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过于跳跃大胆的猜测, 让季枳白都不知该从何辩驳。
买房这件事一直都在她的计划里。
三年前,她和岑应时分手,为了从他手里购买完整的经营权, 她唯一能想到的快速提取现金的方式就是卖掉房子。
形势推着她走, 当时觉得无比可惜和感到愧疚的做法,却意外的在房价下跌之前让她得以用最高的价格回了本。
后来序白开业,她忙得脚不沾地。培训员工,适应环境, 建立新的秩序,在方敏入职之前,她连一步都走不开,整整被困在不栖湖三年。
其实她还有很多的计划和想法,古城里的和湖岸边的民宿都有了, 她还想去山间建一家世外桃源。能随时看到山顶的日出和日落,能在夏季赏云海, 冬季看雾凇, 一年四季都沐浴着高山上自由的风。
尤其在小白到来后, 她还新增了一个计划,想开一家宠物友好民宿,替小白接待这个世界上所有可爱善意的小动物。
这些计划都需要资金支持。
但它们并不是眼下最迫切的, 最需要一个稳定居所的反而是小白, 其次是许郁枝。
季枳白能看出来,许郁枝很喜欢待在鹿州。她每天都有见不完的朋友,找不完的乐趣。
前两天, 民宿的客人里有一个标间入住的是一对母女。女孩年假带妈妈来鹿州旅游,正在前台办理入住时,那位阿姨和坐在大堂晒太阳的许郁枝聊了起来。
季枳白在一旁刚好听了一耳朵, 长辈们闲聊的话题无外乎是鹿州的风景人情和自家的小孩。那位阿姨夸完自己的女儿多孝顺多优秀后顺口就问到了许郁枝,后面话题渐渐发散,比如什么时候退休啊,拿退休金后就能出去潇洒啦或者鹿州消费多高,房价多少。
许郁枝是社交老油条,当然应付自如。但季枳白却因此联想到了她在外面见朋友时,会不会也被询问到这些问题。
和年轻一辈社交时会时刻注意边界感不同,许郁枝那一辈好像只有关心对方的儿女成没成家,在市区买没买房才算关系亲近。
也是从那天起,她得闲后就在关注鹿州的楼盘。
当年卖掉许郁枝送她的房子是不得已,她也一直都以当时出手赶上了最好的行情来安慰自己,可她心中到底还是对许郁枝感到了些许愧疚。既没有带她一起出去旅行过,也没有回馈过许郁枝任何她觉得有价值的东西。
“你就是想得太多。”乔沅听完,就一个念头:“我看阿姨挺豁达的,她肯定不在乎这些。况且,当时她能把所有手续办完,把房产证交到你手里,本就是一种默认,默认你可以随意处置它。”
季枳白的心思很细腻,她是乔沅认识的所有人里最柔软也最能包容的女孩。
这既是她能做好服务,能积攒下这么多回头客的优势,也是造成她心理内耗,十分消耗她生命力的致命缺陷。
“可能是吧。”季枳白笑了笑,算是赞同了她的说法。
她也知道,可她无法舍弃自己的任何一部分。
乔沅陪她看了两家中介,又去售楼部看了看新楼盘。
一个下午,什么也没干成,天就黑了。
岑应时打电话来时,季枳白正在最后一家售楼部看沙盘。她看似还在认真的听讲解,但在对方说完三期现房已经全部交付后便没什么兴趣了。
她歉意地示意了一下销售她有电话后,走到一边接起了他的电话:“喂?”
“想跟你确认一下,今晚的晚餐还照常进行吗?”话落,他又补充了一句:“从下午起,你就没回过我的消息。”
季枳白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她毫无心理压力地直接放了他的鸽子:“我忘记我们还约了晚饭,乔沅陪我看了一下午的房子,我得请她吃饭。”
“看房子?”岑应时问:“什么类型的?商铺还是住宅,投资还是自用?”
这说来有点话长,季枳白不是很想在电话里和他交代:“下次见面说吧。”
岑应时抬腕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一个建议,你要不要听一下?”
——
半小时后。
乔沅坐在禧膳食府的雅间内,光摆正她面前的两双筷子就摆了无数次。她眼里全是活,醋碟和酒杯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她都要反复调整,只要别让她说话。
季枳白询问她愿不愿意和岑应时还有简聿一起吃饭时,她大手一挥:这有什么,去啊!不吃白不吃!
到了地方后,她从坐下就开始脚趾抠地板,动工之快,非常有望在晚饭结束前给季枳白抠出一栋大别墅。
简聿看这情形顿感好笑,那边两人正在聊买房的功能性,他从桌下给乔沅递了块棒棒糖。
乔沅停下挖别墅的浩大工程,把糖接了过来:“给我的?”
“你不是社恐的人啊,怎么今天这么紧张?”尤其是她昨晚那狂放热烈的姿态,和不停冲着台上男模吹口哨的老色批模样,那叫一个驾轻就熟。和现在拘谨到一分钟八百个假动作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这不是身份不同了?”乔沅用眼神往季枳白那指了指:“我现在算娘家人,不是打工的牛马了。”
简聿竟然无言以对。
这一厢,岑应时知道季枳白买房是打算让许郁枝回鹿州有个固定的落脚点,也为了小白能有大一些的玩耍空间后,很快筛选出了适合她预算的楼盘。
这行动力,不知道的人该以为他是卖房的……哦不,他还真是卖房的。
无论是曾经的岑氏集团还是后 来被推到幕前的伏山集团,都有项目和地皮买卖有关。有不少地块竞拍后全用来建造住宅区。
她想买房……确实找他最高效。
见季枳白忽然神情沮丧,岑应时还有些纳闷:“怎么了,都不满意?”
“突然发现自己白白浪费了一下午。”
服务员刚好上了汤,岑应时替她分装了一碗:“算不上浪费,看看楼盘起码心里能有个数。”
季枳白没接话,她看上了实景图里的那一套江南别院,但它的价格超出了她的预算。
“等你空了,我陪你去实地看看。”他干脆收起手机:“我晚点把资料发给你,你回去慢慢看,现在先吃饭。”
他单纯是想见见她,昨晚把人送回去后,他一晚上没睡着。天快亮时,嗓子里还像是烧着火,他起来喝了两杯冰水才在沙发上浅憩了片刻。
他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一个亲吻就直接失控。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他患得患失了一整天,直到看见她才觉得安心了一些。
有旁人在,岑应时没多余做些什么。
吃完饭,见她抹了嘴就要带乔沅回序白,他下意识看了眼已经站起来准备走的乔沅。他用眼神暗示的意图太明显,乔沅在继续站起来还是坐回去的两难选择中纠结了数秒,硬着头皮指了指门口:“我吃太撑了,我去上个卫生间。”
她扶着肚子就走了出去。
简聿眼观鼻鼻观心,他扯下餐布,优雅起身:“正好,我去把挂在禧膳的账都结一下,年关在即,不好继续欠账的。”
两人一走,雅间内就只剩下了他们俩。
季枳白看了看岑应时:“满意了?”
他低头一笑,也没有被她拆穿的羞恼,扶在她椅背上的手,连同刚落在凳面的手微一用力,便将椅子拉近了些。
她只穿着一层丝袜的腿猝不及防地就和他的挨到了一起。
季枳白下意识看了眼门口,生怕简聿还未走远。她这一走神,岑应时凝视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的眉眼落在了她的唇上。
刚抿过水的嘴唇,鲜艳欲滴。
他低头,快速地在她唇上含了一下。
季枳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得逞撤离,还嚣张地当着她的面抿了一下唇角。
她怔了怔,身体的反应比她的大脑要迅速真诚得多,在她还未察觉时,从耳廓开始,快速染红了她整个耳朵,又迅速地往她两颊蔓延。
“岑应时!”她咬着牙低声叫他的名字。
“嗯?”他接了一句,音调微微上扬,丝毫没有偷袭的羞耻:“明天上午的签约,简聿在现场。他会安排好的,你放心。”
“你不来吗?”季枳白问。
“我和我爸和解了,这个项目正式归伏山集团,所以我不适合出现。”他牵起季枳白的手在掌心把玩:“除此之外,新能源的项目也会在集团清理干净后,分账一部分给伏山。”
商业方面的事,季枳白不是很懂,她只关心一个问题:“你想要的自由,得到了吗?”
岑应时捏着她的手一顿,和她的指尖交缠相扣。属于她掌心的微微凉意被他一点点捂热,他看着季枳白,笑了笑:“谁都没有绝对的自由,相比它,我更想得到你。”
在绝对的自由和季枳白面前,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季枳白。
这也是他愿意和解的目的。
——
湖心岛项目的签约仪式和季春洱湾入驻湖心岛的发布会同时举行。
上午的八点五十分,嘉宾陆续进场。
季枳白刚一入场,就碰到了沈琮。
他是季春洱湾总部派遣的签约代表,身份贵重,从出现在会场开始就一直有人上前攀谈。
季枳白走到门口时就看见他了,可进出的大门就这么一个,她想避也避不开,只能硬着头皮和他打了声招呼。
这么正式的场合,季枳白没选许郁枝为她挑的连衣裙,而是穿了一套白色的西装。阔腿的西裤在剪裁上比常规的要活泼不少,这区别于她寻常总走柔美和优雅风格的利落飒爽,让沈琮又是眼前一亮。
他很快找了个借口结束了和对方的谈话,走到了季枳白面前,和她一同进入内场。
所有的摄影摄像都已就位,大部分的座位上都坐好了嘉宾。
两人同行了几步,还是季枳白先开口打破沉默:“最近应该挺忙?”
“还好,年关了反而清闲,大家都准备放假了,工作压力反而减轻。”沈琮微微低头,看向季枳白:“今天很酷。”
季枳白莞尔:“谢谢。”
“今年是在鹿州过年?”
“嗯,过完年就要忙湖心岛,也不适合远行。”
沈琮原想说,那有空可以一起聚餐,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对她是一种为难。好像在他决定迈出超过朋友的那一步后,无论结果如何,都很难再退守原地。
他颇感遗憾地叹了口气,在季枳白看过来之前,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在彼此都入座前,低声恭喜了她。
季枳白笑了笑,回了一句:“提前新年快乐。”
九点整,季春洱湾山河厅内,发布会正式开始。
季枳白作为要上台的签约嘉宾,她的座位和另外两位同行一起被安排在了第二排。
冗长的开场白结束后,陆陆续续的演讲和领导发言后,会议流程终于进入了今天的主题。
简聿代表着伏山集团,被主持先一步请上了台。
紧接着,季枳白为首的各位商户也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提前在主席台一侧候场。
主持人念到报幕词时,简聿回头看了眼季枳白,几不可查地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一切放心。
明明只是凑人数去走一下“签约”的形式,但会场内这么多的人,这么多双眼睛,季枳白仍是微微感到了有些紧张。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在主持人的扬声邀请下,率先走上了主席台。
简聿屈身和她握了握手,彼此都是熟人,一对视,无论是尴尬还是紧张都瞬间消散了不少。
两人同时入座,在一旁助理的指引下,签订了合同。
哪怕季枳白一早就知道湖心岛的合作已经定下,可直到此刻看到签名栏里的名字,才真切地感受到了真实。
交换合同时,简聿要和季枳白再度握手合影。
摄像机记录下这一刻时,站在主席台左侧的岑应时在层层帷幕后也弯了弯唇角,为她感到开心。
雷鸣般响起的掌声里,他合掌,也为她用力鼓掌。
所有流程走完,季枳白在助理的引导下,先行离开主席台准备回到座位。
她刚走到主席台的台阶旁,帷幕后,伸出了一只修长的戴着蓝宝石腕表的年轻男人的手。季枳白惊讶了一瞬,抬眼看去。
无声的视线交流里,岑应时牵住她的手扶着她安然地下了台阶。
聚光灯不会抵达的这个角落里,他低声祝贺道:“恭喜季枳白女士,心愿得偿。”
她到底没忍住,放慢了脚步,问他:“你不是不来吗?”
“那能怎么办呢?”岑应时似无奈笑了笑,在松开她的手重新隐入幕后之前,对她说:“实在舍不得错过每一个对你而言都很重要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