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顶帷帽到最后也没买,试戴完之后,容雪杉又将它放回了原处,重新给淮青瑶选了两只蝴蝶珠钗。
淮青瑶将拨乱的发丝理顺,“为什么选这个?难道也是同那次芙蓉糕一样,因为你自己喜欢蝴蝶?”
容雪杉摇摇头否认道:“没有,我见你的衣衫和绣帕上,素来爱用这种样式,便猜你喜欢这个,衣裳我…不便买,倒是没见你戴过这种样式的发簪,所以才想着买来送你。”
为了扮作孤女,淮青瑶的发饰基本上都是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她的蝴蝶发簪其实有很多,但都很名贵,镶嵌了金玉宝石,为了避免露馅,她一只也没带过来。
容雪杉付了银钱,淮青瑶把两只钗子都放到他手中,自然而然地转过身,将后脑勺对着他,“哥哥帮我簪上吧。”
容雪杉捏着两只发钗,有些不知所措。
卖簪子的摊贩老板指导他,“一个簪在这里,一个簪在那里,两边对称,注意不要碰到头皮,动作轻些就好了。”
淮青瑶捂着嘴巴偷笑,手里捏着个摊贩递过来的小镜子,透过镜面去看身后那人小心翼翼为她戴发钗的模样。
头上酥酥麻麻的,淮青瑶能感觉到发钗被推进了发间,片刻后,容雪杉将两只蝴蝶钗都带好了,盯着这个后脑勺,他不可控制地想起重阳节那天,他在寺里偶然看见的身形酷似淮青瑶的女子,她也是簪着类似的蝴蝶簪子。
“你看看怎么样?”
淮青瑶这才依言去照镜子,这是他第一次簪,虽然动作生疏,但两边都是对称的。蝴蝶随着淮青瑶晃脑袋的动作,振翅欲飞,很是漂亮,她颇为喜欢,在心里感叹道:容雪杉真是开窍了。
转过身扯住他衣袖,刚想说出些“钗子我很喜欢,送发钗的郎君我也很喜欢”之类的话来,就被容雪杉提前预判了。
直接截住她的话头,“回家后,再加两张字帖。”
淮青瑶一下就苦了脸,哀嚎道:“不要啊!”会写字的人装作不会写,真的很累,她拽拽容雪杉的衣袖摇晃起来,本想故伎重施,可容雪杉把衣袖从她手里扯出来,在她哀怨又震惊的目光中,用掌心包住淮青瑶的手,牵得结结实实,说:“你说再多喜欢哥哥的话也没用,两张字帖就是两张字帖,少一张都不行。”
容雪杉那两张字帖,根本就不是简单大小的字帖,是从千字文上摘下来的,每一页都有很多字,淮青瑶既要写得很难看,又要装作有所进步,慢慢把字写好看,对她来说,难度不亚于看裁缝铺的账本,都是令人十分烦躁的一件事。
可是望着容雪杉宽厚结实的后背,再低头看看他牵着自己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大掌牵着自己的小手,不同于手把手教她写字时的严肃,这是完全流露出男女之意的、关乎情爱的动作。
那股奇妙的触感,又抚平了淮青瑶心中的燥热不安,他的手掌很大,几乎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掌心起初是干燥温暖的,牵得久了,开始沁出些汗意,变得黏黏糊糊,她看着容雪杉淡定的后背,这一刻却猜不出来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回到家中的第二日,容雪杉果然喊她起来练字,宝儿跟在他的身后一道进来,在两人脚边窜来跳去,一会蹭蹭这个,一会蹭蹭那个。
淮青瑶正生无可恋地从一堆裁缝铺的账本中探出脑袋来,那摞账本大约七八本的样子,胡乱摊开堆叠着。
容雪杉看着她的表情,不免有些发笑,怕她做不好这个活计,问道:“要帮忙吗?”
账本毕竟是很私密的东西,尽管她很想让容雪杉帮忙分担,但还是摇摇头拒绝了,正要站起来时,一本书从账簿的夹缝之间,随着她的身体掉了出来,小狐狸在脚边眼疾嘴快地叼着那本书,跑到卧房房门口。
淮青瑶看清楚那本书的封面,心里暗道一声不好,那是她打发时间看的话本,如果单纯是话本就算了,偏偏还是一本带插图,有详细注解,不可言说的话本。
淮青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跑这么快过。
容雪杉也动了,相比起淮青瑶来说,他离话本的位置更近。
千钧一发之际,淮青瑶一个滑铲到了卧房门口,一巴掌拍在摊开的书页上,遮住了插图里的重点部位。
容雪杉也快,但还是差之毫厘,他落下去的手,恰巧盖在了淮青瑶的手背上。
淮青瑶飞速地抓起话本,合拢,紧紧抱在怀里。
天呐,她从来没有觉得时间是那么的漫长。
她不确定容雪杉有没有看到,在他保持了那个蹲姿长达两秒之后,热意在他脸上攀升,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尖根,然后同手同脚地走出卧房,也没再喊淮青瑶过去练字帖了。
淮青瑶装作没看见他的异常,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他应该没看见。
而后赶紧将门关上,在屋里来回踱步,思考着要将书藏在哪里。
走了两圈,还是觉得放在床上最为保险,她将书塞进了团成一团的被子里,掩耳盗铃似的将枕头扔在被褥上当作掩体。
这时候见面实在过于尴尬,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堂屋门,拎着渔具出门去了。
还是先躲一阵吧。
下午阳光正好,上次替庙里抄《莲华经》给的银子还有些,他决定上街给淮青瑶重新买一套寝具,这是她住进来那天,容雪杉许诺过的,现在手头上宽裕,也不好让她一直用自己的。
城西的裁缝铺里。
容雪杉挑了一套成品寝具,淡粉色印有蝴蝶花纹,摸起来又软和,他想,青瑶应该会喜欢。
付完银子,正准备离开时,却看见了一名男子。
正是那日重阳节,他去寺庙里时看见过的,因为那女子腰上的白玉狐狸吊坠是出自他手,所以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而那女子身旁站着的,便是这个男人,短时间内见了两次面,容雪杉对他稍微有些印象,但也只当是个容貌不俗的陌生人,看了两眼,便离开了裁缝铺。
他扫了一眼平常放渔具的位置,看了个空,便知道青瑶又出去钓鱼了。
容雪杉走进卧房里,打算帮她把新买来的寝具换上。
看着这乱糟糟的床榻,他不由得摇头叹息,随后认命般的收拾整理起来。
被子照例像风滚草似的,团成一团堆在角落,只是今日,上头竟然还竖放着一个枕头。
这难道是她的起床仪式么。
容雪杉将枕头搬开,弯腰将被子拖到床边来,打算先将被子叠好再换下面的床褥。
他捏住被角将被子提起来时,突然从中掉出一本书来。
容雪杉从不无缘无故翻看别人的东西,除非那本书已经摊开了,而他又刚好猝不及防地看见了。
更巧的是,书本正好翻到了今天早上那一页,原本被淮青瑶手掌挡住的下半部分,此刻完全展现在他的眼前。
两副身体紧紧地交织在一块,画中的房间狭窄,一张床榻,一扇窗,衣裳落半肩膀,发丝交缠,紧密相连。
容雪杉大骇,不敢再看,连忙把书合起来,又将被子重新卷成风滚草,把书放回原位。
不对,还少了一样。
再将枕头搬过来盖上,才算是恢复如初。
容雪杉抱着新买的寝具同手同脚地走出房间,掩上门之前,他发誓再也不会进淮青瑶的房间了。
可想着想着,他又心疼起来,因为是孤女,出嫁时没有母亲教她这些,所以只能自己买来看吗?
说到底还是不够关心她,连雁南郡的婚礼习俗都不曾问清楚,便稀里糊涂地说要同她结亲,这下她误会了,红烛自己去定,连避火图也自己买来看了。
明明最开始,他只当她是需要疼爱的妹妹,也三番五次地说了不会同她成亲的,怎么事情好端端的开始坏起来了。
他回了堂屋,迷迷糊糊地睡下了,身体体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夜里起来洗了几次凉水澡之后,虽然有所缓解,但也是治标不治本。
他还以为是受凉了,便打算硬生生扛过去,等到淮青瑶发现他身体热得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三天了。
那日早晨,淮青瑶如往常一般起来,却发现容雪杉竟然还在家中没有去书院,进了堂屋才发现他还在睡,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用手背往上面一贴,不烫,只是温热,喊了好几次,都没反应,淮青瑶又去推他的肩膀,疑心是入了冬之后,受凉感冒了,想起身去找大夫,却被床上陡然醒来的人抓住了手腕。
淮青瑶猛地跌坐回去,整个人扑在容雪杉怀中,他已经醒了,但是双眼迷离,两颊坨红,好不正常。
“容雪杉,”她又叫了一遍,“书生?哥哥?醒醒。”她靠在他胸膛上,摇摇他的脑袋,试图唤醒他。
容雪杉只觉得摸到了一阵清凉,像冰块似的,鼻尖也传来似有若无的香气,他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间轻轻蹭着。像是在滚烫的岩浆里注入了一股清泉,但泉水太少了,犹嫌不够,他还需要更多的水源来解渴。
干涩到起皮的唇瓣微微张开,小声嗫嚅着什么。
淮青瑶俯下身子,凑过去仔细听,才发现他一直在喊自己的名字,“青瑶,青瑶,青瑶……”
容雪杉只感觉到那股香气离得更近了。
朦胧间,他好像真的看见了青瑶。
掌心抚上她娇嫩的脸颊,容雪杉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梦中的仙娥蹙着眉,白皙的柔荑摸上他的额头,小声说:“不会是烧傻了吧?”
容雪杉又将眼睛闭上。
不会的,他不会允许青瑶靠得这样近,他们是未婚男女,这样近是不合礼数的,这是梦,一定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