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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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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千檀是在浓郁的消毒水味里醒来的, 她侧躺在病房的床上,睁眼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面前的墙壁上开了一扇窗,窗外也是白茫茫的一片。

绵密的白, 给目之所及的所有建筑和植物都描上了一层厚实白边。

岳千檀从小在南方长大,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她一时有些看呆了。

直到一张脸在她面前无限放大,那是位陌生婆婆, 看着五六十多岁的模样,一头灰白的短发, 衬出了一种本不该出现在她这个年龄的英气, 但她脸上的笑却很慈祥。

因为房间里开了暖气, 她穿了件圆领白毛衣, 岳千檀就非常直观地看到了她膀实的肩背,而且她目测了一下, 这位婆婆的身高得有个一米八了。

她不禁感慨, 东北人可真高啊,而且这精气神, 怪不得都说,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小老板,你可算是醒了!”婆婆开口就是一嘴浓重的东北口音, 不过岳千檀率先注意到的却是她对她的称呼。

小老板……

她这还没干什么呢, 就混上老板了?

“他们去吃午饭了, ”婆婆掏出手机道, “我让他们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点吃的。”

岳千檀还有点懵,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露出了有些腼腆的笑容。

婆婆发完消息,才突然想起来, 赶紧向岳千檀介绍起了自己:“我姓葛,是花袄杂志社的大管家,你可以叫我葛婶儿。”

岳千檀心说,杂志社不是分什么主编和责编的吗?这怎么还能冒出个大管家来?

她问道:“就是出版《关外风土》的杂志社吗?”

葛婶儿点头:“杂志社原来的老板是你妈妈,现在被锦老板接手了。”

岳千檀觉得她大概明白了,之前就听小姨和其他人一直提杂志社,估计这个什么花袄杂志社就是类似于齐家酒楼的组织,表面看是个正经的公司,背地里其实也是在调查那些东西。

她妈妈以前也在杂志社工作,她当初还以为妈妈只是个普通的摄影师,没想到她竟然是老板。

岳千檀还有些疑惑,就向葛婶儿打听了起来,葛婶儿非常友善,耐心地给她解答着。

花袄杂志社的员工构架,分为内组和外组,外组就是专门经营《关外风土》的,本部在哈尔滨商业区的一处写字楼里。主编、责编,包括杂志的撰稿人和摄影师都是雇佣的人,他们并不知道花袄杂志社背地里在做什么。

内组则是像葛婶儿这样的,专门跟着老板四处跑、做调查的观测者。

公司初创的时候,收入倒不算低,但近些年实体书销量逐年下降,出版杂志的收入就只能勉强支撑外组的工作了。

岳千檀的妈妈原本是有停刊转行的打算,不过最困难的时候,她突然就拉来了一笔大额投资,杂志社现在做研究调查的经费也都来自于此。

岳千檀估摸着,那个所谓的“大额投资”,应该来自齐枝枝家里,她爸齐复扬跑到南方后白手起家,赚了不少钱,再加上她妈妈和齐复扬早就认识,搞不好他们背地里一直有勾结。

葛婶儿提到岳清容时,眼神里有掩盖不住的难过,她和岳千檀说了好一通她妈妈以前的事,那叫一个叱咤风云,听得岳千檀很是新奇,毕竟在她自己的记忆里,妈妈一直只是个温和有礼的摄影师而已。

末了,葛婶儿还感慨了一句:“小老板,你长得可真俊,和容老板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跟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夸得岳千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好在病房的门也终于在这时被推开了。

齐枝枝拎着盒饭走了进来,一看到岳千檀就露出了笑容。

岳千檀却对她笑不出来,一码归一码,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齐枝枝也也把她给骗惨了。她就是仗着她相信她,把她耍得团团转!

之前事出紧急,她不好多说什么,现在尘埃落定,也是时候秋后算账了!

齐枝枝见岳千檀绷着张脸,乐了:“怎么回事?你还在生我的气啊?”

她将盒饭打开,递给岳千檀。

“你一直都在骗我,最开始在精神病院的时候,你就是在蓄意接近我!”

岳千檀这么说着,却毫不客气地接过了盒饭,大口地扒拉了起来,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饿得胃都瘪了。

“你这就冤枉我了!我刚认识你那会儿,我们家的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我爸妈都没跟我说过!”齐枝枝为自己叫冤,“我也是这次和你来了东北后才知道的。”

岳千檀包着一腮帮子的饭,狐疑地看着齐枝枝:“那你跟傅子意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跟他能什么时候认识的?”齐枝枝竟还一脸莫名其妙地反问她,“我就是跟着你一起认识的啊,就那次啊,你在女厕所揍了个变态,你那个师兄不是警察来着,我就是那时候被你介绍着认识他的啊。”

“你骗谁呢?”岳千檀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你不是早跟他串通好了?”

齐枝枝张了张嘴,一副有口说不清的表情,好半晌她才“哎呀”了一声,冲着岳千檀摆手道:“要不你先听我说吧!这个情况有点复杂。我虽然是和傅子意串通了,但其实我能跟他串通到一块去,也和你提前介绍我认识他有点关系。”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齐枝枝道,“我在来到东北之前,的确什么都不知道。我会跟你来,也真的只是为了旅游的。”

“后来咱俩进山体验人参文化,你突然就失踪了,我也急得不行,只能找齐家酒楼求助。”

“直到那时候,我其实还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齐枝枝看着她,“你还记得你当时被齐深拉去单独和你那个爹谈心了吧。”

岳千檀点头,她当然记得,那场谈话给她的冲击不小,也让她知道了很多颠覆性的东西。

“就是那段时间,我去上了个厕所,然后傅子意突然就窜了出来,把我吓了一跳。”

“因为之前你就说他是你师兄嘛,我也认得他了,我就问他怎么好好的警察不做,跑到这儿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齐枝枝嘴巴一张一合,竟还卖起了关子,她见岳千檀抿着嘴像是要发火,赶紧继续道:“结果就是,他竟然掏出手机,给我放了一段我爸妈录给我的视频。”

“我爸妈到现在都还在欧洲旅游呢,咱俩出发来关外后,他俩也出发了,不过临走之前他们联系了你小姨,还转给了她一段专门录给我的视频。”

“就是这段视频,告诉了我我家里的事,说了我父母和你妈妈的渊源,所以其实我知道得也不比你早多少,”齐枝枝道,“我爸妈还在视频里提醒我,来了东北后,遇到什么事了,就去找锦姨帮忙,锦姨要是有什么吩咐,我也尽量配合。”

岳千檀把嘴里的菜咽了下去,表情有些艰难:“所以你就那么临时跟他们串通起来了?”

“对呀,”齐枝枝点头,“不过一开始也没那么复杂,傅子意就只是跟我说,让我去你爹那儿把你妈的日记偷过来,还告诉我要小心你。”

“所以你才动不动就一脸恐惧地看着我?”

“对呀,”齐枝枝再次点头,“傅子意在那说得模棱两可的,我听着心里老忐忑了,总担心你身上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简直吓死我了!”

“那他不是不让你跟我说吗?你干嘛还带着我去偷东西?”

“他也没跟我说清楚,就说让我小心你,别把见到他的事告诉你,也别什么都跟你说,而且当时他鬼鬼祟祟的,说得也匆忙,劈头盖脸就把任务布置给我了……那么阴森森的深山老林,齐家还那么奇怪,我自己可不敢去偷,当然要拉上你一起……我以为不跟你说我真正要偷的是什么就行了。”

“至于后来夜袭齐家营地嘛,这就完全是他们临时起意的了,”齐枝枝道,“我也是当天才知道的,你都不知道,骗你之前,我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紧张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我是真怕万一失手了,你上来就给我几拳!”

原来是这么回事……

岳千檀咬着筷子,表情有点接受不了。

这跟草台班子有什么区别?

傅子意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他提溜着热奶茶,给岳千檀和齐枝枝一人递了一杯。

见岳千檀阴恻恻地看着他,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岳千檀把吸管插在奶茶里,一边吸,一边语气不善:“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我不是都跟你解释过了吗?我受过你妈妈的资助。”

岳千檀“哼”了一声:“阿烛真是你?”

“对呀,就是我呀,你不信的话,我现在就给你发条消息。”

傅子意边说着,就边掏出了手机。

紧接着,岳千檀的手机就传来了消息的提示音,她拿起一看,果然看见阿烛给她发来了一个表情包。

事已至此,她也不得不信了,但她还是很一言难尽。

“为什么?”她无法理解。

“这个企鹅号是容姨给我的,是她让我用这个来联系你的,她说她总是往外地跑,没时间关心你,所以希望我通过这个企鹅号多和你聊聊,你要是心情不好,我也能开解开解你。”

他这么一说,岳千檀就想起来了,阿烛的确是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列表里的好友。

某次她在超话建设cp时,突然就看到了阿烛发的“她”自己画的同人图,她就如饥似渴地冲上去吹了一通彩虹屁,俩人也这么认识了。

后来他们你来我往地聊了几次,岳千檀就主动提出想加“她”好友,谁知企鹅号输进去后,她才发现自己早就加过她了。

因为她有段时间沉迷约稿,加了好多画师躺列,所以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加的“她”了,也没怎么当回事。

现在回头再看,这人会和她成为企鹅好友,压根就是因为她妈!

“我妈妈为什么要让你来开解我?!”

“可能因为她想撮合咱俩,”傅子意笑嘻嘻地,“小师妹,我不都说了吗?我是容姨给你找的童养夫。”

岳千檀很悲愤,她又问他:“你明明和我同城,为什么给我寄的快递地址是东北?而且我记得你当时说你要进山了,你都是在骗我?”

“那个地址很显然是伪装呀,”傅子意很是理所当然,“我这不是怕被你发现吗?你要是知道我跟你同城了,万一给我揪出来怎么办?”

“正好容姨公司就开在东北这边,我就托这边认识的人帮忙寄了。”

“那你的警察工作?”

“辅警罢了,”傅子意双手一摊,“本来就是闲着没事找的工作,工资也没多少。杂志社这边有事,我就给辞了呗。”

岳千檀深吸了一口气,这么看下来,傅子意的话虽然很离谱,但也都说得通,是完全符合情理的,但岳千檀还是觉得自己接受不了。

她咬牙切齿:“别随便说说就完了,和我妈妈有关的你展开细讲,比如我妈妈怎么就资助你了?你又是怎么成为观测者的?”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傅子意倒是无所谓的态度,“和所有的观测者一样,我也有我的‘过敏原’。”

“在我六岁那年,我的父母突然同时得食道癌去世了。从检查出患癌,到重病去世,也不过只用了半年的时间。”

“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突然变得有些不正常。但我的不正常,却并不是常有的那种能看见奇怪的东西之类的,而是我的舌头出现了问题……”

“我总是会在吃下食物后,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就像是我的味觉出现了问题,被我吃下的东西不再是食物的味道,而是一种我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的味道,会令我联想到死亡……”

傅子意轻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说,但我那时隐约觉得,那种‘死亡’的味道,很可能是食物在临死前所散发出的、最后的情绪。”

“就比如说一块猪肉,我吃进嘴里后,品尝出的不再是猪肉的味道,而是这头猪在临死前的恐惧,是一种最绝望的死亡气息。”

“那蔬菜呢?”岳千檀问道。

“植物,也是有生命的。”

傅子意笑了笑:“这么说可能很荒谬,实际上也没人理解得了当时的我。因为父母去世了,我只能寄住在亲戚家,而我舌头的问题也让我患上了严重的厌食症。亲戚带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可能是因为父母都死于食道癌,于是产生了某种心理障碍,这让我的亲戚很嫌弃我,他们也不愿出钱给我治疗。”

“容姨就是在那时候找上门的,她带着装修师傅,跑到了我父母留给我的房子里,把墙都给砸了,然后他们就在我父母卧室的墙壁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或者说是一块带有放射性的石头,”傅子意顿了顿,“但其实这么形容也不准确,因为那块石头并不是石头的样子,那是一块长得像舌头的石头。”

“长得像舌头?”岳千檀有些难以理解。

“你等一下,”傅子意掏出了手机,“我把照片找出来给你看。”

岳千檀就安静地等他翻找手机相册,好半天之后,他把手机递了过来。

齐枝枝也好奇地凑去看。

照片上的的确是一根鲜红欲滴的舌头,而且是很明显的人类的舌头,凭空生长,从舌尖到舌根都非常地完整,整体呈现出一种舔舐的姿势。

乍一看去,因为太过生动,甚至无法让人意识到那只是一块石头;但再仔细看时,就会发现细节处的僵硬,仿佛是一件惟妙惟肖的石雕工艺品。

傅子意似乎看出了她们的想法,他提醒道:“这不是人工制作出来的,它就是自然形成的,而且它具有很强的放射性,托在手心时,甚至能感觉到它在发热。”

齐枝枝有些毛骨悚然,她指着照片:“你舌头出现问题,就是因为这个?”

傅子意点头:“我父母会患食道癌,也是因为这个。”

“容姨后来找到了房子的建筑商,联系到了修建房子的工人,但他们都说没见过这块石头,所以这个应该不是有人专门放进去的,它很可能早就混在了混凝土里,并没被那些建筑工人注意到,也可能是后天自然生长出来的……谁也说不清楚它到底源自于哪,又有着怎样的目的。”

“目的?”岳千檀注意到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形容,“你是说,这东西是有意识的?”

傅子意点头:“容姨对它进行了研究,她尝试用水泡,也用火烤,石头周围的磁场也会随之发生变化,而当它被火炙烤时,附近的录音设备记录下了一段音频。”

“那段音频,单用耳朵听,什么也听不到……但如果将音频倍速播放,会发现音频里出现了一段尖叫声。”

岳千檀有些吃惊:“是那根舌头发出的尖叫吗?它居然还会叫?是什么样的声音?”

“就是人尖叫的声音,”傅子意道,“或者更确切地描述是,那是我尖叫的声音。”

岳千檀和齐枝枝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很不可思议对吧,”傅子意笑了,只是他的笑容中也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恐惧与忌惮,“更为离奇的是,音频的倍速,也是有讲究的。我那时七岁,音频就是七倍速后,能在里面听到我的尖叫声。”

“后来我八岁时,容姨又一次做了相同的实验,就是八倍速后才能听到声音了。”

“且我那时候在长身体,小孩子的声音也会逐年出现变化,将我七岁时和八岁时录制的音频声音提炼出来就会发现,那块石头发出的尖叫声,也在随着我自身的音色变化而变化。”

岳千檀问他:“那后来呢?那块石头呢?”

“在我九岁的时候,容姨完成了第三次观测实验,就将石头摧毁了,我的味觉也恢复了正常。”

齐枝枝睁大眼睛:“那么奇怪的东西,轻易就摧毁了?”

“其实也不算特别轻易,容姨先是将它压碎了,碎成粉末的石头里流出了红色的液体,就好像是在流血似的,容姨就将那些红色液体拿来检测,她发现那竟然是朱砂。”

岳千檀皱眉:“不是说是有放射性的石头吗?怎么又变成朱砂了?”

“不是变成朱砂了,而是那块石头中间就包裹着朱砂原石,”傅子意道,“后来容姨就将石头的残渣分散,分别用土掩埋在了天南海北不同的位置,我的味觉就是在那之后恢复正常的。”

“容姨如果不是考虑到我一直在受那块石头的影响,她应该还会再多研究几年。”

这就是傅子意成为观测者的经历了,因为太过诡异,岳千檀和齐枝枝都沉默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傅子意怕岳千檀不信,就拉过了旁边的葛婶儿道:“当初容姨找到我时,葛婶儿也在,葛婶儿能作证。”

葛婶儿就点了点头:“这块石头被命名为拟声舌,和它有关的研究资料,被花袄杂志社独家收录,而且根据我们的研究来看,拟声舌应该是一种和龙骨极为类似的东西,只是它的效果更轻,影响力也更小,且可以被轻易破坏掉。”

龙骨……

又听到这个词了,岳千檀很莫名地产生了一种不安的心悸感。

她喃喃到:“就是那个,由岳家和齐家祖先,护送到关外的奇怪东西?”

“对,”葛婶儿再次点头,不过她没再继续说,而是道,“更多的,还是等锦老板回来了说吧。”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岳清锦就推门走了进来。

她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将外套一脱,就发现其他人都在用一种心有余悸的眼神看她。

“怎么回事?”她的视线在几人脸上扫过,“这气氛,你们刚刚讲鬼故事了?”

葛婶儿就道:“小傅刚刚给小老板讲了拟声舌的事。”

“拟声舌啊……”岳清锦点了点头,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岳千檀身上。

先是探究,再是打量,像是要好好看看她的伤怎么样了,又像是在衡量她。

岳千檀对她这个小姨也是颇有微词的,她会这么狼狈,岳清锦就是罪魁祸首!

“小姨,”岳千檀梗着脖子,又说出了那句话,“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岳清锦“噗嗤”笑出了声:“年纪不大,脾气还挺大的。”

“不过我的确有很多事要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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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终于写到20w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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