

————————

万字来啦~感谢宝宝们支持,真的非常感谢!

专栏预收《折金枝记》可点,我的下一本~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