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头上戴着厚重的兜帽,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圆胖的面孔。
“严大人,适才有件事下官忘记说了,”这江大人压低声音,附到裴翊耳边道:“一个月后聂虎的儿子成亲,届时他会在家中设宴,将州内亲朋好友都邀请过去,咱们可要……”
聂虎是临淄卫指挥使,他手里虽然没有兵权,但临淄卫会听命于他。
沈若宓竖着耳朵,愣是没听清那男人后面说的话。
到时候他们要干什么,把聂虎和林闵一网打尽?!
她捏紧了拳头,脑中胡乱想着裴翊可能会做什么,忽听“咦”的一声,声音就在她的头顶上,吓得她浑身僵住。
男人拾起小几上的青瓷杯道:“严兄,有些口渴,可否借水解渴?”
裴翊颔首。
男人喝了水,品砸一番,“咦,严兄,这可是六安茶?”
裴翊低头看了一眼,再颔首。
男人笑道:“六安茶在山东可不多见,这林闵招待的倒是周到,连严兄喜欢饮六安茶都晓得。也是巧了,家妹也爱喝这茶,她说这味道鲜而醇美,清韵高远……”
说着,男人还一屁股坐了下去。
“严兄,敢问嫂夫人喜欢什么茶,我夫人外家做茶庄生意,像武夷、天目茶庄中都有,若是嫂夫人喜欢,改日我亲自送到府上。”
“不必了,人多眼杂,若是暴露我与你之间的关系,怕是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江易升依旧笑嘻嘻地,“为朝廷尽忠是我分内之事,事成之后我为严兄送些好茶,严兄拿回去给嫂夫人好生品鉴品鉴。”
这男人明摆着是和裴翊套近乎。
裴翊瞥了一眼雕花小几,“这倒不必,她吃了茶夜里要会睡不着,平日里就爱喝些酥酪甜浆。”
江易升早便听说这御史严玄不仅清正廉洁,更是洁身自好,家中只有一妻从不纳妾,否则也不会被兴启帝委以重任,担负调查黄河大堤案的河道总督。
他陪着笑,“严兄与嫂夫人真是一对神仙眷侣,某不才,家中恰有一妹妹尚待字闺中,今年正是二八年华,饱读诗书,愿为严兄与嫂夫人做灶……”
江易升说着,那双大脚还往桌下伸去,“灶下婢”三个字还没说完冷不丁脚底撞到一个柔软的物什。
他一愣,话语也戛然而止。
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要去掀那桌布,下一刻就被裴翊摁住。
裴翊坐了下来,慢悠悠地掀开布毡道:“是只前两日钻到我书房中的野猫儿,喂她吃了些食儿便在我房里不肯走了,怕生,你若与对上眼了她怕是会咬人。”
他眯眼看着桌下瞪大一双杏眼满脸尴尬的沈若宓说。
江易升哈哈干笑了两声,“严大人果真是心地良善,不过还是仔细些,莫要被那来路不明的野猫儿给咬了。”
裴翊抬眼看向江易升。
江易升起身:“下官告辞。”
“出来吧。”
江易升走后裴翊冷冷说道。
沈若宓弓着身从小几下爬出来。
她知道他怕是很不高兴,因为他嘴上说着让她出来,实际上坐那儿一动不动,沈若宓双腿酸软,险些站不起来,只得厚着脸皮抓住他的衣袍,刚预备借力起身,突然他脸色一变。
她尚未做出反应,裴翊已捏着她的后颈将她强行按了回去。
与此同时沈若宓的耳边又重新响起了脚步声,她一个趔趄又跪了下去,撑着地的另一只手狼狈地往后退了一下,也不知道压到了什么东西,大概是桌布,只听“哗啦”一声,接着是“噼里啪啦”几声,桌上的茶碗跟着被滑落了下去。
而沈若宓则双膝撞在地上,头磕到他的膝盖上,上牙往下嘴唇一咬,疼得她轻嘶出声。
江易升嘴里念叨着:“抱歉,实在抱歉,严大人我忘了拿……”
忘了拿他的斗篷。
他人僵在原地。
裴翊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
沈若宓穿的是裴翊的衣服,于是从江易升的角度去看,便是一个身材纤瘦的男人跪在地上,趴在他的两腿之间,适才为了防止她把自己咬出血,裴翊还下意识捏住了她的下巴……她口中还发出含混不清的古怪动静……
实在很难叫人不……多想……
江易升:“……”
江易升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好在他反应,立马一个健步冲到他随手扔下衣服的玫瑰椅上,扯过斗篷披在身上便识趣地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他还在想,果然是人不貌相。这严大人看着庄重严肃、一本正经,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本来他以为这个严大人收用林闵送来的美人是做戏给林闵看,这才想着把自己妹妹送他做妾,这样一来日后说不准还能飞黄腾达,不想这个严大人竟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癖好!
居然喜欢男人!不仅在书房这等严肃的场合与一个小厮行鱼水之欢,还、还是如此之迫不及待,他刚出门也不过才几息的功夫而已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有伤风化!
接着江易升又突然想到半个时辰前他进来与严大人谈事的时候这严大人就是坐在那雕花小几的对侧,两人说着说着话他便停顿片刻,弄得他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
难不成其实在那时候他便——
啧,还把那小厮叫做小野猫,江易升胖脸一红,口中嘟囔道:“真是好情趣……”
怪不得他如此洁身自好不纳妾,原来是喜欢男人,那要时把妹妹嫁给他,岂不是推进了火坑!
裴翊自是不知道此刻他在这位江大人的心目中已经从一位洁身自好刚正不阿的清官变成了一位好南风的伪君子。
沈若宓哆嗦着腿从地上爬起来,冷不防男人将她从地上一把横抱起,两三步走到内室的小床上把她丢了下去。
沈若宓疼得龇牙咧嘴,“你这是做什么!”
“你在我房中鬼鬼祟祟偷听什么?”
裴翊瞪着她问,那脸色极是难看。
沈若宓早先想好了理由,理直气壮地道:“我没想到他回来找你商议政事,”她放软了声音,“你先别生气,是雪衣丢了,我过来寻它,谁知你会回来,我怕你训我脚伤还没好就四处乱走,便不敢出声躲在小几下。”
“脚伤如何了?”他又问,眼睛瞥向她露出半截雪白脚踝的足,脚背上隐约可见乌青一片。
沈若宓的脚仿佛如反应迟钝般才有了痛感。
她连忙缩回脚去,咬着牙道:“不疼!”
裴翊问:“药在哪里?”
“……在房里。”
裴翊抱着她回了上房。
门外的丫鬟和侍卫见了,都纷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
回了房,裴翊从床柜里找到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罐。打开那罐子,里面绿色的药糊散发出葱蒜的辛辣气息。
沈若宓皱了皱鼻子,她不喜欢这个味道,每次抹了都弄得浑身一股葱蒜味儿。
“能不能不抹这药?”她恳切地央求道。
“不能。”裴翊果断地拒绝了她。
环儿端着水盆进来,递给裴翊一块香胰子。
裴翊把香胰子在手上擦了五下,搓出泡沫,手心手背手腕都仔仔细细清洗过一遍,而后又用清水清洗过,干帕子擦干净,才握住她的脚。
沈若宓没穿中衣,身上除了他的那件袍子身无寸缕,衣袍下头的小腿自然是光溜溜的。
环儿不敢多看,心中腹诽这个绣娘从前口口声声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如今竟有如此媚态艳色,连她这个女人看着都脸红心跳,也难怪将这严大人迷得神魂颠倒,竟亲自为她的那双脚上药!
连忙点了灯,端着水离开了。
男人的手掌宽阔,跟女人的脚掌差不多大小,那粉色的脚指甲盖上还涂着一层红艳的蔻丹。
裴翊用银勺给她抹匀药糊,再用纱布裹好。
“衣服也脱了。”他又道。
沈若宓以为裴翊至多给她的脚上上药。
“我自己来吧,不必劳烦你,你也累了一天,该我为你揉捏松快才是。”
裴翊鄙夷地看着她,那表情仿佛在说:没人在你就不必装了吧?
“脱了。”
话既如此,沈若宓也不同他客气了。
她背过身,解开腰间的系带。
她的肌肤滑腻,衣服直直从雪白的肩头滑落到腰臀之间,温暖柔黄的灯光落在她那身奶白的肌肤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在不盈一握的纤腰之间。
这般的妩媚风情,足以令任何一个男人血脉喷张。
沈若宓的伤处主要在右臂和后背,她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裴翊涂抹地很仔细,每一处都反复地涂抹。
“那位江大人,我记得好像见过他?”沈若宓貌似不经意地问。
裴翊答:“他是山东布政司的经历,随按察司来淄川督造大坝重修。”
“我看他遮遮掩掩的,来寻大爷可是有什么要事?”沈若宓又问。
裴翊眯起眼睛,看向沈若宓。
他漫不经心地道:“自然是与黄河大坝案有关,夫人应当不会转头告诉那林氏与蔡氏吧?”
沈若宓:“怎么会,是他们将我掳来,我盼着他们死都来不及,怎么会联合几个外人去害大爷!”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道:“大爷可知道这严大人到底是死在谁的手中,难道你不怕他们要继续害你?”
“也许吧,你若害怕今晚便可离开。”
说到此处,裴翊给沈若宓的伤处也抹好了药。他落下了帐子。
“等药干了再穿衣服。”
沈若宓一愣。
裴翊隔着帐子擦着自己的手。
他突然地,慢慢说道:“夫人,你说实话,你一直装病不肯走,又跑去我书房做什么?”
沈若宓心咯噔一下
她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平淡,但她却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我所言句句属实,大爷,我是你的妻子,难不成还能去帮林氏夫妇助纣为虐?我之所以想留下来,是因为我想知道这案子是否究竟与姑姑有关。想来我不告诉你你也明白,我是林氏夫妇的眼线,如果我凭空消失,不论你用什么法子遮掩,林闵和林太太一定会怀疑到你。”
“何况没了我,他们还会想尽办法在你身边安插别的眼线,我不想因我之故干扰到你的计划和案子的进展,你若不相信,尽管可以处置我。”
沈若宓转过了身。隔着纱帐,她抬起头坦然地看向他。
裴翊听此言,不知为何心中竟松了一口气。
但他仍是坚持:“不行,这里太危险了,你不可留下,今晚你便走!”
沈若宓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抵在脖颈处,裴翊勃然色变,正待上前抢夺,沈若宓却直接拉开了纱帐,看着他说道:“大爷,我也是逼不得已。我不肯走,是因我始终心中抱有幻想,认为此事与沈家并无干系,我们夫妻三年,你应当晓得我的性子,姑姑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可能坐视不管,求你让我留下,我会帮你查出真凶。你放心,我绝不会拖你后腿,你若觉得我是无用之人,届时再将我送走我绝无二话。”
“那我问你,倘若此案确然与沈家脱不了干系,届时你当如何?”裴翊问。
“且不说大爷是我的丈夫,我既是裴家妇,自是出嫁从夫,二则若当真是沈家所为,不论与姑姑有没有关系、她知不知情,因我一家之故害得山东无数灾民流离失所,我岂能本末倒置,你尽管秉公处理,我绝无二话。”
“好。”他说:“我答应你,你先把簪子收起来。”
沈若宓还在犹豫,裴翊已先一步上前夺走了她手中的那根金簪。
沈若宓也就由着他去了,又道:“大爷,我身上的药膏干的差不多了,可否为我去衣橱中找一身衣服?”
裴翊按照她的指示,找到一套衣服,背过身,隔着帐子递给她。
真是个正人君子呢。
裴翊举着衣服,感觉她将手在衣服上摩挲了片刻,忽温软的掌心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大爷,我身上还是好疼……好像刚才在你书房磕伤了,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她的声音极是可怜与甜蜜。
直过了好一会儿,裴翊终是放下衣服,转过身掀开帐子,问她:“是何处疼?”
沈若宓仰起脸。
她的衣衫褪到了胸口处,却又没有完全地褪去,而是半遮半掩地拢着那一身雪白的皮肉。
她又眨眨眼,那两道娥眉微微颦蹙着,一双杏眼湿漉漉地看着他,好似是疼出了眼泪般。
这天底下有一类人大约是有做狐媚子的天赋,即便是有心引诱,做出的动作也分明是具有暗示与勾引性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意味却是如此地靡而不淫,无辜而娇媚。
“把衣服穿好。”
裴翊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冷酷无情的话语,无意对沈若宓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击碎了她原本对美貌而引以为豪的自信心。
不过她并没有气馁,很快又振作了起来。
沈若宓咬了咬唇,她贴近前,双手慢慢环住他的腰身,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上,攥住他的手,依旧仰头看着他。
“砰、砰、砰——”
一下,两下,又一下。
那胸腔内的心跳声竟是那么强健有力。
那是裴翊的心跳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看见男人耳尖似有可疑的泛红。
然而等她再欲去细看的时候,他已迅速地攥住了她的手,将她的脸摁回在他的胸口上。
“你究竟想干什么?”
裴翊极是无奈地道。
沈若宓百思不得其解,他分明那处早已起了反应,为何每次还非要装成一副冷淡的模样,仿佛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若真是个仙子也就罢了,可他每回都是装的仙子,扭头就能把她剥光丢到床上,不弄到自个儿尽兴不肯罢休。
若不是同他一起生活了近三年,她险些就要信了。这人表面如此,实际也不过是一个贪图美色,热衷床笫之事的庸俗男人罢了。
沈若宓心中嗤之以鼻,慢慢起身靠近在他的耳边,将脸枕在他的肩上,似咬不咬地贴覆着他的耳垂,另一只手则缓缓下滑至他的胸口。
“大人,你的……怎么……”
愈发昂然喷张。
裴翊的额头已隐隐出了一层薄汗。
他还在忍,微微皱眉看着她。
她目光却很有些挑衅意味,裴翊面无表情地眯起眼,他没有说话,手却忽然有些粗暴地扯掉了她最后一层蔽体衣物——
顿时,沈若宓感觉腰腹处一股冷意袭来。
她的手下意识地环抱住胸口,裴翊却将她的手也扯开举到头顶摁住,一面用力地按揉这她的胸,一面将她带倒在床上。
接着,他抽掉腰带,因为过于用力,“啪嗒”一声,那腰带上的金扣被崩掉在了地上。
沈若宓眼睁睁看着那粒小小的金扣滚落到地上,闭上眼。
就在这关键时刻,床板一轻。
沈若宓一怔,睁开眼。
裴翊翻身下了床,他身上仍旧披着件外袍,内里却同她一般光果着。
他匆匆走到桌边的水盆旁,那盆水还是先前他用来净手的,他将水盆里的帕子绞干水,而后仔仔细细地擦拭了起来。
这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沈若宓的脸蓦地一阵红,一阵白。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原本是计划牺牲美色,像从前那样对裴翊用些美人计达成目的而已,可是真等这一刻来的时候,她心中突然感到无比的羞愧。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里还有着另一个男人。
原本她的心已经死了,老天却又帮她与桓易简重逢。
令沈若宓惭愧无比的是,他竟还在苦苦地等着她回头。
而眼前这个男人她根本看不透,也不敢再去相信他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甚至于她害怕哪怕是如今的几分温存,也不过是他在利用她除去姑姑。
尤其是在听到他与那人的交谈之后,他问她的那个问题,以及他刚才为她涂抹药膏时的做低伏小……
如果说从前她还对裴翊在密云围场中救她一命而心存愧疚的话,那么如今这丝愧疚也早就随着他的欺骗与利用烟消云散。
她曾经的确想过要放下从前的一切和他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即便二人之间没有她与桓易简那般纯洁无暇的爱恋,往事不可追,她也说服自己放下了,也许她真的能与裴翊白首偕老呢?
……
只是她终究做不到把一颗真心分给两个男人。
哪怕是此时此刻躺在一张床上,她心里想的也是另一个男人。
沈若宓强迫自己将桓易简的身影从大脑中驱逐出去,于是在裴翊向她拥来之时,她闭上眼,主动抱住了他。
接着,他吻住了她软而凉的唇。
……
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时,突然那人顿了下,将她两条小腿重新调整位置,向上折在了一处。
接着他俯下身去,将她的脸扳正了面朝向他,双目定定地直视着她迷离的泪眼,温柔地一字一顿地说:“年年,看着我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