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青瑶不好耽搁,从他手中挣脱开自己的腕子,便出门去寻大夫。
怀中的仙女不见了,但香气犹在,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容雪杉的鼻尖,他努力地去嗅,想要将这缕香气嵌入骨髓。
那处滚烫,灼热的令人不可忽视,在薄薄的冬被上突出一块来。
更热了。
热到他开始产生幻觉,他看见青瑶在朝自己招手,她一身喜服,红得耀眼,发间两支蝴蝶金簪,轻颤振翅,明眸皓齿,巧笑嫣然,离自己是那样的近。
容雪杉不受控制地靠近她,交颈而吻,唇齿交缠间,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她在耳边吐气如兰,双臂环住他的脖子,轻唤了他一声,“哥哥。”
容雪杉感觉全身的气血都在倒流,逆行向某处而去,蓦地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少女消失不见,只余空气中淡淡清香,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室内又重新归于宁静。
片刻后,容雪杉大汗淋漓地睁开眼睛,思绪已经回笼,人也清醒了几分,感觉到被子里的异样,他疑惑地掀开来看。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怪异的气味,一下子冲淡了那股少女留下的甜香,衣袍和被子中沾满了黏腻。
他是君子没错,可也不是傻子,知道这是怎么了。
他颓力地将被子重新盖回身上,双眼紧闭,不敢再看。
怎么会?他竟然……会幻想她穿着嫁衣的模样。
想到……做了连自己都不齿的梦。
容雪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可耻的小人,嘴上推拒着与她的婚事,私底下竟然这样肖想她。若是青瑶看到自己的表里不一,还会喜欢他吗?还会毫无芥蒂,继续说愿意同他成亲吗?
还是说会远远地躲开,再也不愿见他。
容雪杉内心一时间慌乱起来,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就听见外头发出了些响动。
是淮青瑶带着大夫来了。
她步履匆匆,语气焦急地向大夫描述病情,“晨起时就发现不对劲了,人倒是没有发烧,摸着稍微有点热,额头出了汗,怎么叫也叫不醒。”
她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踩上堂屋前的青石台阶,便要来开门。
容雪杉心下焦急,在门和床榻之间来回踱步,青瑶回来的太快了,一时之间让他没有反应过来。可人已经到跟前了,他只能先去应付淮青瑶,再回来处理床上的痕迹。
在淮青瑶快要触上那扇门时,容雪杉就已经先她一步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淮青瑶被吓了一跳,从门缝里看见容雪杉的脸,连忙问询,“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了?快些开门,让大夫给你把把脉。”随即她轻嗅了两下,又问:“屋里什么味道?”
容雪杉脸上还未褪去的红,再一次漫了上来,结结巴巴地说没什么,“是宝儿淘气,在屋里小解了。”
在容雪杉的再三肯定下,淮青瑶才相信他是真的没事了,大夫白走了一趟,连脉都没有把,又背着药箱回了医馆。
容雪杉还病着,淮青瑶便去了书院帮他告假,回来后发现院子里晾满了湿漉漉的寝具。
她惊讶地看向同样潮湿的容雪杉和他怀里抱着的宝儿,一大一小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狐狸正一脸愤愤地用爪子挠着容雪杉的衣襟。
它身上的毛发已经被擦干了大半,还是有些微微湿润,耷拉在身上,比平时看到的蓬松白团子要小一圈,显得黑溜溜的眼睛更大了。
淮青瑶恍然大悟,“宝儿刚才小解在你床上了吗?”
容容雪杉找不到更好的借口,只好顺坡下驴,点点头,嗯了一声。
考虑到他还生着病,淮青瑶把宝儿抱过来,抽走他手中的毛巾,“我来给它擦吧,你去休息会。”
今日淮青瑶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素绫上袄,配套同色系的襦裙,上袄有些长,盖住了她腰间系的香囊。
香味丝丝缕缕地飘来,确实和容雪杉放在书匣内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除了香囊,她腰间还缀了另外一样东西,也被遮住大半,只能看见下面挂着串流珠坠子。
宝儿在她怀里不安地乱动着,四个小爪子踩得她衣服上都是湿漉漉的爪印,淮青瑶将它高高举起,用鼻子轻轻碰它的鼻尖,上袄也跟着胳膊拉了起来,露出了流珠坠子上面挂着的一块九尾白狐玉佩。
只一瞬间,抱起宝儿的手落了下来,衣裳又掩去了玉佩的踪迹。
容雪杉微微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万分肯定那就是自己雕过的玉佩,这块玉佩成色极好,光是雕刻他就能拿到十两银子,若是卖出去,价格肯定还要更高些,可它又怎么会出现在青瑶的身上?
容雪杉胡乱地猜测着。
是她捡到的吗?或许她一个孤女并不知道拾金不昧的道理,也许只是看着喜欢,便暗自收下了,那失主会怎么办?丢了玉佩,大概是去官府报案了吧?若是官府来查,污蔑是青瑶将玉佩偷走的,对她屈打成招,那青瑶岂不是要面临牢狱之灾?
容雪杉感觉自己快要疯了,直到晚上睡觉,他都还在想这个事情。
那玉佩这么贵,她不可能买得起。
第二日原本是要去书院上学的,因为容雪杉昨日身体欠佳,淮青瑶连着给他告了三天假。
所以晨起看见还在院子里洗衣裳的容雪杉,她也不觉得惊讶。
倒是容雪杉神色纠结,满脸凝重地对她说:“青瑶,昨天夜里我想了很久……”
这语气一听就是要说大事了,淮青瑶不免挺直了背脊,满脸希冀地看着他。
难道他终于同意要和我成亲了?不过他家世不太好,也许祖母不会答应,正在淮青瑶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于看重脸了,容雪杉却抛出了一句令她意想不到的话。
“我不能同你成亲了。”
淮青瑶脸上的笑收了回去,“为何是不能?”
什么叫不能,而不是不会?现在纠结这个词好像没有意义。
淮青瑶怔愣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你是不是有一块白狐玉佩?”他尽量用最简单的话描述这个事情,“那块玉佩是我雕刻的,赚了十两银子,它的卖价应该要比这高上三成,重阳那天,我在寺庙里碰到过一位女香客,她腰间正是系的这块玉佩。”
淮青瑶听了,内心大骂卖玉佩的黑心商家,还骗自己说是什么名家大师雕作的,结果竟然是出自容雪杉这个初出茅庐的生手。
听到后半句,她心里砰砰直跳,难道是身份被他认出来了?自己居然这么早就被发现了,那这些天,他居然也不戳破,任由她继续扮演着落魄孤女的角色,也太能忍了。
既然身份没瞒住,索性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她本来也只是垂涎他的美色,想同他做游戏罢了,现在把话说开,大不了一拍两散,她现在就启程回淮府去。
“没错,我正是……”
容雪杉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是无心之失,这也怪不得你,既然我们住在一起,哪怕只是口头上结为干亲,那我也愿意为你承担,只是下回不可再这样冒失了,一会我就去官府自首,就说东西是我捡到的,若我不慎被关进监牢,同你结亲的那些话,你就当做从来没有听过,再重新找个对你好的男子成婚吧。”
自首?等等,不对,容雪杉好像没有怀疑她的身份,不过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淮青瑶属实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一句也没听明白。
“为何要去官府?还有,自首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倒是把话讲清楚。”她将腰间系着的玉佩解了下来,摊在手心里问:“这玉佩当真是你雕刻的?”
容雪杉点点头,满脸决绝的样子,“此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再见你,容某在此别过姑娘。”说完向淮青瑶深深鞠了一躬。
等会等会,怎么一副要赴死了的样子?她还没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见青瑶仍旧满脸疑惑,容雪杉又开口解释,“这玉佩很贵重,你捡到了,应当还给失主,若是失主去报官,必定少不了牢狱之灾,我先行去自首,看在改过自新的份上,青天大老爷还能为我减刑一二。”
听他讲完,淮青瑶这才反应过来,是闹了个大乌龙,赶紧告诉他,这玉佩不是自己捡到的,“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在裁缝铺里做活计的事吗?”
容雪杉点点头。
“正是重阳节后两天,在裁缝铺里遇见了那位贵客,是她将这块玉佩赏给我的,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容雪杉瞪大了眼睛,才意识到自己想得有多么离谱,他快无地自容了。淮青瑶看着他赤诚的双眸中倒映出自己小小的身影,又笑了起来。
“哥哥真是爱我,为了这桩事,连自己的仕途也不要了,读了这么多年书,都白读了,全栽在这上面,值得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将玉佩系回腰间。
也好,玉佩过了明路,就不必再遮遮掩掩了,她系得认真,却没听到容雪杉声如蚊讷地说了一句,“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