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说大也算不上太大说小也着实不小。写字楼前场地空旷, 还有一段台阶,他站得位置偏远,雨水蒸腾着夏季的热气,氤氲得像是梦里的场景。
没有片刻迟疑, 洛霏直直地朝他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周凛没料到她这么快就下来, 还正在发着呆, 回过神儿的时候她已经跑下了台阶没入了雨里。
见她也不打伞就这么过来, 他赶紧也跟着往前跑, 和她距离拉近后他把伞倾斜举到她头顶,边擦着她额头的水珠边皱着眉说:“怎么就这么过来?感冒了怎么办?”
洛霏把他的手拂下去, 气喘吁吁地说:“今天那新闻怎么回事儿?”
像是听不到似的,周凛摸了摸她的脸,“就这么两天没见,怎么感觉你瘦了好多?”
“我问你新闻怎么回事儿!”洛霏提高了音量。
把她头发上和脸上的水珠吸到自己的手套和袖口, 周凛淡淡地:“就是说的那么回事儿,我是周彦平的私生子。”
最后的那三个字太刺耳,洛霏深呼吸了一下,“这新闻是谁发的?”
周凛把视线从她的发顶下移,与她的瞳孔相撞。
洛霏的声音发颤:“是不是你自己?你又不是娱乐明星,如果只是八卦的话这个消息会被压下去不可能搞出这么大动静,”语气渐渐变冷:“所以是不是你故意发酵成这样的?”
周凛坦然道:“没错, 花点钱就能办到,等热度有了,周家的竞争方自然也会跟着出力。”
“你疯了吗!”洛霏有点儿崩溃, “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知不知道网上都在骂他,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让他们这么骂…
他知不知道她看了很难受…
周凛握住她的手,“你真的瘦了, 凌海的口味是不是吃不惯?”
咬着牙关,洛霏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我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两人仿佛不在一个服务区,周凛自顾自说:“想我了么?我很想你,这两天我一直在失眠。”
他这种不配合的态度彻底把洛霏惹火了,这些天的不爽全在此刻爆发,她生硬地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脸色比这连绵的雨天还阴,“周凛,我在问你话。”
“……”
手指停在半空,听到她的称呼周凛凝滞了片刻。
良久才跟呢喃似的说了句:“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啊。”
洛霏声音冷硬:“可是你用这种代价跟我在一起会让我觉得我欠你的。”
“……”
“你为什么要因为我失去这些?你本来可以好好的在周家当你完美的三少爷,你爸爸会给你钱、权、名、利。结果现在就因为我你把事情闹成这样,看到的人都在不明所以地骂你,之后呢?你在周家怎么自处?你想过没有?”
“我不在乎。”他轻飘飘地说。
洛霏盯着他。
因为伞基本上都倾斜到了她这里,导致他的肩头都被淋透,这一幕莫名戳到了她的泪腺,她咬着牙有些艰难地说:“可是我在乎。你现在可能确实…觉得什么都比不上我们的感情,那是因为我们才刚开始不久,等时间再久点儿冲淡了荷尔蒙,你会后悔今天所做的事。”
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周凛轻而颤地眨了眨眼睛,貌似是被她的话给伤到了,慢慢慢慢眼神也开始变得疏离。
他对面的人还在继续道:“别再让情况继续恶化了,快点回去跟你爸爸商议商议做点公关补救。至于我们两个的事…”她吞咽了一下,“等以后我有自己的事业了,身份可以跟你对等,那个时候…如果我们还有缘分的话,肯定还会再相遇的。”
语落后不久。
周凛突然极轻地笑了下,眼神如冰,“你还是不相信我…”
洛霏:“……”
他带冰眼神又开始发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周彦平来到周家,被迫从我妈妈身边离开,那时我也是跟你一样的想法,想着…等我长大了有能力了,一定还会回到我妈妈身边。”
“可是时间不等人,感情可以很坚固也可以很脆弱,它无法琢磨,等到我真有能力的时候一切都不再按照我想的那样去走了。”
雨在这时开始突然变大,雨水拍在头顶的伞面上,压得洛霏不能呼吸。
她有些无言以对。
下一瞬。
周凛牵起她的手,把雨伞放到了她手心里。
洛霏被动地接过,而后看到他从脖子上取下了他一直戴着的那枚平安扣。
这个物件他晚上抱着她的时候她经常玩,他压在她身上的时候还会碰到她。带着他的体温和他的香气。
周凛把平安扣戴到她脖子上,盯着她的视线专注得近乎脆弱,“你自己在这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洛霏握紧伞把,心脏尖锐的刺痛开始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觉得自己犹如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最后摸了摸她的脸,周凛转过身去,往雨里走。
行动比意识快,洛霏立马追了上去,把伞往他手里塞,“伞你拿走!”
“你自己打好,别淋到。”周凛没顺她的意,强硬地把伞撑在她头上。
跟他比力气她向来不是对手,洛霏有些急地:“你能不能听我的?!快拿走!”
话音未落,一直站在门口的辛泰河跑了过来,他打着一把伞握着一把伞说道:“洛霏洛霏!我这还有伞!可以借给你朋友!”
洛霏真的不想让他淋着雨走,没多想就把辛泰河那把折叠伞往他怀里塞,“那你打这个!”
“……”
周凛垂眼看了下她握着的雨伞,接着又抬起眼看向她身侧的男人。
下一秒,他拿过雨伞重重地扔到了地上。
“周凛!!!”
洛霏对着他往前走的湿淋淋背影叫着。
可是被叫的人并无回应。
没多久。
她看到他走到了马路上,拦了一辆计程车就这样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洛霏追随着那辆车眼眶逐渐模糊,几秒后她咬住自己的下唇捂着嘴巴哭了出来。
他们这是彻底完了吗?
“没…没事吧?洛霏?”辛泰河低着脑袋去看她,掏了一下兜发现并没有纸巾,慌里慌张地说,“别哭啊,别哭啊。”
洛霏没回应辛泰河。
把地上的雨伞捡起来放到了他的手上,接着就回身离开了。
一鼓作气地回到了楼上。
彼时已经接近下班时间,洛霏路过门口的时候男人事正在端着手机和身边的一个人说话。
“看热搜了吗?豪门真乱呀,出轨找小三这种事情果然每家都有,哎~时代真是好喽,以前这种庶出的风头怎么可能压得过嫡出啊,哦莫,也不对,庶出都是名正言顺的,他这种啊顶多是外室所生,上不了台面的,哈哈——”
笑声刚露头,忽然有人撞了下他的肩膀,手机也跟着掉到了地上,“哎呦!我刚买的最新款爱疯!”
男人事指着前面的人,“洛霏!走路能不能看着点儿嘛!”
洛霏扭头,毫无诚意地说:“哦抱歉。”
然后,也不管身后人的反应就转头离开了。
去屋里收拾着自己的包,她准备立刻下班,这时突然身边有人说话。
“那个……”
洛霏闻声转过头。
利涵亮看到她头发有些湿,眼睛也有点怪怪的,脑补着她是不是因为他的话哭了什么的,便更加不自在地说:“你今天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洛霏现在的心情能直接去抗日,她背上包没有一点儿好脸色地说:“不去,看着你这张脸吃不下饭。”
说完,就走了。
“……”
利涵亮愣了半晌,待洛霏走了好久以后才在屋内暴跳如雷:“怎么比我还狂啊这人!!!”
-
回到房间。
洛霏很想问问周凛现在怎么样了,淋了雨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但是她刚刚都那么说话了,好像没办法联系他。
这日子简直没一点儿痛快的。
所以晚上她点了一份爆辣炖鸡打算痛快痛快。
说起来,她这两天都没怎么好好吃过几顿饭,可能有点儿水土不服也可能有点儿失恋并发症,反正就是没胃口吃两口就饱。
她以前没有这种情况,哪怕再怎么身体不舒服都不耽误她的食欲。
洛霏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连她的人生信条到他这都没作用了,看来她要比想象中的还更喜欢他。
爆辣炒鸡很快送来了。
她拆开盒子,一口米饭一口菜,边吃着边又看了一下周凛的新闻。
热度依旧还是高高地挂在那,只增不减。网友的评论她不敢再去看,就看了下新闻稿和下面的配图。
新闻稿是以第三人称爆料的,大致的意思就是说罗书兰生前与周彦平在外的恩爱形象全是虚假宣传,实际两人早就貌合神离,多年前周彦平就在婚内期间出轨并诞下一子,正是罗书兰的三儿子周凛。周凛此刻正在管理周家的分公司,反观大儿子和二儿子只在周彦平手下做个项目总监,偏心偏得有目共睹。
文字过后下面还放着一张周凛和罗书兰的亲子鉴定,证明着上面的话并不虚。
洛霏不懂这些商场上的弯弯绕绕,她也不知道周凛这样做具体是何意,她觉得可能会更惹怒他父亲。
还是说他还有别的意思,周家还有其他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这期间,杨忆蕾还给她打了电话,听起来非常急切:“霏霏你看新闻了吗?怎么回事儿啊,是不是真的?你有问过周凛吗?他怎么说的?”
洛霏觉得今天这份炖鸡特别辣,她没精打采地说:“具体我也不知道,但是周凛说他确实不是罗书兰亲生。”
闻言,杨忆蕾在那边沉默了。
洛霏猜测对面人大概是又被恶心到了一次。
要说这两天这桩事唯一的好处好像就是让杨忆蕾和周彦平分了手,要不她还不知道要谈多久这个看似是巧克力其实是排泄物的恋爱。
之后。
她又跟杨忆蕾聊了几句,说着说着爆辣炒鸡也就见了底。
……
与此同时。
西岚市那边,周彦平已经快气疯了。
他在董事长办公室对着助理说:“还没有周凛的消息?”
“是的,三少的电话一直不通,公司他也没去,只查到了他今天去了凌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周彦平吐气,看起来颇为不耐烦,“那就去凌海给我找。”
助理犹犹豫豫地:“好的,可是…找三少爷并不是当务之急,热搜马上也会撤掉,问题在董事会那边……”
说起董事会,确实是周彦平此刻最头疼的事。
周凛这次把他往公众面前这么一搅和,就有点像历史中各类事变的导火索,处理不当周家他好不容易争来的江山可能真的会易主。
周家在周彦平这辈儿一共有五个孩子,长子周彦良,次子周彦平,三子周彦义,四子周彦礼,以及小女儿周婉乔。其中四个儿子年龄差距不大,而小女儿则是周老爷子老来得女,年龄也就比周凛大个六岁而已。
由于长子周彦良在青年时期已经因病离世,周老爷子百年前便把手中的股份拆成了四份,40%给了周平,周彦义周彦礼周婉乔则各分得20%。
周彦平没想到周凛为了洛霏会把他身世这张底牌拿出来跟他对着干,从早上到现在搞得他有些措手不及。而这般变故也正好顺了周彦义和周彦礼的意,他俩这会儿正在以德不配位影响公司形象为由要求董事会决议换掉他。
周彦平实在搞不懂周凛是不是疯了,他被换掉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为了个女人,真是脑子进水,有了钱和权他想要什么不行?
他闭上眼,手指一下下地点着桌面,“董事会…呵,一群风往哪吹往哪倒的东西,周彦义周彦礼就是俩草包,他们能管什么公司。一人拿着20%的股份每年白吃白喝还不知足,竟然敢联合起来造反。”
助理没敢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
周彦平又睁开了眼,“给周婉乔打个电话。”
助理应了一声,依言拨通了周婉乔的海外座机电话。
片刻后,他放下手机:“没人接。”
周彦平皱起眉,有些自言自语地说:“没人接?她定居在国外,不接电话的时候应该就是出门了…”
他马上又编排:“再打她的手机。”
很快,助理又说:“关机了…”
“关机?”
“这个点儿欧洲也不是睡觉时间吧?”
助理看了眼手表,“是的,我们现在是晚上八点,那边应该是下午。”
周彦平变得更加不安:“成年人白天出了门,好像都是手机不离身的,怎么会关机?她会不会是也回国争位来了…”
“需要查吗?”助理说。
周彦平想了想:“先找着周凛再说。”
-
两日后的凌晨。
周彦平才在西岚发现了周凛的行踪。
不久后,他来到“梧桐小区”敲了敲六栋402的门。
片刻。
大门打开,酒气扑面而来,里面的人面无表情地说:“你来得未免也太慢了。”
眉头轻皱,周彦平对他此刻的样子显然是颇为不满。
周凛开完门就重新回到了屋内,坐到了客厅中摆着大小不一空瓶子的茶几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目视前方磨挲着旁边的酒杯,眼神也不曾分他一个,“找我有事?”
周彦平走到他身旁,依然是保持着他一贯不紧不慢地说话风格,“你说我找你什么事?你是不是脑子已经坏了?你把我的公司搞成那样,现在这是在干嘛?借酒消愁?”他说着说着声音大了几分,“区区为了一个女人而已值吗?”
周凛轻笑:“值不值也不是你这个婚内出轨,诱骗十八岁少女做情妇的人渣说了算的。”
“……”周彦平脸色一下子变差,“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人渣。”
周凛扫向他,“不满意么?那换个伪君子怎么样?这两个词简直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
他这两天干的事本来周彦平对他就极为不满,此话一出就更加令他震怒,他缓慢地向他走了一步,然后抬起胳膊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
“啪——”
巴掌声清脆短暂。
周凛的脑袋跟着这声音歪到了一边。
盯着他很快泛红的侧脸,周彦平寒声:“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评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