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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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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的卫生间, 每个角落都是熟悉的。

因为岳清容总在外地出差,岳千檀也习惯了常年一个人生活,独自在家养伤的日子并不算太枯燥无聊。

她洗完手, 转身往外走。

磨砂的毛玻璃门上布着崎岖的水波纹,像一层涂了白蜡的保鲜膜,门外的一切都被模糊成了混乱的光影,只能通过明暗来分辨。

岳千檀湿漉漉的手握在了门把手上, 只要压下把手,门就会打开, 可那股力刚从小臂蓄到手腕, 她就堪堪停住了。

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从她心底萌生而出, 她睁大眼睛, 看着面前的玻璃门。

走廊的白吊灯散发出的光折射在门上,本该是一片清透之色, 可此时的毛玻璃门却一半隐在了黑影里,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半边似的。

是外面的灯坏了吗?还是……

岳千檀心跳变快,有些呼吸不畅, 她努力分辨着,但这种用来当厕所门的玻璃,是专门为了保护隐私设计的, 除了光影, 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紧咬牙关, 慢慢变换角度, 妄图通过这种方式去看清外面的一切,可与此同时,外面那道黑影好像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竟跟随着她一同移动了起来, 逐渐占据了三分之二的门,而在比岳千檀高出一尺的位置,则有一个曲线流畅的圆形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颗人头的形状!

岳千檀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骇然之色,从黑影的高度来看,那应该是一个成年男人。

那个人此时此刻应该正紧紧地趴在玻璃门上,和她一样想通过这层毛玻璃看清里面的情形。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是否已经知道她发现他了?

是小偷吗?还是别的什么?

混乱的思绪在岳千檀的脑海中转动,又莫名僵滞,她仿佛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得找个什么东西当防身武器!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她就想去洗漱架上翻找,可这一转身,她的目光就正正好好地落在了洗手池上方的镜子上,光滑的镜面令她此时的模样清晰地撞进了她的视线中。

披着头发的女孩满脸惶恐惊惧之色,她微缩着肩,半抬起的手像是想寻找什么,但此时此刻,在她的肩上竟趴了个人……或者不能用“趴”来形容,因为那个人是背对着她、粘在她背后的。

仿佛她的后脑勺到脊柱中线被拉开了一道拉链,而一个黏湿的男人正死命扒拉着两边,想从缝隙里钻出来,丝丝缕缕的组织粘连着,又随着他的动作被扯断……像是一个恐怖的、分娩的过程。

那作为母体的女孩,她圆瞪着的眼睛在这恐怖至极的画面下,竟显得那样懵懂、天真。

她刚刚在毛玻璃上看到的黑影根本就不是来自外面的!那是她身后的东西投在玻璃上的倒影!

……

岳千檀猛地睁眼,整个人都从酒店的床上弹坐了起来。

梦中那过于真实的恐惧感令她急喘着抽噎,许久才平复下来。

原来是做噩梦了……

也是,她这段时间根本没回家,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家中的卫生间里呢?

岳千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原本秃掉的地方已经长出了毛茸茸的头发,并无任何异常。

她又转头向外看去,窗外天光大亮,有些刺眼的光线令她彻底安心了。

床头的座机突然响了,是她点的外卖到了。

现在的酒店非常先进,外卖员不准上电梯,只能将物品塞在机器人的肚子里,再输入房号,让机器人送上来。

岳千檀起身开门,果然就看到了一个圆柱形的、比自己腰高不了多少的大肚子机器人停在了自己的门口。

她输入房号后,机器人肚子上的抽屉就弹开了一条缝。

她拉住外卖袋子的手柄,往外一拖,就提溜出了一个蜷缩着的女人。

外卖袋子封口处的魔术贴恰粘起了一整片头发,于是拎起袋子的动作,也将女人完全拽了起来。

女人像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软绵绵的只剩下了皮和肉,面部也因这种软而变得褶皱狰狞,令人辨认不出任何细节,只能从半长的头发判断出她的性别。

这一幕实在太猝不及防了,也太不可思议了,岳千檀不明白为什么那样小小的一个抽屉里,竟能拽出个人来,她甚至没能立即做出反应。

空旷无人的酒店走廊,铺在地面的深红色地毯将整个空间都衬托得很压抑,寂静的长廊中,唯有送餐机器人“请关门”的提示音一遍遍地响着,是一种机械的、刻意模仿人类的欢快语气。

终于,岳千檀的手猛地一抖,外卖袋子直接被她丢了出去,掉在地毯上时,发出了一声闷响,女人柔软的身体也随之从抽屉里流了出来,无所依托地好似蛇褪去的皮一般,拧转着瘫在了地上,软得仿佛随时会融进地里。

而后,女人那不知是否能称之为“嘴”的部位竟慢慢开合了起来,一道声音也从其中传出。

“千檀,你知道龙骨在哪吗?”

岳千檀的脑袋嗡嗡作响,左眼也传来了强烈的刺痛感,她全身发颤,恐惧和缺氧感让她觉得天地都好像在旋转,而脚下那厚厚的、深红色的地毯也好似变了一种模样,变成了起伏着的血管。

面前半人高的机器人如同橡皮泥一般蠕动变形,成了一个蜷缩着的男人的模样,他用手提着软倒在一旁的女人,一双眼睛兴奋地看着岳千檀,像是正在急迫地等待着她回答。

“千檀,你知道龙骨在哪吗?”

这一次,岳千檀终于听清楚了,那个声音很熟悉,因为那是岳清锦的声音。

“大妹子?”

岳千檀被人晃醒的瞬间,全身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一张大妈的脸在她面前无限放大,大妈关切地看着她,嘴里吐出的是纯正的东北口音:“大妹子,你这怎么坐着坐着突然就哭了?”

耳边是火车行驶时的鸣响,如浪般的嘈杂声和沸闹的人气儿涌到了岳千檀的耳朵里,她也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坐在座椅上,周围一圈人都用一种关切又好奇的眼神看着她。

“我……”

岳千檀抬手去摸脸上的泪,却摸到了戴在左眼上的眼罩。

她扯住黑色眼罩整理了一下,尴尬地坐起身,小声道:“我、我就是失恋了……”

“这样啊……”坐在对面也时刻关注着她的大姨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她冲岳千檀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大妹子,你就听姨说一句!好女不入无福之门,放弃你是他的损失,你可千万不能伤心难过!”

岳千檀连忙点头称“是”。

周围看热闹的大哥大姐虽然不清楚情况,却也都跟着附和地劝了几句,很是热情。

他们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岳千檀戴着黑色眼罩的左眼上游弋,似乎都以为她是有什么隐疾才被渣男给甩了。

岳千檀又别扭地扯了扯脸上的眼罩,然后慢吞吞地将头低了下去。

车窗外是一片飞驰的绿,时间已经来到了五月份,距离小姨他们失踪也已经过去了五个多月。

自她从大兴安岭出来后,她精神分裂的症状就越来越严重了,像刚刚那样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情况时有发生,而她梦中的内容也变得愈发诡异莫测。

她的精神状态变得岌岌可危,她不得不买了个黑色眼罩将左眼遮住,否则偶然间照镜子,抑或是经过什么反光的玻璃时,她总会被自己的左眼吓得面色苍白、冷汗直流。

对此,岳千檀倒是有一些猜测。

之前小姨在给她讲解岳家女的诅咒细节时,就明确提到过,那个夺取掠夺岳家女的怪物似乎只有一个,如果已经有一名岳家女正在遭遇入侵,那么其他岳家女就是安全的。

只是或许是因为她曾亲眼见过妈妈被夺取的过程,也或许是因为她同时拥有岳家和齐家的血脉,所以小姨处在被逐渐入侵的状态时,她仍会觉得自己的左眼里似乎有什么。

她那时已经觉得足够恐怖了,甚至生生被逼得进了精神病院,但当这种症状进一步升级后,她才知道之前的那些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岳千檀怀疑小姨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所以那个入侵岳家女的东西才会把全部精力和手段放在她身上。

而且她刚刚做的梦似乎也印证了她的猜想,那个仿佛被抽去了全身骨头,被那个可怕的男人拎在手里的女人,总是会用小姨的声音,一遍遍地询问她龙骨在哪。

这种状态总会让岳千檀联想到还在长白山时,李灵厌给她讲的关于伥鬼的故事。

她又怎么会知道龙骨在哪呢?她要是知道,她早就自己去找了。

同样的梦她已经重复做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身处梦境时,她都好似第一次经历般的猛然懵懂……

岳千檀摸了摸胸前隐隐发烫的黑曜石挂件,又看了一眼绑在左手的山鬼花钱手链。

那根手链是李灵厌用红绳编出来的,捆在她手上时,他系了个非常巧妙的死结,除非她将绳子剪断,否则手链是没办法拿下来的。

她将手微微抬起,手链向下滑了一段距离,靠近手背的皮肤处就露出了一圈红痕,看着像刚被勒出来。

岳千檀甚至怀疑,她能撑到现在,很可能就是因为有这两样东西在帮她。

李灵厌说过,梦是潜意识的表达,而这根山鬼花钱手链又是能将她拖出潜意识之海的锚点,或许正是因此,她才没彻底迷失在那些混乱恐怖到毫无逻辑的梦里。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岳千檀的猜测,她现在完全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并且关于小姨是否已经发生意外一事,她也始终抱着一些希望,反复让自己不要去多想。

好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在这世上只有这一个亲人了,没有真正确定之前,她是绝不可能放弃的。

火车的鸣响逐渐变小,车也慢慢停下,到站的播报声也响了起来。

白山市到了。

岳千檀背好包,拖着行李箱下了车,但现在还不算真正到达,她还得转车去锦江县。

好在她之前来过一次,对这个流程还算轻车熟路,只是想起上一次和齐枝枝一起来旅游时的情形,她一时之间竟觉得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了。

养伤的五个月里,岳千檀始终留在东北,一是因为她小臂断了,不方便移动,东北的医院更擅长骨科,她回到南方可能反而不好;二则是因为她怕自己回家之后会遭遇齐家的伏击。

齐家对她很了解,他们知道她的家庭住址,她伤得那么重,万一真和他们正面对上了,她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岳千檀在东北随便找了座还算繁华的城市,在医院附近租了个房子,一边定期去医院检查养伤,一边做了一些安排。

小姨失踪了,花袄杂志社自然就落到了她手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杂志社的员工全辞了,原因很简单,她的存款有限,她发不起工资。

李灵厌给她的那三百万她暂时没动,考虑到李灵厌并不是真的死了,万一他哪天回来了,她还是想把这些钱还给他的。

至于岳千檀自己手里的那六十万,她则给自己留了十万用来治病和预防之后可能会发生的突发情况,剩下五十万她则全分给那几名死在大兴安岭的杂志社员工的家属了。

不算多丰厚的钱,但研究工作本就危险,那些家属虽并不清楚工作的具体内容,但也早有预料,而且他们看着岳千檀一个年轻小姑娘,吊着一条断胳膊,还戴了个眼罩,最后也没再为难她什么了。

岳千檀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完全处在了一种鱼死网破的精神状态,要么把问题解决了、把其他人找回来;要么就这么死了算了。

所以她也没再考虑后续万一自己要回去高考读大学没有生活费怎么办。

按理说发生这么大的事,岳千檀最该联系的人应该是齐枝枝的父母,可她回过神时,却抓瞎了,因为她发现她竟然没有齐枝枝父母的联系方式,她压根儿不知道上哪找人去。

介于齐枝枝的爸爸齐复诚常年在给杂志社投资,岳千檀专门找到了杂志社的会计问了问,但齐复诚这些年来只和老板联系,这些员工也没人能找到她。

岳千檀没办法,她只能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了这群被她辞掉的员工,等着齐枝枝的父母主动找上她。

这一等就是五个月,没有人联系她,也没有人跑来偷袭她,她的伤也终于好了,她这才再次上路,准备去李灵厌当初给她寄东西的地址去好好研究研究。

中间过春节的时候,刘姐看岳千檀一个小姑娘孤单,本来想叫她来家里吃饺子的,不过岳千檀没去。

她那段时间过得胆战心惊,总担心齐家人会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把她套个麻袋绑走,所以在伤好之前,她哪也不敢去。

大年三十,她一边看着春晚,一边吃了桶泡面,然后一觉睡到了天亮。

到达锦江县时,已经下午了。

五月隐隐有了入夏的氛围,但锦江县靠近长白山,仍很凉爽。

岳千檀穿了一件防晒薄外套,在火车站外的路边打车。

她后脑勺上秃掉的地方已经长出头发了,只不过还很短,她前几天去理发店稍微修了修,现在扎起马尾时,已经能把那块完全遮住了。

锦江县正阳大街34号……这是她要去的地址,大概是因为锦江县太偏了,她在网上好一通搜也没搜出来这是一个什么地方。

锦江县是一座小县城,出租车不算多,但现在不是旅游旺季,所以岳千檀很快就拦到了车。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哥,五大三粗地挺着啤酒肚,脸上架了副墨镜,看着土潮土潮的。

见岳千檀戴了个黑色眼罩,他偷偷瞅了她几眼,然后很热情地帮她将行李箱拎到了后备箱,问:“妹子去哪啊?”

岳千檀报出地址后,司机大哥也露出了一点儿匪夷所思的表情。

他在手机地图上好一顿翻找后,突然就乐了。

“我寻思你们这群小年轻儿可真会玩儿,公墓就公墓呗,还搁这儿正阳大街34号,给我都整懵了。”

浓重的东北口音让他一句话听起来歪七扭八的,说完之后,他在那儿嘎嘎乐,岳千檀的表情却变得稍有些茫然。

虽然早料到了李灵厌给她寄东西的地址不会太普通,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公墓。

上车之后,司机大哥就跟她闲侃了起来:“我们这锦江县也就一旮旯大小,总共也就那么一座公墓,埋在那儿的都是些本地的老人。”

他透过反光镜又打量岳千檀几眼,问道:“妹子,你不是来旅游的吧。”

岳千檀“嗯”了一声,随口胡说道:“我亲戚家的长辈埋在这边的公墓里,让我来上坟的。”

司机大哥表示理解,又好心地提醒她:“你以后打车直接报地名儿就行了,你在那儿什么什么街几几号,打眼听去都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

锦江县本身就不大,路上车也不多,不管车开到哪,往外一看,都能一眼看到天边尽头连绵着的长白山脉。

半个小时的车程后,就到地方了。

“莲花公墓”几个大字印在黑底的牌子上,组成了一座公墓的大门。

墓园的规模其实不算大,但在这种小县城里已经属于比较豪华的了。

岳千檀下了车后,拖着行李箱,走得犹犹豫豫的。

地方到了,但她一时又不知道该从哪查起了,这么一座墓园,会给她提供什么线索呢?这里又和李灵厌有什么关系。

岳千檀一步步地向“莲花公墓”的大门走去,只是临到大门时,她的步子却突然转了个弯,速度也一下子变快了,直朝着开在马路对面的一家小卖部走了过去。

小卖部的招牌上有个非常大的牌子,写着“菜鸟驿站”几个字,岳千檀有点激动,这应该就是李灵厌寄东西的地方。

因为是开在墓园旁的,大门里伸出了一排货架,里面塞满了香烛元宝一类的祭祀用品,还有包装起来可以上供的精品水果。

柜台后坐了个穿马褂的老大爷,他本来戴着老花镜在那儿看书呢,见有人来了,他就鼻子一皱,令老花镜往下滑了一寸,又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从镜片上方抬起,认真瞧着岳千檀。

那目不转睛的样子,看得岳千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正想着自己要不要买瓶水的时候,老大爷突然就开口了。

“你就是小李的女朋友?你可算来了!老头子我等得都快入土了!”

啊?岳千檀觉得自己的脑子就像是一块卡壳了的机械表,突然就停止运转了。

小李是谁?哪个小李?

他不会是在说李灵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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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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