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千檀被问懵了。
她为什么会来关外?
当时是怎么回事来着?
因为她那段时间总是频繁做噩梦, 有时甚至分不清现实和梦境,齐枝枝就提议去外面逛逛。
岳千檀的记忆很好,她几乎瞬间就想起了当时的情形。那天她和齐枝枝刚在医院复查完, 晚上去了那家话梅排骨做得很好吃馆子,在馆子里,她随口问齐枝枝去哪玩,齐枝枝就回答了一句“去关外”吧。
所以是因为齐枝枝, 她才会来到这里,是他们做的局, 故意把她框了进来!
只是岳千檀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她小姨也混在了里面, 还一副幕后黑手的模样。
她明明是她小姨, 是她的亲人,她竟然也联合起来和别人一起害她吗?
这么想着, 岳千檀就满含怨愤地看向了齐枝枝, 她想指控她,更想质问小姨, 还有傅子意,这个她从小就认识的大师兄,她并没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 他们为什么合起伙来骗她?
谁知她一扭头, 就发现齐枝枝和傅子意竟都一脸戒备地看着她, 那种眼神很陌生, 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仿佛真正危险的那个人其实是她。
岳千檀猛地打了个寒战,她记起来了, 在不久之前,齐枝枝也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充满了不安和怀疑,甚至隐隐还有些恐惧……
为什么要这么看她?
她紧盯着齐枝枝,一双满是惊惧的眼睛里,几乎透出了些神经质:“是你说要来关外的!明明就是你把我骗来的!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话一出口,其他人的脸色却都变了,变得极为严肃警觉,像是发生了什么极可怕的事,傅子意也难得地收起了他那副不正经的模样,岳清锦的眼神更是又冷了几分。
岳千檀在这个瞬间,竟觉得自己就像是人群里的那个孤立无援的异类,所有人都恨不得将她除之后快。
她惊恐得发抖,下意识就看向了近在咫尺的李灵厌,她发现李灵厌也在看她,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同样是冰冷而陌生的,那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人的眼神。
岳千檀尖叫了起来,她想逃离这些眼神,却因为四肢无力,最终扑倒在了地上。
雪花一片片落在她的鬓角,她的脸被冻得都有些失去知觉了。
她听到齐枝枝小声对另几人道:“来关外根本不是我提的,是她自己说的。”
傅子意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之前不就提醒你了吗?”
“她在骗你们!是她骗我来的!”岳千檀奋力仰起头,将这句话吼了出来,因为太过激动,她的声音都是尖利的。
她想起了不久之前听齐旭扬讲述的那些关于齐家的故事。
她指着齐枝枝,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这个骗子!明明就是她把我带来的!是她一步步把我引过来的!她根本就不是人了!她早就被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占据了!她是怪物!”
可是她的歇斯底里在其他人看来,就像个笑话,所有人都冷眼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坐在椅子上的岳清锦俯下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眼底的探究与审视,就像最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刺在了岳千檀身上。
“千檀,你可以再好好想想,再仔细回忆回忆,到底是谁让你来关外的?”
她的声音放缓了,循循善诱,带着浓重的蛊惑意味。
岳千檀的眼眶里含满了泪水,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对上岳清锦的目光后,她好像真的被重新拉回了那时的情形中。
喧嚣的饭馆,人声鼎沸,齐枝枝见她精神状态太差了,就提议一块出去旅游。
她稍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于是随口问道:“那我们去哪玩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齐枝枝就回答了一句“去关外吧”,毫不犹豫到仿佛早就有了这个打算……等等!
岳千檀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她隐约间竟对自己的记忆不确定了起来。
那句话……真的是齐枝枝说的吗?
怀疑一旦产生,就会扎根发芽、茁壮成长。那零星的、模糊的记忆也逐渐被放大。
“去关外吧……”
低低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也一寸寸从记忆深处浮出水面。
“去关外吧……”
阴沉、嘶哑,紧贴在她耳边,像是用嘴唇蠕动出的一句呓语,又像是单纯从她脑海里冒出的声音……那根本就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去关外吧!去关外吧!去关外吧!去关外吧!去关外吧!去关外吧!去关外吧!去关外吧!去关外吧!
一句挨着一句,一声挤着一声!
像是无数硕大的白面软汤圆,密密麻麻地塞挤在一只小碗里,又被送进了微波炉,随着“嗡嗡”地昏黄转动,不停鼓胀、膨大。粘腻的黑芝麻馅沸腾了似的,将白面软皮撑成浅灰色,又涨破那层束缚,“砰”地一声爆开、迫不及待地溅到每个角落……
恍惚间,那一个个白面汤圆竟变成了一颗颗男人的头颅,他们挤在一起,脸颊的皮肤紧贴,又被压得变形,有的鼻梁顶在额头上;有的耳朵贴着嘴,塞出一种毫无缝隙的窒息感,那一双双眼睛不停转动鼓胀着,大张着嘴一张一合地,吐出的都是同一句话——
去关外吧!去关外吧!去关外吧!
兴奋的、嘶哑的,充斥着阴冷的笑和恶毒与迫切,他们的语速越来越快,最终连成一片,好似某种机械的嗡鸣,最后旋转着,“砰砰”地撑开爆裂。
岳千檀只觉自己的脑袋也好似被挤在了里面,毛发皮脂的味道充斥在鼻腔,她不停地尖叫着,挣扎着,却像掉进了用头颅组成的海洋球里,不停地下陷着……
很快,她就更加惊惧地发现,那些从她嘴里发出的声音,根本不是她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她也并没有在尖叫,而是如其他头颅一般,兴奋地叫嚣呐喊着——
去关外吧!去关外吧!去关外吧!
而“关外”两个字,就好像一道魔咒,每从她嘴里念出一次,就伴随着一些混乱的画面晃动翻涌。
“啪”的一巴掌重重扇在了她脸上,令她那被冻得发麻的脸颊传来了火辣辣的疼。
岳千檀骤然惊醒,眼前的乱象也如潮水般褪却,她浑浑噩噩地趴在地上,后脖领子被岳清锦的左手提溜着,她就不得不仰起头看她,而刚刚那一巴掌,正是来自岳清锦的右手。
扇得毫不留情,直将岳千檀的左脸都扇得高高肿起。
岳千檀披散着的头发又厚又黑,此时已经凌乱地散得到处都是,鼻涕眼泪糊了她一脸,她不住抽噎着,双眼迷离,像是还未从那种混沌的状态里彻底清醒,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狼狈。
齐枝枝和傅子意站在她身侧,望向她的眼神里都带着遮掩不住的恐惧。
岳清锦的表情也很凝重,不过或许是因为她年纪比所有人都大,倒是表现得稍稳重了些,甚至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有心情讲故事。
“在我们东北,流传有很多和动物有关的故事,我小时候听过很多,其中有一个让我印象特别深的,叫做黄鼠狼上身。”
“说是有一户人家的小孩,得了一种怪病,特别爱吃,像饿死鬼投胎似的,家里的东西吃完了,就去邻居家偷鸡吃。小孩的父母找了很多大夫来看,也想了很多办法,可惜都没用。”
“后来,他们就找了位半仙儿来,半仙儿一看这孩子就说,你们家小孩啊,不是得病了,是被黄鼠狼上身了。”
“半仙儿把那小孩的胳膊抬了起来,他的父母一看,就吃了一惊,因为在小孩的咯吱窝上,竟然鼓了个大包,那大包很臃肿,上面还起着褶,乍一看去,像一张尖嘴猴腮的鼠脸。”
“半仙儿见状就从布包里抽出了一根长针,照着那个大包就狠狠地扎了下去。”
“那一针下去,顿时有惨叫从那小孩嘴里发出,他不停地叫喊求饶着,说着什么‘我不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之类的话,但小孩的父母听到声音后,却都变了脸色,因为那小孩发出的声音,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一个干瘪沙哑的、老太太的声音……”
“再后来,小孩的病好了,半仙儿也走了,小孩的父母果真在家里的炕洞里发现了一窝黄鼠狼……”
岳清锦一边讲着,一边伸手往腰间一摸,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纤薄锐利的刀刃,在夜色里泛着泠泠的寒光,照在岳千檀的眼睛里,令她下意识地眯了下眼。
但她做不出任何反抗的动作,也哽咽到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岳清锦垂下手,用匕首的刀身轻轻在她红肿的脸颊上拍了拍。
麻疼的脸被寒冷一激,并没有任何不适,岳千檀反而愈发清醒起来。
“我也不知道这个黄鼠狼上身的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依据,”岳清锦看着她,“但你不觉得和你现在的情况很像吗?”
岳千檀不知道,她根本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刻不停地啜泣着,既有恐惧,也有迷茫。
匕首的刀尖很快转动,锋利的刃很轻很轻地压在她的后脑勺上,又挑开厚重凌乱的发丝,慢慢刮蹭着头皮。
那种尖利冰冷的触感让岳千檀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也在这个瞬间突然反应了过来。
她想起了会在深夜倒着走路的齐旭扬;想起了那些反手写出来的镜像文字;也想起来了在来关外之前,她手机里出现的那张后脑勺上长出了一张脸的照片……
她终于彻底惊醒了,原来不是齐枝枝被人替代了,而是她自己身上出了问题……
围着她的所有人都露出了紧张之色,那把匕首也慢慢斜向上竖起,眼见着就要狠狠刺入她的皮肤,却有一股巨力在这时猛然袭来,重重撞在了岳清锦坐着的折叠椅上,她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都歪了过去,手里的匕首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岳清锦猛然回头,眼底厉色一闪,就见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的齐深俯身一捞,就将掉落在地的匕首握在了掌心,然后一拳向她面门砸来。
岳清锦不得不侧翻躲闪,齐深顺势将地上的岳千檀一搂,另一只握着匕首的手横在身前,瞬息间就将岳千檀和其他人隔开了。
傅子意的下巴受了伤,他的手摁着纱布,捂在伤口上,一时之间就没来得及出手。
而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也从后方扑来,圈起的肘弯一下子就套在了齐枝枝的脖子上。
齐枝枝惊恐大叫,却还是被那股巨力劫走了,她四肢乱动着挣扎,劫她的人就骂道:“闭嘴!”
是曲宁的声音。
“傅子意,”岳清锦的表情很不好看,“你怎么没给他们用麻药?”
“我不是故意的!是麻药用完了!”傅子意显得很心虚,“我有好好把他们绑起来的,谁知道就被他们给挣开了!”
被勒着脖子的齐枝枝憋得脸都红了,她大骂道:“还不就是你,在那个什么黑刀身上用了好几倍的麻药!要不然也不会不够用!”
齐深很是咬牙切齿:“你们趁着我们做矩阵实验的时候来偷袭,也不怕自己掉矩阵里出不来吗?”
“而且你们在对岳千檀做什么?”他看着岳清锦,眼神里充满了质疑,“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变的,岳千檀是你们岳家的女儿,你现在是要杀她吗?”
“喂!”傅子意嚷嚷起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吧,小师妹身上有奇怪的东西,锦姨是想把那个东西给弄走!”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齐深冷眼看他,“就算真有东西附在她身上,也不是普通的一把匕首能解决的!你们分明就是想要她的命!”
岳清锦没接言,她的目光从齐深身上扫过,又落在了曲宁身上,然后突然问道:“你就是齐旭扬收养的那个女孩?”
“是又怎样?”曲宁怒道,“齐家和岳家都在调查那个东西,我们的目标明明是一样的,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这次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验证一个猜想,”岳清锦道,“在不久之前,我让傅子意联系齐枝枝,给她布置了一项盗取岳清容,也就是我姐姐的日记的任务。”
她看了昏迷在一旁的齐旭扬一眼:“我一直都知道,我姐姐有一本日记留在我这位姐夫手里,我姐姐现在死了,那也算是她的遗物了,我这个当妹妹的想收回来也无可厚非吧,可我每次提出都被你们齐家人拒绝了,我才不得不使出这样的手段。”
“只是我想不明白,”岳清锦眼底的笑容很异样,“齐枝枝在接到我的指令后,只将这件事跟千檀说了,但为什么齐旭扬却提前将我姐姐的日记藏起来了,还放出了几本毫无意义的笔记作为烟雾弹。”
“你在说什么?”齐深没听懂。
“我是想问,为什么千檀知道了的事,就好像齐旭扬也知道了似的,就像是他在她身上……安了一只眼睛……”
话音落下的瞬间,岳清锦突然发难,她一脚踹在齐深的胸膛上,又把他怀里的岳千檀用力拽出,按在了地上。
齐深大惊,想跳起来反抗,傅子意却从身后扑来,制住了他,而岳清锦也在这时,又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地向岳千檀的后脑扎去。
冰冷坚硬的触感以锐不可当之势袭来,岳千檀只觉头皮一炸,一种强烈的疼痛感蔓延开来。
温热的血不停流淌,灌进了她的衣领,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脑勺的头皮被匕首划开了。
岳千檀疼得四肢都开始发冷了,她真的觉得她要死了。
难道真像齐深说的那样,其实被奇怪的东西代替的根本就是她小姨,她的目的是要杀了她?
意识在模糊地徘徊着,然后她就听到了惨叫声,并不是她发出来的,因为她早就疼得抿紧了唇。
那个声音来自……倒在一旁的齐旭扬。
她惊愕看去,就见齐旭扬猛地睁开了眼睛,而从他的太阳穴到嘴角,竟然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像是要将他半张脸都划开似的。
不,不对!
那根本不是齐旭扬的脸,因为齐旭扬的脸明明就在他身体的另一面,更准确来说,那张被划伤的脸,是从齐旭扬的后脑勺里长出来的!
再仔细看去,岳千檀又发现,那也根本不是齐旭扬的脸,而是一张五官和她、和齐旭扬很相似的、男人的脸!
就像她当初在民宿的停车场,望见的那毛骨悚然的一眼!
那张脸此时张开了嘴,发出尖叫,面皮也因痛苦而抽搐抖动着,看起来狰狞又滑稽。
没有太多停留,岳清锦又是一刀划了下来,齐旭扬后脑的那张脸上骤然间就又炸开一道血线。
好疼!岳千檀的眼泪都下来了,她咬紧牙关,攥紧拳头,疼得险些要昏过去了,更多的血涌了出来,那些伤口都是切实出现在她身上的。
齐旭扬后脑上的那张脸也开始扭动,那薄薄的一层面皮,竟开始在他身上爬动,像是一只巨大的软虫子,转瞬就从齐旭扬的后脑勺,爬到了腰上,又移至了脚踝,迅速冲进了地里,消失不见了。
岳清锦眉头一跳,岳千檀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全身绷紧了,这还是岳清锦出现以来,第一次露出恐慌的情绪,她似乎在恐惧忌惮着什么。
下一刻,哗啦一声水响,一片水迹滴落在了距离齐旭扬不远的地面上,一柄黑色的刀直直向下,刀刃没入土地三寸后,便好似扎进了什么柔软的物体里,鲜血顿时汩汩从泥土里冒出,染红了附近的地面。
很莫名的,岳千檀竟觉得,那些涌出来的血,都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她也的确像有些失血过多了,晕得厉害。
李灵厌不知何时从水桶里出来了,他手持一柄黑曜石短刀,全身是水地立在血色的泥地里,回头向众人看来。
也不知道那么薄的一把石刀,他是怎么给完好无损地插进地里的。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曲宁微微张着嘴,很是吃惊;原本挣扎着的齐深也被骇住了。
齐枝枝连忙将囚住她的曲宁推开,几步跳到了岳清锦身后,满脸后怕。
还是傅子意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对着李灵厌竖起了大拇指,赞道:“不怪锦姨一直夸你,这都能站起来,是个人物!”
李灵厌嘴唇动了动,似是说了一句话,但是他的声音太轻了,傅子意没听到,他不禁“啊”了一声。
可惜李灵厌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噗通”一下栽倒在地。
意识有些模糊的岳千檀,却听清了。
他说的是——“矩阵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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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发出齐枝枝不是坏人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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