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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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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千檀的表情很古怪。

她此时正跟在老大爷身后, 在墓园里穿行。

七拐八拐了一通,老大爷终于在角落的一座墓碑前停了下来。

“喏,这就是小李爷爷的墓。”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但定睛一看后,岳千檀还是差点儿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只见那块黑色的墓碑上写着:

【李灵厌之墓】

虽然知道李灵厌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正常人,甚至还亲眼见过一池子他的尸体,但当时到底环境特殊, 此时在法治社会,一切独属于现代人的秩序都有条不紊地运转, 旁边吹着和煦的小风, 还站了位热心老大爷, 乍一看见写着李灵厌名字的墓碑, 岳千檀一时之间有点昏昏沉沉、头晕目眩。

“老头子我也不知道小李到底叫什么名字,但是他说这是他爷爷的墓, 那他肯定就也姓李呗, 我这么叫他他也没反驳过。”

老大爷转头来看岳千檀:“你男朋友应该都跟你说了吧。”

“嗯嗯,说了、说了。”

岳千檀艰难地点了下头, 她努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颤巍巍地将捧在手里的花和拎着的水果贡品摆在了墓碑前。

被小卖部的老大爷搭话后,岳千檀就赶紧问老大爷嘴里的“小李”到底是谁, 别再是搞错了, 毕竟她认识李灵厌这么久, 除了高照外, 她就没听谁叫过他的名字。

大家都“黑刀黑刀”地称呼他,这个所谓的“小李”,她可不敢马上就认。

谁知这老大爷却理直气壮地表示,他压根儿就不知道“小李”的全名是什么, 只是看他经常来祭拜的墓碑上的名字姓李,“小李”又自称自己是墓中之人的孙子,他才这么叫他的。

岳千檀当即就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她连忙追问他墓碑上写的什么,然后她就从老大爷嘴里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当老大爷嚼着一嘴浓重的东北口音,吐出“李灵厌”三个字的时候,岳千檀甚至觉得那场面有点梦幻。

她说什么也一定要来看看李灵厌的墓到底是什么样的,老大爷也很有商业头脑,他非常热心地要帮岳千檀带路,前提是岳千檀得在他家买贡品。

于是就有了岳千檀在李灵厌的墓碑前上供的一幕。

一路打听,岳千檀也知道了个大概的情况。

这片莲花公墓旁边有个老旧小区,李灵厌是前年年底搬过去的,算算时间,也就是在岳清容去世不久后。

至于这位大爷,则是和李灵厌住同一栋楼的邻居。

老大爷一家算是丧葬专业户,他儿子是做红白喜事一条龙的,他孙子考了个事业编,在公墓里当工作人员,他则在外面开小卖部开了大半辈子。

这地儿算得上偏僻,他的小卖部又和菜鸟驿站合作了,附近的住户都爱来他这儿买东西。

因为李灵厌也时不时会来他店里买束花拿到墓园里去祭拜自己的“爷爷”,加上他经常在他这儿寄东西、收快递,一来二去俩人就熟了。

不过听老大爷的意思,岳千檀很怀疑是老大爷单方面倒贴。

“小闺女,老头子我也不怕被你笑话,其实一开始是我孙女儿看上小李了,我这个当爷爷的才在前面屁颠屁颠地努力,我们家跟他住同一栋楼嘛,就小李那模样,哪个小闺女看着不喜欢,我一个老头子看着都觉得心里舒坦!”

“结果我帮我孙女儿要来他微信后一问才知道,人家已经有女朋友了!”

岳千檀的表情变得怪怪的,从旁人嘴里听到关于李灵厌的描述,她总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她实在没想到李灵厌平时的生活竟然这么多姿多彩。

老大爷:“我听小李说,他好像是干什么手艺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经常出差,隔三岔五就没影儿了,结果他还喜欢养小动物。老头子我跟他熟了之后,他一出差就把家里钥匙丢给我,让我帮他照顾他家的小动物。”

岳千檀的表情变得更古怪了:“他养什么了?”

他居然会养小动物?

他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老大爷“啧”了一声,似乎对岳千檀不知道这件事很惊讶:“小李是你男朋友,他养小动物你不知道吗?他让你来不就是让你帮他照顾他家那位白大仙的吗?”

“白大仙?那是什么?”

岳千檀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她心说难不成又是和那些东西有关的?

难道这就是要找的了吗?

老大爷却拍了一下脑门道:“你瞧我这,我都忘了你们外地人听不懂这种叫法,白大仙就是刺猬!东北五大仙你应该多少听说过吧,就是胡黄白柳灰!”

岳千檀的确听说过,不过她的了解仅停留在黄仙和胡仙,至于其他的她就完全不清楚了。

不过说起刺猬……岳千檀就不得不想起另一件事来,比如说李灵厌给她起的那个网名……她怎么越琢磨越觉得怪呢?

李灵厌不会是在耍她吧……

那边的老大爷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太大了,嘴贫得惊人,也不管岳千檀想不想知道,嘴皮子一动就讲开了。

“这胡黄白柳灰分别对应的是狐狸、黄鼠狼、刺猬、蛇和老鼠,我们家做了几辈子丧葬行业,也认识开堂口的出马弟子,这里面讲究可多了!再往上看,像老头子我的爸爸,以前家里都是供过保家仙的!”

“那东西讲究可多了,你要是让仙家不高兴了,仙家可是会捉弄你的……”

老大爷噼里啪啦一通说,听得岳千檀一愣一愣的。

“呃……我、我男朋友养的,也是、也是这个吗?”岳千檀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硬是没能立马代入到“李灵厌女朋友”的身份里。

“那倒不至于!小李养的那就是普通刺猬,不过老头子我习惯这么叫了!”老大爷戴上老花镜,掏出手机,翻出了一条视频给岳千檀看,“你看这,这是我今早去喂的时候拍的,这位白仙气性那叫一个大,脾气倔得厉害,我都去喂了多少次了,一见着我还发脾气。”

岳千檀凑过去看,就见视频的背景是一处没开灯的客厅,一个课桌大小的玻璃箱放在床边,里面团着一只灰扑扑的刺猬。

那刺猬看着跟炸毛了似的,全身的刺都倒竖着,圆圆的一团,像只气冲冲的大海胆,还一跳一跳地发出愤怒的“噗嗤”声,仿佛是恨不得要往谁脸上吐吐沫。

“这……”

老大爷乐呵呵地道:“白大仙生气就这个德行。”

“这个……呃、这个白大仙有名字吗?”

“有!当然有!”老大爷道,“我还专门找小李问过呢,他说就叫小刺猬……”

岳千檀:“……”

不是,这对吗?

岳千檀觉得荒谬至极。

要不是李灵厌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简直想揪着他的领子质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讲述完这些前尘往事后,老大爷就迫不及待地把李灵厌家的钥匙塞给了岳千檀,一副万事大吉的模样。

据说大半年前,也就是李灵厌进山前,算算日子也是他寄那个黑曜石小刀挂件给岳千檀的那段时间,他就提前把家里的钥匙给了老大爷,又支付了他一笔钱,让他帮忙照顾他养在家里的小刺猬。

这事儿也不是头一回了,老大爷轻车熟路,但在年前,李灵厌却突然用微信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是自己准备出国发展,不会再回来了,之后他女朋友应该会来一趟,让他到时候把小刺猬和家里的钥匙交给他女朋友就行了。

谁知老大爷这一等,愣是等了整整半年,虽说照顾一只小刺猬也不算什么特别麻烦的事儿,李灵厌还提前给了他一笔钱,但老大爷就是觉得不怎么安心。

他尝试过给李灵厌发微信,甚至是打过微信电话,但李灵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都联系不上。

“国外这么不发达吗?”老大爷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怎么连微信都用不了?”

岳千檀咳了一声,信口胡诌道:“他跑去援非了,那边比较偏远的地方信号差。”

“原来是这样。”老大爷同情地点了点头,表示能够理解。

不过岳千檀还有一个问题,也是她最想知道的:“你怎么看到我第一眼就认出来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俩有夫妻相!”

岳千檀“啊”了一声,就听老大爷道:“小李成天戴个黑口罩,你又戴了个黑眼罩,不是天生一对是什么?”

“我之前就听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玩什么阔斯普雷,就是搞一些奇装异服的!”

这老大爷还挺前卫,他好像压根儿没觉得岳千檀是左眼有什么残疾才戴眼罩的,他以为这是年轻人的一种时尚。

“而且你手上那个手链,”老大爷指着岳千檀左手上的山鬼花钱手链道,“我在小李那也见过一个类似的耳环,看着就像情侣款。”

大爷已经老花了,观察得却非常细致入微,简直可以用见微知著来形容了。

末了他又在手机里翻了起来,念叨着:“小李之前给我发过你的照片,你看着跟那时候的穿着不太一样,但仔细一看的确是同一个人。”

这倒是让岳千檀好奇了起来,她心说李灵厌那儿还有她的照片吗?难道是他偷拍的?

她倒要看看他给她拍成什么样了。

然后岳千檀就看到老大爷翻出了一张非常熟悉的照片。

背后是皑皑白雪,她和李灵厌一左一右地站着,李灵厌长长的胳膊将手机巨得高高的,一只巨大的hellow kitty雪人夹在俩人中间。她歪着脑袋,对着镜头露出了盈盈的笑。

白色的羽绒服、白色的鸭舌帽、白色的雪,在一片融融的白里,只有从鬓角垂下的头发和另一边人是黑色的。

强烈的对比色瞬间将岳千檀拉入到了另一个情景之中,任谁看了这张照片都会以为那上面的两个人是在冬雪里嬉闹的情侣。

这些照片是用岳千檀的手机拍的,但是她自己早就删了,在李灵厌抢走妈妈的笔记后,她就因为实在太生气了,把和李灵厌有关的一切都删了。

后来李灵厌失踪后她就后悔了,但是删都删了,她也找不回来了,没想到李灵厌竟然从她的朋友圈里偷偷保存了下来,还到处跟人说她是他女朋友。

不是,他有病吧?

从时间线上来看,他那时候应该刚抢走她妈妈的笔记,然后准备和齐家人一起进大兴安岭,结果他一边跟她已经势同水火了,一边跟人说她是他女朋友?

她怎么就成他女朋友了,他不是不喜欢她吗?他不是宁愿让别人误会她是他妹妹,都不想让她当他女朋友吗?

岳千檀简直满脑袋问号。

不过时隔大半年后,她自己再看到这张照片,她才突然尴尬地意识到,她那时候还真是单纯天真到藏不了一点事儿,她活了快二十年了,还是头一回看到自己露出了这么娇羞的笑容……

也难怪小姨当初在她朋友圈里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还以为她和李灵厌怎么了……

岳千檀一时懊恼,一时又觉得有点丢脸,但那些复杂的情绪上涌后,最后都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难过。

她鼻子发酸,眼眶发涩,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了。

她连忙扭开头,将左眼的眼罩对着老大爷,然后佯装镇定地摆弄着手机道:“你能把这张照片发给我吗?我不小心把照片删了,现在也联系不上他。”

老大爷不疑有他,很爽快地就把照片转给了岳千檀。

离开莲花公墓后,老大爷又很热心地主动给她带起了路。

此时已经到傍晚了,天微微擦黑,道边的路灯也自动亮了起来。这里虽然是小县城中比较偏远的地方,但城市建设算不上很差,有种小而温馨的感觉。

远处的长白山脉逐渐隐入幽暗的夜色中,像是安静俯视着人间的庞然巨兽。

近前是带有现代气息的城市,远处是辽远的自然,两种矛盾的风格在某一个边界融合交汇,逐渐变得统一和谐,让岳千檀有了种很奇妙的感觉。

靠近居民楼后,路上的人也变多了,都是些吃完晚饭出来遛弯的大爷大妈,几乎没看见什么年轻人,连孩子都没几个,这里的人口老龄化显然很严重

不过那些老人竟都认识老大爷,路上见到他了,还会和他打招呼问几声好。

老大爷只把岳千檀送到了楼栋前,然后跟她说:“你要是有事儿呢,就到我家敲门儿,我老伴儿平时都在家,反正都是邻居,小李人也不错,他还经常帮我们家搬个水什么的。”

岳千檀点头表示感谢。

青砖小楼看着有些旧,但整体却很干净,甚至还是一梯两户,看起来很宜居。

小楼一共六层,大部分人家都开了灯,入住率还挺高的。

李灵厌住在四楼,因为没有电梯,岳千檀只好自己拎着行李箱往楼上搬。

推开门后,一间整洁的客厅就出现在了岳千檀的视线中。

岳千檀把灯打开后,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

这栋楼看着很久,但屋子里却装修得极有品味。

玄关的架子上摆着一些装饰用的木雕和石雕摆件,估计是李灵厌自己做的。

打开鞋柜,里面各种款式的鞋都有,但都是男士的。

岳千檀翻了翻,抓出了一双男士拖鞋换上,然后就走进了客厅。

映入眼帘的是铺着绣有蓝色鸢尾花桌布的欧式红木茶几上;皮质沙发上点缀着几个手工绣制的抱枕;地上铺着羊毛地毯;墙上还挂了副油画。

油画画的是蓝白相间的长白山,笔触明显,岳千檀虽然看不出这画的价值如何,却觉得非常好看。明明打眼一看只有蓝白黑三种颜色,但仔细看又觉得五彩斑斓的,很是绚烂。

她凑近仔细打量,就在画布角落的署名处看到了一个“烛”字。

这还真是李灵厌画的……

岳千檀看着满屋子的刺绣制品,心说,难道这些也是他亲手绣的?

虽然早就知道李灵厌会绣花,还很有艺术细胞,但她是真没想到他家竟然长这副样子。

他平时看着那么忙,时不时就要往山里跑,居然还有时间做手工吗?还是说这是一种解压方式?

岳千檀上初中的时候,同桌是个特别爱打围巾的男生,明明作业都要写不完了,他还一下课就喜欢抱着一托毛线在那儿缝缝补补。

岳千檀问他怎么这么有闲心,结果人家告诉她,觉得打围巾的时候特别解压。

李灵厌不会也是这种精神状态吧?

岳千檀走到客厅的窗户边,就看到了那个安置小刺猬的玻璃箱。

灰白的小刺猬安静地趴在里面,察觉到岳千檀的到来后,还转头看了她一眼。

岳千檀一下子紧张起来,既然是李灵厌养的刺猬,那搞不好真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呢。

抱着这种想法,她一脸审视地和刺猬大眼瞪着小眼,瞪了足足有三分钟后,她突然就想起好像以前听谁说过遇到东北大仙之后,可以找他们问问题来着,似乎是叫什么……讨封?她犹记得当时看到这个说法的时候,还觉得这个功能有点像答案之书呢。

岳千檀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记错什么细节,但她还是当即对着小刺猬厉喝:“你看我能不能找到我小姨、葛婶、齐枝枝还有李灵厌?!”

“……”

小刺猬眨了下眼睛,眼神莫名显得很睿智,岳千檀一下子竟然有了种被嘲讽了的错觉。

这真是普通刺猬吗?

岳千檀打开玻璃门,把手伸了进去,那只小刺猬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怕她,也完全没像面对老大爷那样发火,还主动趴到了她掌心,看起来很是温顺乖巧。

“这也没有脾气很差呀。”

岳千檀忍不住把小刺猬拿到眼前来看,又用手指戳了戳它背上的刺,那些刺在放松时摸着是软的,并不扎人,小刺猬看起来懒洋洋的,竟好似跟她很熟稔的模样。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岳千檀好奇地看着它,“你是不是知道我跟李灵厌认识呀?”

小刺猬没什么反应,反而抬脚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好像脑袋很痒似的。

岳千檀干脆用手指帮它抓了抓,小刺猬立马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在她掌心彻底放松成了一滩。

“我告诉你,我是李灵厌的女朋友,现在就是你妈妈了,你要真是那什么白大仙,你就赶紧把有用的线索告诉我,也好让我们一家三口早日团聚。”

胡诌一通之后,岳千檀又稍微有点羞耻。

李灵厌毕竟也不是她男朋友,她这么说多少有点儿心虚……不过这本来也是他自己说的,可不是她要倒贴他!

小刺猬看也不看她,只舒舒服服地瘫在她掌心,没有任何反应。

岳千檀:“……”

好像确实是普通刺猬……

她托着小刺猬,把遮住落地窗的天青色窗帘掀起了一角往外看。

窗外已经完全浸在了夜色中,近前的路灯亮了两三盏,却照不亮远处连绵的山。

这个地方很安静,是那种独属于大自然的静谧,倒是个很适合养老的地方。

她放下窗帘,将小刺猬也放到了茶几上让它自己玩,然后开始在这个房子里探索了起来。

三室一厅的户型,整体很大,粗略估计得有个一百多平了。

饭厅和厨房连在一起,但没什么生活的痕迹,油烟机上连一丝油污都没有,只落着一层很薄的灰尘。

冰箱里塞着满满的矿泉水,岳千檀打开一瓶喝了一口,然后她就在头顶的橱柜里发现了堆积成山的压缩饼干和脱水蔬菜。

这些东西她看李灵厌吃过,但那时候是在山里,条件有限,他不会平时一个人的时候也吃这些吧?

岳千檀又在厨房里一通翻,还真没找到什么正常食物,什么调料都没有,米面这类主食也没有,她甚至没能找到这些东西存在过的痕迹,比如油渍残渣之类的。

卫生间是干湿分离的设计,里面的洗漱用品一应俱全,都是平时能在超市买到的,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在不算大的浴室里却装了个长浴缸,岳千檀低头去仔细观察,竟在浴缸的边壁上摸到了一点儿凝固了的透明蜡油。

这是……

她想起了李灵厌的血,那些红色的血流出来后就会凝固成红蜡。所以这些透明蜡也是从他身上来的吗?是他的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沾着蜡的手指伸到了鼻子底下,果然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只是因为时间过得太久了,这味道变得很淡。

这个发现虽然不算太出格,但好歹是和那些诡异的、不寻常的东西有些关联的,这让岳千檀有些振奋。

她又摸去了那三个房间。

第一个房间是一间书房,不算大的空间里摆着电脑桌,电脑连上电源就能用,旁边放了张数位板,应该是他画画时用的。

窗边的书架里摆着一些书,但都是一些古籍,比如说《山海经》《二十四史》《酉阳杂殂》……岳千檀拿出来翻了翻,发现这些书竟然还都是那种只有文言文但没有翻译注解的,反正她不太能看懂。

这些书上都有很明显的阅读痕迹,岳千檀一下就觉得李灵厌变得非常具有年代感,她心说,难不成这些李灵厌全看过了?他是自己就喜欢看这种书呢,还是说看这些书是为了寻找什么?

第二间屋子应该是李灵厌的工作室,非常非常乱,乱得岳千檀都有点儿没法落脚了,墙边摆着货架,上面层层叠叠地堆着各式各样的材料工具,有色彩绚烂的晶石;一桶桶的丙烯颜料;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丝线棉线之类的小物件。

地上丢着随手画的图纸,还有一些未完成和失败的制品被扔在了角落。

岳千檀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她就又退出去了。

第三间就是李灵厌的卧室了,一推开门,岳千檀就顿住了,因为这间屋子很香,是那股熟悉又久违的香气,虽然很淡,却丝丝缕缕地缠绕而来,令整间屋子都有了种莫名的温馨感,也让岳千檀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卧室收拾得很干净,双人床上罩着防尘罩,显然李灵厌早就料到了他会长时间不回来。

衣柜里只挂了零星几件衣服,款式都是差不多的风格,清一色的黑,看着有些单调。如果遇上那种观察不太仔细的人,他连着穿这柜子里的衣服,搞不好会被人怀疑他每天都穿着同一套。

岳千檀把床上的防尘罩取了下来,又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把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挂到了衣柜里。

房子已经粗略地看了一遍,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李灵厌的确从前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再多的线索就没有了。

岳千檀拆了桶泡面吃,坐在饭厅里一边吃一边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事。

那只小刺猬也不知道为什么格外黏人,她走到哪,它就跟到哪,一点儿都不怕生。

此时它仰在岳千檀的手边,翻着肚皮,一副很惬意的模样。

老大爷说,李灵厌是前年搬过来的,搬来之后还装修了一下,因为他们家就住在楼上,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那应该是她妈妈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李灵厌也是在那时候离开了杂志社,跑到了齐家酒楼去。

岳千檀估摸着李灵厌很可能是为了方便频繁地进长白山,才定居在了这里。

至于为什么会特意选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估计是和那块刻有李灵厌名字的墓碑有关。

岳千檀从老大爷那打听到,那块墓碑立在那儿得有个五十多年了。

不知道是谁立在那儿的,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埋着谁。

虽然不知道李灵厌到底多大,但他怎么也不可能已经五十多岁了。这就引申出了另一个推测,那就是李灵厌会叫这个名字,很可能和墓里埋的人有关。

是因为墓里的人叫李灵厌,所以出于某种原因,他才继承了这个名字,就像很多国外人喜欢让孩子和祖父同名一样,搞不好那位还真是李灵厌的爷爷。

不过这也只是岳千檀的猜测之一,还有一种猜测则更加匪夷所思一点,但也依旧是有理有据的。

比如说李灵厌确实已经活了五十多年了,也搞不好不止五十,甚至更久,而墓里埋着的人也的确是他自己,只不过是类似于她之前在蜡池里见到的那一池子李灵厌的尸体那样的。

总之不管是什么,如果能搞清楚那块墓背后的故事,她说不定也能彻底搞清楚李灵厌的身世了,而这也必定是和龙骨有关联的。

老大爷提供的信息,和在屋子里发现的蛛丝马迹,让岳千檀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了一些画面,那是李灵厌从前住在这里的生活轨迹。

一个在外人眼里搞艺术的年轻男性,有个从不出现的女朋友,时不时就会出远门出差。

不出差时则足不出户,不是在书房看文言文古籍,就是在工作室做手工。

奇怪的穿搭显得他很孤僻、很不近人情,但同一栋楼的大爷大妈找他帮忙时,他又并不会拒绝,甚至很热心地帮邻居大爷将类似于桶装水这样的重物搬到了家门口,以至于邻居家的年轻女孩都对他生出了些好感……

独处时,他偶尔会在浴室的浴缸里泡澡,而只有这时,他才会流露出和正常人不同的一面,那些凝固的透明蜡,就和他的血一样,是绝对不能被旁人发现的秘密。

岳千檀不觉得这间屋子里还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毕竟李灵厌都能放心大胆地让那位老大爷每天来照顾他的小刺猬了,他又怎么可能在这里留下什么。

至于李灵厌为什么会和老大爷说她是他的女朋友,关于这点,岳千檀也差不多猜明白了,不过这种猜测又让她很生气,总觉得李灵厌又在算计她。

根据时间线来推算,李灵厌是在抢走她妈妈的笔记,并抵达大兴安岭边缘时,特意告知老大爷,之后“他的女朋友”可能会来找他,还专门给了老大爷一张他俩的合照方便辨认。

而那个时间点上,李灵厌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他那三百万的存款转给了她。

如果完全按照他的计划来的话,失去了线索的她必定和小姨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然后她肯定就会想起阿烛给她寄件的那个地址,虽然那时傅子意已经抢走了阿烛这个身份,但她心中仍旧存疑,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她必然是会亲自来到这里看看的。

然后她就会遇上老大爷,她就会得知李灵厌养的那只刺猬的名字,再加上李灵厌家中的痕迹,她再傻也会知道李灵厌就是阿烛。

在那种情况下,李灵厌阿烛的身份,和给她的那三百万,一定会让她心情复杂。

而且她当时本来就对李灵厌有点好感,就算他做了惹怒她的事,但那份好感并不是假的,在这些因素的趋势下,她再生气,也会帮他好好照顾他的刺猬的。

所以李灵厌搞了这么多事儿,其实就是想让她帮忙照顾他的刺猬!

岳千檀转过头,用手指戳了一下小刺猬柔软的肚皮,愤愤道:“想不到他还挺喜欢你的,把你的后路都想好了。”

她又有些惆怅地叹道:“你说我的路又在哪里呢?”

小刺猬估计也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它蹬着腿扭了扭,看起来倒的确很可爱。

岳千檀突然就想起了一段很久之前的对话。

那还是在玉巫人甬道的时候,她刚知道李灵厌就是阿烛,于是质问他为什么要给自己起那样的网名,是不是在暗示她脾气差,才要叫她刺猬的。

李灵厌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他说:“你不觉得刺猬很可爱吗?”

岳千檀当时还有点恼羞成怒,因为她不喜欢别人说她可爱,会让她觉得很羞耻。

她从小练武,常被人夸厉害,于是一旦有人用过于柔软的形容词来夸奖她,她就会格外不好意思,像个有中二病的小孩,总急匆匆地想证明自己,硬邦邦的跟块石头似的,随时等着和谁玉石俱焚;想让她服软示弱,那是比登天还难的事……但那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一个模糊的旧梦。

亲人朋友的突然离开,像是一下子磨平了她的棱角,令她变得平和了许多,甚至觉得从前的自己有些鲁莽幼稚。

岳千檀又用手指戳了戳小刺猬,也不知是在问谁:“他什么时候养的你呢?是先养了你才认识的我,还是先认识了我才养的你?”

这个问题当然不会有人回答,岳千檀心里不免有些难受,再低下头时,眼泪也随之掉了下来。

小刺猬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它伸出两条胳膊,抱住了她的手指,似乎是在安慰她。

岳千檀赶紧擦掉眼泪,强迫自己不要再多想了,她现在任务艰巨,根本没有时间用来难过。

她将垃圾收拾好,就拿着浴巾去卫生间洗澡了。

岳千檀把头发吹干后,就换上睡衣往床上舒舒服服地一倒。

折腾了一天,又是转车,又是拖着行李箱到处走的,脑子还在一刻不停地思考,岳千檀早累了。

她刚钻进被窝就觉困意上涌,意识也逐渐模糊。

五月的晚上仍有着凉意,开了条缝的窗户,将冷风灌进来,但被窝却是温暖的,厚而踏实,上面还带着那股熟悉的甜香,岳千檀不想关窗,她就把头整个蒙进了被窝里,恍惚间,她竟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李灵厌抱在了怀里。

久违的安全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五个多月来,她头一次有这么放松的时刻。

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紧拉着的窗帘将窗外零星的光影都挡住了,屋内一片静谧幽暗。

岳千檀翻了个身,就突然觉得自己的腰上不知何时环上了一条胳膊,那是一条男人的胳膊,即使没有刻意绷紧,也能令她感到那上面隐而不发的肌肉。

这感觉太真实了,岳千檀一下惊醒了,她猛抬起头,就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李灵厌侧身躺在她身旁,他此时正用一条胳膊搂着她,另一只手则轻轻摩挲着覆在她左眼上的黑色眼罩。

岳千檀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然后就变得更加昏沉了,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她竟然梦到李灵厌了……要知道,这五个多月胆战心惊的日子里,她从来没梦见过他,她最常梦到的就是那个想从她左眼爬出来的怪物和变成各种各样形态的小姨。

是因为她现在睡在他床上才梦到他的吗?还是说这间卧室实在太香了?

岳千檀瞪着李灵厌,他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岳千檀道,“既然要托梦,就告诉我点儿有用的,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李灵厌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那样看着她。

“你说话呀,”岳千檀伸手去掐他的脸,“你再不说话我就亲你了啊!”

人做梦的时候可能脑子都是不太清醒的,岳千檀现在也像喝醉了似的,完全处在某种短路的状态,于是在李灵厌再一次保持沉默后,她还真朝他凑了过去。

也可能她本来就是想亲他的,这个有些邪恶的念头在梦里直接被放大了,刚刚那么说也只是找个借口罢了。

李灵厌这次却终于有了反应,他偏头躲开了,岳千檀的嘴唇就只蹭在了他的唇角。

“你为什么要躲?不是你自己说我是你女朋友的吗?你干嘛不让我亲你?”

岳千檀的两条胳膊都缠在了他的脖子上,不依不饶地去追他的唇,她执着地跟他别了一会儿,愣是没能别过劲儿去,李灵厌说什么都不让她亲。

然后岳千檀就哭了,她觉得委屈极了,哽咽着控诉他:“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就知道骗我!你每次都算计我!在梦里都不让我如意!”

李灵厌终于松开了按住她胳膊的手,他用手托起她的脸颊,认真地看着她。

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触上她的脸颊,将泪水一寸寸擦干,岳千檀刚想说些什么,他就低头含住了她的唇。

眼泪骤然止住了,她微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好似被施展了定身术。

这种感觉很陌生,比她想要的过分了太多,似无鳞的游鱼轻缓摆尾,将甜香的气息喂给她,没有任何侵略性,却也不是能轻易逃脱的,她仿佛陷入了一片永远爬不出去的温暖泥沼,被拉扯着向漩涡里拽去。

果然是在梦里,要不然李灵厌怎么会这么亲她呢?怎么会这么过分地吞咽她的呼吸,又将唾液渡给她?

岳千檀闭上了眼睛,逐渐克制住了下意识的闪躲,过去的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和哪个男人用这种方式亲吻,此刻她却只想放任自己完全沉沦其中。

反正只是梦而已……

也就在这时——

“笃笃笃。”

敲门声清晰地传到了岳千檀的耳朵里,将她骤然惊醒。

她猛地睁眼,昏沉的脑子好像被人打了一拳,将塞在里面的棉絮彻底扯出。

她下意识咽了口吐沫,所有奇怪的触感都如潮水般褪却,而床上除了她自己以外,也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岳千檀恍惚了一瞬,又紧张地坐了起来,转头用右眼向卧室外张望。

敲门声是从客厅的大门处传来了,床头的手机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谁会在这个时间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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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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