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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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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问,姚蝶玉浑身流虚汗,把头低,支支吾吾一时不能言明情衷。

晏鹤京是当代知名的子弟,徐遗兰多少听过,那样身份的人,与他在一起门不当户不对,两人再相爱,恐怕也难有美满的结局了。

得不到回答,徐遗兰没有追问,望着外边的树木,忽而无声悲叹,倘若当年姚远山没有出事,这会儿也该是徽商中的巨富了,虽说自古以来那些名门望族鲜少与富商通婚,但姚远山和一般的商户又有些不同,他是个御商。

徽州地处吴头楚尾,是个靠山吃山的地方,徽州婺源更是独擅山林之利。

姚远山是个婺源木商,占有两千多亩山场,山场中的杉木、樟木、棕榈数不胜数,杉木是易生之物,取之难穷,光是将这些杉木销往浙西两地,每年就能获利数万两。

那会儿姚远山靠着这两千多亩的山场在徽商中崭露头角,颇有名声,不过那会儿他还只是个以贩木为业的商人,成为御商是在和徐遗兰成婚之后的事儿了。

姚远山和徐遗兰成婚第二年,北边暴雨不断,宫殿多处因暴雨与雷击而坏,朝廷诏令天下巧匠汇聚京城修缮皇城,那时境内少有楠木可取,加之国库空虚,拨不出银子去开采运输,就在工匠和朝廷急得无计可施时,姚远山将自己山场中的楠木取之送往了皇城。

姚远山的山场里有不可多见的巨型楠木,这些巨型楠木生长百年才能取一回,一根可价值连城,将它们卖掉,儿女子孙数倍都可以衣食无忧,而他却变卖了部分山场,将这些楠木全部送往皇城以作重修皇城之用,一分银子都不收取。

开采运输楠木耗资巨大,需要白银千万,姚远山掏空了家财,又卖了近一千亩山场,才将这些楠木全部送往皇城。

是因这一举动,他被钦点为御商,本以为日子会顺风顺水,不想这才是灾难的开始。

……

熹姐儿吃了药,次日身上的热就退了,絮絮叨叨,自顾说起被带走后发生的事儿:“他们一路走一路停,每停一个地方,都会有小女郎被带上呢。”

“路途中有饿着吗?”姚蝶玉望住熹姐儿瘦了些许的脸庞问道。

“他们没饿着我们,但我吃不下。”熹姐儿摇摇头。

“是不是太害怕了所以吃不下?”姚蝶玉眼眶湿润,“唉,是嫂嫂不好,让你受苦了。”

熹姐儿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是因为紧张,不是害怕,我能听到猫叫声,所以不怕的。”

“猫叫声?”姚蝶玉不懂猫叫声如何能让人不害怕。

“晏大人说,跟在身后的人,会发出些猫叫声,告诉我,他们没有跟丢。”熹姐儿慢慢解释,“既然没有跟丢,知道后面一直有人,我就不害怕了。”

“这样啊……”姚蝶玉闭上嘴,不敢问太多关于娃娃家的事儿,怕那句话逗中了熹姐儿的怕神。

熹姐儿已经柳惊了,提起娃娃家的事儿来,脸上全无一点害怕:“娃娃家竟是在寺庙的后山里头,嫂嫂,你不知道,我被送进去的时候,浑身觉得冷飕飕,还以为是冬日来了呢,里头有许多和我一样大的小女郎,里边的人带着个大鼻子面具,看着怪吓人的……我进到里头的时候,他们正执鞭打人,好在晏大人的人,听到了惨叫声,以为是我处境颇恶,想也没想就冲了进来。”

熹姐儿描绘的娃娃家,和十三娘描绘的一般无二,姚蝶玉听着心惊胆战,心提到嗓子眼儿处:“人都、都救出来了吗?”

“嗯……”熹姐儿重重点了头,“晏大人的人把她们都救出来了,里头作恶的人也抓起来了,还有寺庙的和尚也全都抓了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娃娃家找到了,娃娃神救了出来,如今只等着按律定罪了,姚蝶玉松了口气,擦去眼角的泪花,望空许愿晏鹤京办案能一切顺利。

“嫂嫂。”熹姐儿扑进姚蝶玉怀里扯娇,“晏大人让管家送我回九江的时候,我泼出胆子,出言冒失,问了能不能让我见见哥哥,晏大人犹豫后答应了,说我可以随时去……嫂嫂,我们去看看哥哥吧。”

姚蝶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掩住慌乱的思绪,愣愣说了个好。

等熹姐儿彻底好瘥,姚蝶玉收拾包袱,带着她回洞溪村。

三个月未见,吕仕芳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道,见媳妇和女儿回来,她先是一愣,好一会儿才移步前去相迎:“小蝶?我还以为你们要七夕之后才回来,在松江府过得可好?挣得银子了吗?”

“活儿做完了,也挣了不少,所以就回来了。”姚蝶玉脸上带着笑容,轮眼看了看周遭,陈设和离开时没什么不同,且阶前无杂草,地上无泥叶,收拾得一干二净。

苏哥儿坐在屋内,脸蛋红红的,他出花了,长满了水疱,面庞上几无隙地,见姐姐和嫂嫂回来,蔫蔫提不起精神,声音沙哑喊道:“嫂嫂,阿姐。”

“这出花几天了?”姚蝶玉出过花,不怕被染上,一个箭步到苏哥儿身边,摸一下那红彤彤的脸颊,烫如火炉,有些心疼,“还发着热了呢。”

“前日出的花。”说起苏哥儿发热的事儿来,吕仕芳脸上更加疲惫了,睡眼惺忪道,“昨半夜才发的热,唉,我先去睡一会儿,昨日都没睡。”

“好。”今日回洞溪村,和熹姐儿走了大半的路才遇到一辆顺道儿的运粮车,走了许久,坐了许久,姚蝶玉疲惫,好在年轻,喝口水,吃些好吃的,精神便回来了几分。

熹姐儿还没出过花,姚蝶玉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靠近苏哥儿。

熹姐儿不是顽皮的性子,得了嘱咐,躲到屋里头写顺朱儿去了。

相次申时两刻,吕仕芳睡醒,姚蝶玉恰好做好了晚膳,一荤二素。

吕仕芳在饭桌上有一句没一句问松江府的事儿,多半离不开钱这个字眼,没有什么关心之意。

姚蝶玉听着不是滋味,倒也没表现在脸上,问什么都答,虽然大多都是谎言。

用膳用到一半,余采薇带着福哥儿回来了,两人都瘦了许多,尤其是余采薇,瘦得脸颊凹陷发黄,姚蝶玉见了,着了一惊,正想开口问吕仕芳一句,一道嗤笑声在耳边响起。

吕仕芳先一步开了口:“没了夫君,她现在只能去趁工,身上没本事,什么也不会,只能做些脏活累活的事儿了,今儿应该是去给人挑粪了……别管她们了。”

韩羡禺掠卖孩童是事实,无法宽恕,晏鹤京在来宣城以前,以掠卖孩童之罪,将他杖刑一百,年后流放边疆,等同于死刑,姚蝶玉不可怜韩羡禺,但她可怜余采薇和福哥儿这对母子,好在韩羡禺只是掠卖孩童,没做采生折割之事,不然同住一屋的人都得被流放二千里了。

余采薇和过街老鼠一样,缩回屋内,姚蝶玉收回目光,胃口顿减,没有伸筷夹菜,低着头,干巴巴着吃碗里的饭。

吕仕芳不在意余采薇母子过得如何,继续问起与松江府有关的事儿:“小蝶,金娘子什么时候回来?”

提起金月奴,姚蝶玉想信来了,含糊问道:“嗯……大抵是年后,对了,阿娘,月奴姐姐的信有收到吗?”

“你不是和她在一起?她怎还给你写信?”吕仕芳问道。

“是之前写的……”姚蝶玉眼神飘忽不定,“在我去松江府前她又给我送了一封信。”

“不曾,没有人给你写过信。”吕仕芳想了一会儿后,若有所思回道,“唉,金娘子离开家太久了,没准下回回来,膝下又会多一个孩子了。”

“这是什么意思?”姚蝶玉刚往嘴里塞一口饭,听了这话,眉头皱起。

“我好几次撞见她的男人和个花奶奶在一起。”男人十有八九都偷腥,是常态,但常态不代表是什么好事儿,吕仕芳刻意压低了声音来说。

“阿娘没眼错?”姚蝶玉脸上刹那间布满惊愕,连咀嚼都忘了。

“哪里能眼错,她男人的腿有毛病,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光看走姿势就能认人了。”吕仕芳自信而回。

姚蝶玉手脚发冷,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暗道:月奴姐姐背井离乡去外头挣银子,钱赐美这个王八倒是会享乐,没良心的,拿着别人挣的辛苦钱吃喝嫖,要是月奴姐姐知道了该有多伤心难过。

她想不定,搁了碗筷,起身往外走。

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吕仕芳呵的一声,怒斥道:“回来!人家夫妻的事儿你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的,别遭人嫌了。”

一想到钱赐美在外边倚红偎翠,姚蝶玉就气得手脚发冷:“可是……”

她还没说完一句话,就被吕仕芳恶狠狠岔断了。

吕仕芳道:“可是什么可是?你以什么身份去找人家?找了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能让她男人老实下来?老不老实日子都得过,你把这事儿闹开了,丢了人家金娘子的脸面,以后外边人提起她来,就会说她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那么难听的话,人家没准还恨你多管闲事了。”

“脸面脸面,这脸面到底有多重要?月奴姐姐已经受了很多委屈了,为那男人生孩子还险些死了去,做月子还得下地干活儿,是他没个良心,不知月奴姐姐好,明明丢脸的是他,关月奴姐姐什么事儿?”姚蝶玉气了个事不有余,大掉礼数,语甚悲咽地吼完人后,不觉呜呜哭起来,她热着眼眶流着泪,忽而想起金月奴离开九江府前劝她改嫁,不要把一生都困在冰清水冷的苦楚里的话了。

人向来劝和不劝离,金月奴既这样劝,想来也有离婚的念头了。

这世道里没有下那死规矩,不让妇人离婚。

没有下死规矩,但束缚多,离了婚, 孩子得归夫家,妇人当年的嫁妆也得归夫家所有,自己则是一无所有,再加上数千年的儒家礼教倡导,一些妇人会为了孩子继续过眼下的生活,而一些妇人则是死守从一而终与三贞九烈的观念守着家过日子,倘若钱赐美这个狗东西,真在这个时候松了胯下的穷筋,埋身在脂粉堆里,姚蝶玉以为,金月奴并不会继续忍气吞声。

“你这只蠢蝶,何时才能戒一戒冲动的性子?”这是姚蝶玉第二回这样掉礼向人了,只这一回说的话叫她听了不爽,吕仕芳眉毛高挑,强横起来,“这十里之内的人家,有几个男人不去外头拈花惹草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没见得有谁要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明媒正娶的和外边养的,地位能一样吗?你看你婶婶,男人都要被流放了也没闹呢,你还帮别人嫉妒担心,说你蠢还是夸你了,就算你这回是去排难解纷,别人也不会谢你的解纷之德,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道理你难道不懂?”

吕仕芳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进到耳内,姚蝶玉吐出一口气,忽而绝了去找钱赐美折证的念头,她不是觉得吕仕芳说的话有道理,慢慢冷静下来后,她觉得这个时候去折证,保不齐会被倒打一耙,说她挑拨关系,在没有亲眼看见找到证据以前,她得按兵不动,效仿晏鹤京暗度金针。

吕仕芳见她不动了,稍缓了脸色,搁了筷起身:“总之你别瞎掺和了,你要是有心,就写封信到松江府里头,让她回家自个儿决定。”

说完,转身回了房。

她想给金月奴写信,可她不知她在松江府何处地方落了脚,没有底脚,寄出的信给谁看?

姚蝶玉不答话,吞着袖子,将残羹剩饭收拾。

熹姐儿被这忽来的争执吓了一跳,拍拍忒忒乱跳的胸口,从椅子上下来,捋起袖子帮忙收拾碗筷。

“你今儿也累了,回房休息吧。”姚蝶玉不让她碰桌上的油腻物。

“嫂嫂……你不要难过。”熹姐儿捏着手指,担忧地看着姚蝶玉。

“没什么事儿,三日后我们去死牢看阿凭哥哥。”姚蝶玉挤出一抹笑容,哄熹姐儿回了房,叹口气吼默默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

剩了一碗饭,菜也剩了些,姚蝶玉心情不美,没有心情净盘,天炎热,留到明日也吃不完,只能倒了去了,好事浪费。

在她准备端起盘子把东西都倒在一块儿时,余采薇颤笃笃斜刺里来,低声下气问道:“那些饭菜……不吃的话能不能给我?”

听见声音,姚蝶玉手腕僵在半空,一转过身便看到了愁态可掬的余采薇。

她弯着腰,肩膀下垂,干裂的手交握在腹前,一副请求的模样,完全没了从前的矜习之气。

熹姐儿没被人掠卖去以前,姚蝶玉不大喜欢这个婶婶,但那日她得知自己的男人把别人的孩子给卖了,并不去助纣为虐,反而还因“胳膊往外拐”挨了巴掌,想来心肠并不坏,只是往前有些心高气傲罢了,现在落魄狼狈了,她做不到像吕仕芳那样冷嘲热讽,幸灾乐祸,在她的请求下,把剩饭剩菜倒在一起给了她:“我给你煮几个蛋吧。”

“不用不用,这点就够我们饱腹的了。”余采薇摆手不敢要,“熹、熹姐儿的事,是我们不好。”

熹姐儿被掠卖的事,韩羡禺就算最后死在流放之地了,姚蝶玉都不会原谅同情他一分的,这是他咎由自取的后果。

她爱乌及乌之人,但不恨及无辜,余采薇以前再叫人讨厌,如今这样也算是一种惩罚了,虽然这个惩罚是在代人受过,对她来说并不公平。

“你不吃,就给福哥儿吃,他还要长身体,你也不想他以后是矮墩墩的身吧。”姚蝶玉没有回答后半截的话,说完去厨房里开火煮蛋。

余采薇止不住流泪,腼然起谢,谢姚蝶玉的慷慨之德。

姚蝶玉连蚕都舍不得饿,何况是人,往后的几日,她做饭都会做多一些,趁吕仕芳不注意时,让熹姐儿送过去。

和吕仕芳争执了一场,姚蝶玉连着几日有形无神,吕仕芳摆老资格,拉不下脸来说好话,同在一屋檐下相处如若生人,直到去死牢看吕凭的那天,二人的关系才有所缓。

“你与晏大人很是相熟了?”许久未见过吕凭,吕仕芳挂念非常,想去见一面,不知道如何开口提这个请求,眼光有意无意,看着熹姐儿。

“不大相熟。”姚蝶玉一大清早起身就在厨房里头呆着,备了许多吕凭爱吃的东西,见问,余光瞟一眼身旁的人,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这次能去看阿凭哥哥,是晏大人心善,怜熹姐儿受了惊吓,阿娘若也想去死牢的话……下回我问问吧。”

“诶……”话说到这个面上,吕仕芳不好再厚脸皮去取代熹姐儿去死牢里看吕凭。

姚蝶玉面上没情没绪,心里却慌乱如麻,在吕凭看来,是晏鹤京在强取豪夺,坏人姻缘,而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猎物,但仍有种奸情败露的局促与难堪,不知如何去面对吕凭。

她在厨房里拖泥带水把备好的吃食装进盒内,逗留了近三刻才带着熹姐儿出门。

晏鹤京做事有条不紊,早已猜到姚蝶玉和熹姐儿想去死牢探望,一早就让薛解元安排好了。

和第一次那样,由着官差在前边引路,姚蝶玉畅通无阻来到死牢里。

死牢开了天窗。

偌大的牢里只有几束光照着,依旧不够明亮,路暗暗难以前进,熹姐儿和搓熟的汤圆似贴在姚蝶玉的腿边走,生怕摔着了自己。

越近吕凭的牢房,姚蝶玉慢慢足软不能步,走得极慢,只是这路不会变长,怎么慢下脚步,也在几步之内走到了吕凭的牢房前。

“小、小蝶?熹姐儿?”吕凭正望着头顶上的亮光,想晏鹤京的事儿,猛的一股熟悉的香气度入鼻尖,低下头就看到了两张粉粉白白的面孔。

他一时忘了自己已经写了离婚书,还如恩爱的夫妻一样,起身执住姚蝶玉的手。

姚蝶玉惊了一下,就着窗内透来的晴光,细细打量吕凭那张瘦削的脸庞,看清之后眼睛瞪大,讶其憔悴,心酸非常:“阿凭哥哥,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在这昏暗之地呆了一日又一日,即使有得吃有得喝也在无形中剥蚀得七分似鬼,身上的阴气只增不减,吕凭如今这个样子,不堪再受剥蚀了。

熹姐儿将手穿过两根笔直的铁栏间,抓住吕凭的袖子:“哥哥,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呀。”

“哥哥有好好吃饭。”吕凭没有松开姚蝶玉的手,略弯了腰身,声腔温柔和熹姐儿说话,“这么久不见,熹姐儿长高了许多了。”

“我有好好吃饭!”熹姐儿以为吕凭是觉得自己死期将至,所以才瘦弱成这样,她忍不住将晏鹤京答应的事儿说了出来,偷腔说道,“哥哥,你别担心,晏大人答应我了,过几日就会放哥哥出来的。”

“什么?”吕凭愕然一阵,望住姚蝶玉等着解释,“熹姐儿是什么意思?”

姚蝶玉捂住熹姐儿的嘴,慌乱转头,看了看四周,好在四周的犯人个个似鬼,低着脑袋丝毫不关心别人的事儿。

这件事姚蝶玉本没打算在今日告诉吕凭,是她粗心大意,忘了提醒熹姐儿,不过既已提起,瞒不住了,略去她与晏鹤京之间的风月事,简而言之:“熹姐儿立了功……所以晏大人说,会替你翻案。”

“小蝶,你怎么能相信他?我不信他这样好心的。”吕凭听了前因后果,冷笑不住。

这些时日他无一日不在想姚蝶玉与晏鹤京的事儿,想晏鹤京这个京城子弟是在什么时候对姚蝶玉有兴致的,是在他入狱之前还是之后?

若是之后,是他自作自受给人机会趁虚而入,怪不了别人,可若是之前,那他入狱就是一个圈套。

就在昨日,他还忽而想起来自己在一年前见过晏鹤京。

那日是个热烘烘的阴天,姚蝶玉怕次日会下大雨,不得出城摘桑叶,害得蚕饿肚子,吃过午膳后说什么也要再次去城外摘桑叶,他想着闲来无事,乐呵呵背着竹筐一起去了。

桑叶摘到一半,姚蝶玉忽然伤心起来,嘀嘀咕咕说自己太心软,不舍得让蚕饿几顿,如果能饿几顿,吐出来的丝就更轻薄,这样的丝用来织布能换更多银子。他听了,觉得好笑,抱着她哄了几句,还没把人哄高兴呢,一个男子簪簪坐在马背上,悠然前来,经过他们摘桑叶的地方时,扯了缰绳停步,开口问姚蝶玉洞溪村往何处走。

姚蝶玉哭得眼睛都红了,根本不能做声,喉咙里说不出话,四肢是自由能动弹的,她脑子热热,想着《清明》这首诗,抬起手臂,指了那杏花村的方向。

偏偏这德化县里有个杏花村,和洞溪村的方向正好相反。

得了指路,男子含笑而谢,将马头一调转,马蹄声得得得,往杏花村里去。

他那会儿迷糊,以为自己耳岔,把洞溪村听成了杏花村。

这个骑马问路的男子是晏鹤京,他的记忆不像姚蝶玉那样记不住事情,记不清人,晏鹤京那日的衣着打扮状若贵家子弟,加之美如冠玉,英姿挺拔,这等风流人物并不常见,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也就是说或许在这之前,晏鹤京就不知廉耻,惦记别人之妻。

吕凭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他前脚入狱,他后脚来九江当知府,那日他看到成婚书,难过到极点,也不知自己能出狱,不愿让姚蝶玉替他守节,过那凄苦的日子,这才写下离婚书成人之美,之后细细琢磨,觉得哪儿都不对劲,今日听了姚蝶玉的话,更是两下里后悔。

他中计了。

姚蝶玉也中计了。

“熹姐儿,你先去外头。”吕凭有话要对姚蝶玉说。

姚蝶玉也有话想说,有些话不宜让孩子听到,于是喊来官差,将熹姐儿暂时带了出去。

熹姐儿一走,吕凭更上肃容,表明衷曲:“小蝶,并非是我自私,不愿见你与别人两两相对,但是晏鹤京,他不是一个好人,你有没有想过,我这次入狱,或许是他设的局?偷窃种子是我的冲动之举,可是承平日久,法应从宽,怎会就因偷窃种子而判死刑?”

“怎么会……”姚蝶玉不觉得晏鹤京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一开始给阿凭哥哥判死刑的不是他,是知县大人啊。”

“太凑巧了些,那知县定是得了他的授意。”吕凭言之凿凿,打断她的话,“你可有想过,他是何时对你动了心思的?他一个京中纨绔子弟,游手好闲二十多年,怎突然心血来潮,来这里当了知府?定是他来九江当知府以前,心里就有了夺人妻的想法,小蝶,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纯粹,来九江当知府,也是为了你,我是你的夫君,他当然要对我下手。”

吕凭的话并不无道理,姚蝶玉如走迷宫里一样迷茫不知所措起来。

在宣城里几个月,她慢慢陷入温柔之中,在温柔的爱抚下涌起情愫,心动不已,对晏鹤京十二分信任,从没想过吕凭今日里提出的这些疑忌。

经细细一番琢磨,这些还未得到证实的疑忌,逐渐有了一些答案。

是啊,他一个京中子弟,怎跑到九江府里来的?一切都太过凑巧。

迷茫一阵后,姚蝶玉的神情渐渐清醒过来,心里对晏鹤京是七分三分怀疑:“他目的或许不纯粹,但不会做这些事。”

“小蝶,他若真心爱你,我愿意放手,可是他的身世太高,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恐怕对你起意,是因为静极思动,撒胆风流罢了,这样的人物,品性多是恶劣,不会是钟情之辈,失了兴致后,你对他来说也是个庸脂俗粉,不可能爱你如其所是。”吕凭见姚蝶玉的神情清醒后多了几分坚定,那份本该属于他的爱情正在移转到晏鹤京身上,他心里那颗红肉,酸得几要跳不动僵死了,情实不甘,说的话不再委婉,“小蝶,你读过许多书,历朝历代,身份悬殊太大的两个人,要有几对能厮守终生?”

……

天上的金乌似火,走在晴光下,浑身都似被放在铁笼里蒸烤着,从死牢里出来,姚蝶玉仿佛失了魂魄,身上发热增寒,在恍惚中,偏偏倒倒行走了数步。

她想着吕凭说的话,心绪恍惚,昏然罔觉晏鹤京从斜刺里来,要不是熹姐儿扯她的袖子,让她忽而回了神,没准她就这样棱棱挣挣走回家里。

晏鹤京刚从宣城回来就得知姚蝶玉和熹姐儿去死牢里。

让她们去死牢是他答应的事,但他在口是心非,根本不愿姚蝶玉去见吕凭,给他们夫妻牛郎织女的待遇是他大度了一回,他想要的是二人老死不相往来。

他走到死牢前,发现熹姐儿在外头等着,一想到死牢里的二人趁他不在,说些情话,他钦不定要去偷听墙角,而这个念头才有,就看见姚蝶玉从里头出来了。

他松了口气,勃勃有神气,喊了几次才将人喊住:“小蝶。”

姚蝶玉先闻到了晏鹤京身上的味道才看到他的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和流烟似的抚摸穿透她肌骨。

换做从前,她会因这阵暧昧的香气而羞赧,不过此时的她没从吕凭的话里醒过来,心中葳蕤锁不开,见了晏鹤京,眉目焕然后很快失色,唯恐避之不及,把柳腰儿一闪,避到熹姐儿身后去了:“晏大人……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过几日,她避他如避箭一般,晏鹤京受了冷落,身上的火苗蹭地一下烧到三丈。

他怒火中烧,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脸上却笑着,移步靠近:“你怎么和见鬼一样?我回来,你不高兴,是吗?”

他眼神是冰冷的,寒光闪闪,愤怒中不禁胡思乱想,想吕凭用了什么手段,说了什么话才让她的语言态度大大改变,害他前功尽弃。

两道眼光射到身上来,凉飕飕的,姚蝶玉的两臂里冒出一片疙瘩,止不住害怕,脚步不自由往后退去:“晏大人,我……我今日有些头晕,就先回家去了。”

话音落地,她牵着熹姐儿,头也不回踉跄而走。

姚蝶玉的躲避之举,让晏鹤京的怒火一刻高似一刻,银刀在一旁看了许久,汗流浃背,他不曾见过自家公子气成这般模样,开口试探着问:“公子……要不要去死牢里探一下,今日姚娘子和吕公子说了什么?”

晏鹤京不言不语立在原地里,直到那道慌乱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才冷笑一声,道:“我当然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你去把今日值守的官差叫到大堂里。”

“是,公子。”银刀擦擦汗,一溜烟跑进死牢里找人。

晏鹤京不以为耻,早在死牢里安插了官差替他听墙角,银刀找到那名官差,先问了几句:“诶,你先说说,他们在里头说了什么?”

官差这般那般,把吕凭说的话大差不差转述了出来,银刀听了后倒吸一口气。

哎哟,这吕氏不是个读书的料,倒是好口才,一番话里意似在让步相劝,实则搬弄是非,但这些话未免是在狗眼看人低。

他家公子金紫雍容富贵身,傲气与生俱来,从不屑以害人的方式去清除前边的障碍,就算当初来九江时吕氏没入狱,他家公子也能将姚娘子勾引到手。

他气愤之后,赶忙嘱咐官差两句:“公子现在气头上,你、你待会儿说得委婉一些,别火上浇油了。”

“我晓得晓得。”官差识眼色,点头如捣蒜。

引着官差到了大堂后,银刀低着头,默默退到一边去。

晏鹤京恢复如常,神色淡淡,剥破手中的橘子,从容问话:“他们说了什么?”

官差记着银刀的嘱咐,将话说得委婉了许多,又是这般那般,说得口干舌燥。

晏鹤京聪明,那些再委婉的话落入耳内,是个什么意思,一下便清楚明了了。

他将只破得一半橘子放到一边,抽出吕凭的案卷,指尖溢着橘香,翻开来慢慢看着。

看完,面上顿清,合上案卷,笑道:“这吕氏不识好人心,既觉得是我不择手段,囚他于死牢,再乘虚而入的,那就把他放出来,之后能活,是他有运气,不能活,那倒更好,直接引出六陈铺这条鱼来,省得我又费尽心思了,我也烦透了吕氏。”

银刀听得身上出了一身汗:“公子……莫要意气用事。”

晏鹤京顿了一下,一点也听不进劝说,眼里毫无温热:“你找人去六陈铺里走一趟,就说天连连降雨水,知府在七日之内会释放偷种子的囚犯,以开垦九江府的荒地,你再去姚娘子那处说一声,我答应的事情,就当是做到了,我倒是想看看吕氏有什么本事能从官商的手里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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