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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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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灰色的吉普车, 底盘很高,车厢内的空间也很大。

杨叔开车,岳千檀则坐在副驾驶, 后排的三个人分别是傅子意,和杨叔叫来的两个杂志社员工,王哥和刘姐。他们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膀大腰圆的, 一开口就是地道的东北口音。

车里开了暖气,但岳千檀的手脚还是有些发冷, 现在才刚过中午, 窗外却是一片冷色的暗调, 天仿佛随时会黑下来。

“小老板, 你也别太紧张了,”杨叔似乎看出了岳千檀的不安, 出言安慰她, “这次主要是你小姨想让你长长见识,其实危险性不会很大, 你看我们都没带几个人。”

后排的刘姐也道:“我们之前跟着容老板做事的时候,也经常需要跑到哪去拿资料,最多也就是会遇上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 连矩阵都称不上。”

岳千檀嘴硬:“我没紧张。”

王哥一看就是职场老手, 很是谄媚地笑道:“咱们小老板这么谨慎, 一看就是能做大事的人!”

加格达奇位于大兴安岭, 在高速和服务区的时候感觉还不深,现在车往野外开,四周的景致一下子就变了,像是眨眼间就从现代社会, 驶入了原始森林。

雪积得很深,只有一条细窄的公路延绵横亘在厚实的洁白上,而往前开了一段后,连这条公路都隐隐被白雪掩埋了。

这条路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了,也没人清理路面上的雪,好在他们的车早换了雪地胎,还安了防滑链,只要开慢一点,这种路面情况还是能承受的。

路边的树很高,直耸立到了云间,一棵棵野蛮生长、排列杂乱,在这大雪天里,仍郁郁葱葱的,一簇簇的绿色针叶上挂着霜雪。

“那个就是樟子松,”杨叔给岳千檀介绍道,“是这边的特色。”

岳千檀远眺,那种了无人烟的寂静感,让她在恍惚的瞬间总疑心他们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树木变得稀少,视野也逐渐开阔起来,而天边的尽头,则出现了一些巨大的建筑,高耸的桶型烟囱一个挨着一个从地里冒出来;低矮的错落小楼;生锈的钢铁骨架,都被掩盖在茫茫的灰败雪色里,染上了一层阴郁陈旧的滤镜。

在东北的这段时间,岳千檀常常会在高速上看到类似的建筑,只不过之前的那些,烟囱里都还冒着水汽,是仍在被使用的工厂,而眼前这座则陈旧破败,是被抛在原始自然中的遗弃之地,仿佛是只会在废土电影中出现的景象。

岳千檀听人说起过,说是东北这边有很多废弃了的工厂,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过分荒凉的气氛,令她很莫名地产生了一种直击心灵的战栗感。

这里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了。

也不知道妈妈留下的资料到底放在哪了。

杨叔将车停在了路边,岳千檀推门下车后,就赶紧将外套拉紧了。

寒风刮得人脸疼,这聊无人烟的地方,好像比城里更冷。

王哥和刘姐开始帮杨叔一起分发装备,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人一个小手电,外加急救药物、饮用水和一些高热量的巧克力饼干。

刘姐道:“我们之前出现过那种进入一个地方拿资料,结果突然找不着出口的情况,晃悠了一天才突然又能出来了,所以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带点吃的比较好。”

傅子意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这天气,水用不了多久就结冰了吧,别再渴死了。”

“渴死倒不至于,”王哥抓了两个打火机丢包里,“实在不行还能生火。”

傅子意就又道:“别不小心引发森林火灾了。”

杨叔瞪了他一眼:“你一天天地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傅子意悻悻耸肩,干脆把嘴闭上了。

岳千檀也是才知道的,傅子意和杂志社的联系其实不深,他之前一直留在淮江,只经常和她妈妈交流一下,杂志社的任务他也没参与过。

是她妈妈去世后,他才和小姨接上了线,上次在山里突袭齐家营地,也是他第一次跟着杂志社一起做任务。

岳千檀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他却对她笑了笑:“你别担心,我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几人收拾好行装后,并没直接出发,杨叔又从后备箱掏出了一架无人机。

岳千檀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看,就看到杨叔操控着无人机飞了起来,他手机上的画面也随之变化,以一种俯视的角度,将那座巨大的废弃工厂笼罩在了镜头之下。

随着镜头下降,那些陈旧的建筑也逐渐清晰。

已经剥落的墙体露出了斑驳的色块;钢铁搭建的架子也长满了锈,暗红暗红的,像干涸凝固的血迹……

小楼的门窗都还在,有些尚完好,玻璃上遮着一层厚厚的灰;有些却已经破碎,只留下空荡荡的窗户洞,令人联想到血肉完全腐烂掉的骷髅。

这处废弃工厂不算特别大,但内部的设施竟然一应俱全,不仅有工作楼,还有宿舍楼、操场和一个小礼堂,跟个小区似的。

不过想想也是,这个地方这么偏僻,以前的人在厂里工作,肯定也是住在统一的宿舍里的,既然都住这儿了,也不能没有娱乐设施吧。

楼体上印刻有一些标语,虽已磨损得模糊不清,但还是能勉强辨认。

“抓革命促生产。”

“提高警惕,安全工作。”

这些直白又质朴的句子,一下子就将人拉回到了那个年代,一眼看过去,几乎能想象出当初的繁荣盛况。

无人机只浅浅环绕着这些建筑群转了一圈,就飞回来了。

这一看之下,岳千檀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妈妈没有详细地说出东西存放的位置了,因为这些厂房大多都是些半拆除的状态,从窗户往里看,都能隐约看见一片片的废墟,而保留得最完整的,只有那栋职工宿舍楼,仅只是人去楼空的老旧荒凉而已。

杨叔拿出了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将这座废弃工厂的大体结构画了出来。

“至少磁场是没问题的,无人机能正常工作;单从镜头里的画面来看,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虽然杨叔之前一直在安慰岳千檀,但此时他还是露出了严肃之色,“我们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所以务必要小心谨慎。”

傅子意不禁问道:“这里这么大,东西到底在哪呢?”

“我估计应该是在这里,”杨叔果然也指向了那座最完整的职工宿舍楼,他又转过来问岳千檀,“那把钥匙在你身上吧?”

岳千檀点头,不久前,来一碗饺子馆寄给他们的盒子里,除了那张写有地址的字条,就是一把小钥匙了,她一直带在身边的。

杨叔:“我们就先去这栋宿舍楼看看,如果遇到了那种锁上了的门或者抽屉,就用钥匙试试。”

“没想到这么麻烦,”傅子意忍不住小声吐槽,“跟在玩那种悬疑解密的密室似的,我以前跟同学去玩那个的时候,每次都是等着工作人员来解救……我们不会忙活到最后也什么都找不到吧?”

岳千檀又瞥了他一眼,傅子意赶紧投降:“行行行!我不乱说话了!”

其他人都没提出异议,于是五人终于背着包,向那片废弃工厂走了过去。

鞋踩在雪里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片寂静辽远之地,显得尤为刺耳。

岳千檀下意识放轻脚步,她一边跟着其他几人向前走,一边四下打量。

杨叔注意到了她的异常,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岳千檀露出了迟疑之色,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她什么也没发现,只是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在看她,那种似有若无的注视感,像是粘密的蛛丝缠在她身上,想去寻找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实际上这种感觉,从他们和小姨兵分两路开始行动后,就一直若隐若现地萦绕着她,也是因此,她才会表现得过分紧绷。

工厂的大门虚掩着,上面也长满了锈斑,杨叔伸手一推,门轴就传出了沙哑难听的“吱呀”声。

几人顺着门缝走了进去,离大门最近的,是一间小传达室,门窗都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

窗户的玻璃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岳千檀扫了一眼,但等她眨了下眼再看去时,那面玻璃上突然就出现了一张肿胀的人脸。

她猛地后退一步,险些叫出声,紧接着,传达室的门就开了,一位穿着军大衣的老大爷走了出来,岳千檀这才意识到,那竟然是一个活人。

大爷的个子不高,皮肤黝黑黝黑的,像被炭熏过的鱼似的,是那种常年下地干活的黑,但他却又并不像岳千檀以前见过的那些种地老伯那样精瘦,反而很胖,还是浮肿的虚胖,胖得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都快被挤成缝了。

岳千檀惊魂未定,心跳混乱,脸色都有些苍白了。

那大爷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在场那么多人,他就一头朝着岳千檀走了过来,走到她面前后,就朝她问了句什么。

因为他说话带口音,语速又快,岳千檀没怎么听清楚,直到他又问了一句后,她才明白过来。

大爷说的是:“你看到我的羊了吗?我的羊跑丢了。”

他看起来很焦急,整个人几乎都要怼到岳千檀脸上了,提问的语气也像是在质问。

岳千檀赶紧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

大爷露出失望之色,他的嘴皮子又快速地动了一阵,岳千檀皱眉听了一会儿才听清。

“我的羊,粉色的羊,身上长着一卷一卷的毛,你要是看到了能带给我吗?”

依旧是焦急至极的语气,岳千檀心说,这荒郊野岭的,她上哪帮他找羊?还是粉色的羊,那是什么品种?而且他们这么大一群人,杨叔一看就是最年长的,他干嘛不找杨叔帮忙,一上来就找她?

但她怕那大爷太着急了会冲过来抓她,她就还是稍点了点头。

“我尽量帮您留意吧。”

大爷似乎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

他最后提醒道:“粉色的绵羊,身上的毛一卷一卷的,要在有极光的夜晚才能看见。”

有极光的夜晚……

岳千檀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了不对劲儿,因为她见过极光,是在妈妈发生车祸的那天晚上,漫天的赤色如绵延万里的巨龙。

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岳千檀心底迸发出了强烈的焦虑和不安,她想仔细询问,却又突然发现,其他几人竟齐齐转过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岳千檀指着面前的奇怪大爷,但在她出声之前,傅子意却开口了,他一脸古怪:“你在跟谁说话呢?”

一句话,如兜头一盆凉水,将岳千檀浇得一激灵。

而她面前那位大爷也在这时像在匆忙赶路一般,脚步匆匆地向废弃工厂外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眨眼就到了大铁门前,岳千檀就看他整个人往前一扑,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一幕实在太过诡异了,看得岳千檀冒了一身冷汗,并且她还注意到,那位大爷一路走过,竟根本没在雪地里留下脚印。

杨叔经历得比较多,这时也相对镇定,他围过来,问她:“你是看到什么了吗?”

“你们什么都没看到?”岳千檀深吸了一口气,才颤抖着声音说出话来,“刚刚有个人,从传达室走了出来,又消失了……”

她比比划划,稍有点语无伦次,其他人却齐齐摇头。

刘姐道:“我们就看到你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对着空气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最后还莫名其妙地说了句话。”

岳千檀赶紧把刚刚的情况细致地描述了一番,其他几人却都露出了疑惑之色,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也不一定能找到什么准确的解释,”杨叔道,“那些东西对我们来说,大多时候都是没有规律可言的,没有攻击行为就是最好的情况,总之我们保持警惕。”

岳千檀默默点了点头,几人又开始朝预先定好的方向走去,他们都没说话,但气氛明显比之前沉闷了许多,一种隐约的恐惧和紧绷在几人之间蔓延,没人主动开口闲聊,像是生怕惊扰到寂静深处的不知名生物。

他们的脚步也不自觉加快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赶紧把东西拿了,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岳千檀也想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之前的事,可那个奇怪的大爷说的话却还是不受控地反复在她脑海里回响。

粉色的绵羊……

极光……

她的眼前好像真的浮现出了那样一个画面,夜空之下的雪岭,漫天赤红的光不停拖拽蔓延,一只通体粉红的绵羊站立在雪色与夜色之下,天际的绚丽色彩也仿佛染到了它身上,岳千檀几乎能清晰地看到一卷一卷的羊毛纹理,连绵起伏,像古怪无序的电磁信号,又好似连绵起伏的群山。

那片山脉不停膨胀生长,与天边的光交相辉映、逐渐生长到了一起,一座漆黑古朴的小楼屹立在雪白的山巅,这莫名的一幕对岳千檀而言并不陌生,她总会在一些怪异的时刻看到,且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清晰,而这一次,她几乎能看清那座小楼的牌匾上印刻着的字迹了……

那并不是她认知中的任何一个字,反而更像一个符号,那是……

“小师妹!”

岳千檀被人猛推了一把,她骤然惊醒,就看到了身旁的傅子意稍有些惊恐地看着她,她这才意识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然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一个双手举着什么,要往下砍的动作。

岳千檀看向自己那双空空荡荡的双手,总觉得此时握在她手中的……应该是一把斧头,一把刃上还沾着碎肉的斧头。

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出那把斧头重重砍下去后,血肉被切割斩断的粘腻声;她甚至也能想象出,那种通过斧头传递到她双手上的钝而韧的触感……

这些联想让岳千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迅速放下双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袖子,她的眼底也满是恐惧之色,冷汗早已不知在何时打湿了她的后背。

她隐约觉得,她这古怪的行为,似乎和刚刚在那些乱象中,看到的那个牌匾上的奇怪刻文有关,只是她甚至想不起来那个刻文到底是什么,她更加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清了什么。

走在前面的三人也回头看来,大家的表情都不太好看,但他们没多问,也没打算细究。

杨叔沉声道:“我们可以多关注一下旁边的人,要是有什么不对就赶紧出声提醒。”

几人继续往前走,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那些在废墟里大张着嘴的门洞和窗洞更显幽深漆黑。

空气中是陈旧腐败的铁锈味,被风吹到鼻腔里后,总让人疑心那其实是一股浓重粘腻的血腥气。

岳千檀紧抿着唇,但她混乱沉重的呼吸还是有些压不住,她很紧张,克制不住的紧张,那份紧张甚至让她有些眩晕,她不得不用力抓住傅子意的小臂。

傅子意倒真像他说的那样,关键时刻,显出了非常靠谱的一面。

好在几人很快就走到了那栋职工宿舍楼。

杨叔率先走了进去,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一进去,迎面就是堆了一地的破损杂物,上面盖了一层灰。

地上也积着厚厚的灰,一脚踩上去,甚至会留下一个脚印。

一楼转了一圈,每间屋子的门都是大开着的,一切都一览无余,几人很快就向楼上走去。

楼道很狭窄,他们不得不排成一条直线向上走。

杨叔刻意让岳千檀跟在了他身后,王哥和刘姐断后。

宿舍楼不高,一共六层,他们每一层都会进去转一圈,那些宿舍的房门都敞着,里面有好些没来得及丢的杂物,甚至还有仍挂在晾衣杆上,没人收的衣服。

瘪了的篮球躺在灰里;不知从哪本书上撕下来的飞页早已泛黄;随意放在桌上的老式茶缸里甚至还有冻成了冰的水……

几人一路看着,倒是没再遇上什么怪事,岳千檀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了下来。

走至六楼时,他们终于在楼道的尽头看见了一间紧锁着的宿舍门。

杨叔露出了些许喜色,他对岳千檀道:“应该就是这里了,你用钥匙试试。”

岳千檀也不含糊,她伸手从书包里将钥匙掏了出来,然后走到了那扇门前,低头仔细地将钥匙对准钥匙孔,紧接着,她手腕转动,轻轻一拧,只听得“咔哒”一声,那扇门竟然真的被拧开了。

“我们进去吧……”岳千檀转回头看向其他人,但她的话音甚至还没落下,脸上的喜悦之色就彻底僵住了。

空空荡荡的楼道里,哪还有第二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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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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