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无望海(十六)Puzzle-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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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二楼的房间里,早晨被齐斯用床单包好扔在边角的油画重新挂回了墙面,下方散落着胡乱团成一堆的床单。

有一小角被单藕断丝连地夹在画框和墙壁之间,让人疑心是这幅画自己爬到了墙上,又将床单抖了下来。

画面的构图黑白分明,除了视觉焦点处的摩西站在光明中外,周围的场景是一色的漆黑,甚至和画外的墙壁连为一体,仿佛暗示观画的玩家也身处黑暗之中。

一身白袍的摩西神情惊恐,高举权杖的姿势仿佛落水的人抓住稻草,好像正有什么足以致命的厄运发生在他身上,只有高维的神明能够降下救赎。

他脚下的鱼骨已经完全化作了鸟羽,一双双漆黑的手从海浪中伸出,抓向他的身躯,好像要划破他的皮,挖下他的肉……

常胥注视画面两秒,吐出四个字:“信仰有毒。”

齐斯曾在多年以前听过这个短语,此刻装作无知无觉,挑眉问道:“什么意思?”

常胥垂下眼,解释道:“有一个前辈告诉过我,诡异游戏中的神明信徒体系以交易为基础构建,信徒奉上虔诚的信仰,神也要满足信徒的欲望,相当于等价交换。

“而这类以满足欲望为目标的信仰,因为在规则的见证下具有强制力,所以对神明来说是有毒的。”

齐斯想到梦境中人们将金钱和血肉放入捐献箱,又从主教手中接过羽毛的情景,眯起了眼:“信徒向神明奉献祭品,便可以撕扯神明的羽毛,神明无法拒绝,必须满足他们的愿望——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常胥捡起床单遮蔽在画框上,“那位前辈还告诉过我,神明满足愿望的限度由祭品的价值决定。”

齐斯问:“祭品的价值是怎么定义的?”

常胥摇头:“还没有系统测试过,我不知道。”

晚些时候,尤娜将满满两碗安神汤送了过来,平稳地摆放在床头。

齐斯明知故问:“尤娜,请问每人每天都能得到一碗安神汤,是么?”

尤娜抬起头看他,空茫的眼睛透亮而没有情绪:“有几人订房间,就有几碗安神汤。我喜欢你们,所以多给了你们一碗安神汤。”

“这样啊,那真是太感谢你了。”齐斯笑了笑,问,“如果不喝安神汤,还有没有别的入睡的办法?我想,海神本尊应该不知道安神汤这回事吧?”

尤娜沉默两秒,抬手缓慢地比划起来:“向海神大人祈祷,祂会予旅人安眠。”

系统界面上的规则说过,如要向海神祈祷,须得准备足够的祭品。

齐斯虚心求问:“那你知道海神大人喜欢什么样的祭品吗?或者说,我们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财富、知识、生命……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可以作为代价。海神大人会根据祂的需要,评定你们的信仰的价值。”尤娜摇曳着转身,款款走远,蓝色的裙衫如一汪溪流。

“那你呢?”齐斯跟了上去,追问,“尤娜,你付出了什么代价呢?如果你没有付出代价,你的那份代价又是谁为你付的呢?”

尤娜停下脚步,歪头看过来,没有瞳仁的蓝色眼睛汪洋一片,好像连亘绵延的大海。

齐斯微笑着,继续问:“这些代价相比于你换取的天使羽毛,孰轻孰重呢?海神知道你并非虔诚地信仰祂,反而妄图成神吗?”

尤娜拖拽着潋滟的裙摆,嘴角倏忽间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洁白而细密的尖牙。

……

在很久远的时间以前,以打渔为生的小镇虔诚地信仰执掌海洋的海神,作为海神祭司的少女纯洁、善良而美丽,得到了几乎所有镇民的爱戴。

少女居住在神殿里,向海神祈求风平浪静,为出海的人送上美好的祝愿。尽管海神长久地沉睡,并不总是回应,她依旧像爱自己那样爱神,因为她从出生起就被送来神殿,海神便是她存在的意义。

少女本该在镇民们的尊敬和追捧中度过一生,可惜好景不长,红衣的主祭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来到小镇,带来新的信仰和新神的教义。

第一天,祂用神力终止了风雨;第二天,祂寻回了被困在大海上的镇民;第三天,祂令鱼群搁浅在岸边,镇民们得以度过不便出海的雨季。

一面是缄默无言的海神,一面是带来实实在在好处的主祭,选择不难做出。半数的镇民摒弃了对海神的信仰,转而追随主祭传述的拥有洁白翅膀的新神。

少女虽然感到悲伤,但也能理解镇民们的做法,毕竟她能够感知海神力量的衰微,祂受了伤,无法庇护所有信徒,让新神来庇护他们是个不错的选择。

新神的教堂在镇中拔地而起,比海神殿还要宏伟壮观。少女看在眼中,默许僭越,只自顾自地洒扫神殿,擦拭神像,陪海神说话。

然而主祭并不满足于少女的退让。第一场弥撒中,祂宣布所有信仰海神的镇民为罪恶的异教徒,必须被孤立和排斥,才能显示信徒对新神的虔诚。

新神的信徒受到神力的滋养,享受丰收,欣欣向荣;旧神的信徒被排挤在外,只能艳羡地望洋兴叹。渐渐的,原来那部分游移不定的镇民也放弃了海神,投向新神的怀抱。

少女不得不从破败寥落的神殿中走出,质问主祭为何要赶尽杀绝。

“祖神既已死去,追随祂的旧神亦不该继续存在。”主祭垂下猩红的眼眸,说的是少女听不懂的话语,“失败者应当被扫进历史的尘埃,掩埋于旧日的坟茔,被世人鄙弃和憎恶,被所有存在遗忘和丢却。”

少女感到恐惧,请求主祭不要对她和她的信仰赶尽杀绝。

主祭疑惑地问:“所有宗教和信仰都是一样的,从父母手中抢走他们的孩子,从孩子身边抢走他们的父母,再让父母和孩子比爱彼此还要爱神——那位神究竟是新神还是旧神,又有什么区别呢?

“旧神高高在上却又色厉内荏,习惯于索取,而不知道如何爱你们;我虽然也对你们有所图谋,却可以表现得比祂更加爱你们,并且不强求你们放弃俗世的喜乐——你又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呢?”

少女不知道答案,却还是从神殿中搬出,只随身携带一尊旧神的神像充当纪念。旧神的神殿被镇民们付之一炬,少女从此不再是祭司,而成了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嫁给了一个普通的男人,生下一个脖颈上长着鱼鳞的女孩。因为喉咙处的异变,女孩生来就发不出声音,只会笑,而不会哭。

主祭闻讯而来,宣称女孩受到了旧神的诅咒,是会带来厄运的女巫;女人私藏的旧神的神像,则成为引狼入室的罪证。

镇民们将母女赶出小镇,宣布永远不会欢迎她们。女人问主祭,为何对她们如此残忍。

主祭笑了起来:“仅仅是降下恩赐,获得的信仰未必虔诚;我要让他们看到信仰异教的代价,进而感到恐惧。时至今日依旧信仰旧神的你,便是最好的例证。”

女人知道以自己的力量无法违抗主祭,能做的只有顺从祂的意志。

自从女孩出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愫在她心底滋长,盖过原有的对自己的爱、对海神的信仰。她对主祭说,只要女孩能够顺利地长大,她愿意改信新神。

主祭宽宏大量地将母女接回小镇,虽然她们依然受到镇民的歧视和排挤,但不至于被赶走甚至杀死。

旧神的痕迹被禁绝,成为不可提及的禁忌。女孩从记事起便虔诚地信仰新神,很为自己脖颈上的鱼鳞苦恼。

她不止一次问母亲鱼鳞的由来,母亲屡屡欲言又止,欺骗她说那是化作天使的前兆。女孩从不怀疑母亲的话语,更加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镇民们视为不祥。

在一次弥撒后,女孩偷偷从墙洞中钻入镇民们从不允许她进入的教堂,穿过礼拜堂、告解室和主殿,误入弥漫着恐怖阴森氛围的墓园。

她看到穿着红色长袍的主祭蹲坐在坟茔之间,从棺材中拖出长满鱼的鳞片的人尸,剥去沾满腐水的斑斓尸衣,又划破自己的手腕,将流溢出来的金色血液涂抹在尸体身上。

就像为烧制完成的器皿上了一层釉色,尸体表面肮脏的鳞片拉长为洁白的羽毛,腐烂的脊背舒展开天使的翅膀,几片羽毛被采撷下来,洒落金红色的血。

女孩看得呆了,原来鱼鳞真的会长成羽毛,人死后真的会变成天使,却没想到会是以如此恐怖的形式。

但随着那天使睁开金色的眼眸,面庞变得圣洁美丽,她又觉得眼前的一切并不恐怖,反而像极了某种神圣的仪式。

主祭将天使从地上扶起,令它在墓碑边站立,如同舞会散场前与舞伴分别的前兆。

他一步步向女孩走来,笑得邪佞又圣洁:“通过适当的让利驱逐所有竞争者,他们便只能信仰我了,哪怕我给他们的利益越来越少,攫取的东西越来越多,他们也别无选择。

“我从他们手中收走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又信手取下其中的纤毫充作施舍,他们便不得不对我感恩戴德,只因不想成为失去的,而想成为获得的。

“只要确保他们当中的一半人有所收获,便能获得那一半人的拥戴,哪怕另一半人被压榨剥削得更加惨烈,也只会觉得是自己不够虔诚——

“你也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是吗?”

女孩听不明白主祭在说些什么,却能够感觉到话语间蕴藏的危险的恶意。她压抑着心底的紧张,双手匆忙地比划着告诉主祭,自己想快点长大,成为一位天使。

主祭笑得更加开心:“我知道你,你和你的母亲一样美丽,我想我也许会需要一位真正的祭司,或者应该叫做——‘天使’。”

祂打了个响指,新生的天使变回了腐尸,却依旧大睁着狰狞的双眼,直挺挺地僵立,蠕动着蛆虫的眼眶凝视女孩。

女孩吓得接连后退,在退到墙根时,又下定了某种决心,停住脚步。

主祭好似早有预料,语调戏谑:“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只能造出恐怖鬼怪的邪神,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欺骗迷途的愚人。

“目击了真相的你,还想成为我麾下这腐败流脓的天使吗?”

女孩想到了自己和母亲蜷缩在阴暗的阁楼的过去,想到了天使受到镇民们追捧的盛景,想到总是在深夜悄悄流泪的母亲,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想,只要她能成为天使,她和母亲就不用再面对满世界的恶意和排挤了。

是她脖颈上的鱼鳞害了母亲,合该由她结束这场闹剧,母亲会为她感到骄傲的。

“这么快就做出决定了吗?真是个好孩子呢。”

主祭脸上笑容更甚,猩红的眼眸中映出荒冢坟茔:“那么,杀了你那作为异教徒的母亲吧,你或许将会成为一位比天使更崇高的神明呢。”

……

齐斯回到房间时,常胥正盯着床头柜上的安神汤看。

听到脚步声,他拿起一碗汤,用目光示意齐斯去拿另一碗。

在确立合作关系后,这位工具人总对一起行动有一种执着,连喝汤都要一起。

齐斯心知这是因为自己信誉不佳,对方生怕哪一个步骤出了偏差,再被坑一次。

他只当不知道,兔死狐悲地苦笑:“按照尤娜的说法,安神汤的数量由订房间的人数决定。常哥,你说要是我没有和你合住,徐茂春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常胥有些讶异地看了青年一眼,直觉有点不对劲。

这个坑人不眨眼的家伙什么时候会为别人感到抱歉了?

但他还是顺着齐斯挑起的话题思考了下去,评判道:“分发安神汤的是尤娜,徐茂春的死是由她主导的。”

这是事实,也是最理性的看法。

齐斯却摇了摇头:“可是常哥,你有没有想过,在生存总概率不变的情况下,每个人的存活率必然此消彼长。

“活着的总名额是固定的,一个人的存活就意味着另一个人的死亡。活下来的每个人都是凶手,不过因为责任分散效应,使得罪责无法落实到个人身上……我们这些正式玩家中,又有谁是无辜的呢?”

常胥微微蹙眉,下意识摸了摸后脖颈:“我们每个人都有罪,既然能进到诡异游戏中,便无所谓无辜与否。尽力活下来,尽力通关最终副本,届时就能复活所有死去的人。”

齐斯叹了口气:“但三十六年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触发过最终副本,你怎知那不是一个骗局?退一万步讲,旁人又有什么资格代替本人做出决定,让某人先死,让某人后生?”

常胥沉默良久,道:“我会在保证自己活下去的前提下,顺手救可以救的人,先救熟识的、亲近的,再救陌生的、疏远的。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为了生存害人,总有些事是不能做的,一旦突破底线,便和恶鬼野兽无异。”

“依旧是把人分出三六九等的功利主义啊……”

齐斯拿起一只碗放到另一边的床头柜上,煞有介事地问:“常哥,那假如我们两人只拿到一碗汤,你又该怎么处置?”

常胥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一人喝一半。”

齐斯笑了:“一个人喝的话,百分之百能活一个;至于一人一半嘛,百分之五十的几率我们两个一起死。考虑到剂量问题,再加上一点墨菲定律,选择后者的结果大概率是我们一起死。”

常胥听出了齐斯的弦外之音,默然无言。

他习惯于用武力投入生存竞争,也习惯于争夺资源,但调查局的前辈不止一次告诉他,要遵守法律道德的规则,不能主动害人……

齐斯笑着说:“常哥,你应该已经有决断了吧?给你个建议,如果真遇到那样的情况,你想睡得安稳的话,可以先杀了我,以防我睡不着无聊,在你身上捅几刀。”

云淡风轻的话听在耳中极度刺耳,偏偏是最高效最正确的选择,否则很有可能导向两人一齐死亡这种最糟糕的结局。

可是,为了生存,难道真的要杀死无辜之人吗?

常胥垂下眼,淡淡道:“如果早知道订几个房间就有几碗汤,我不会选择合住。”

“可惜没有如果。”齐斯误导完工具人的思维后,从容地躺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以及——那碗汤你要是不想喝就倒了吧,快到时间了,再不喝就没用了。”

常胥缓缓用眼神扣出一个问号,到底不再磨蹭,伸手端起碗一饮而尽,注意力也成功被两难问题转移,终究没有管齐斯是否也喝了安神汤。

齐斯听着身边队友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料想是在安神汤的作用下睡过去了。

他无声地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看。

木板之间的沟壑扭结成坑坑洼洼的瘢痕,星星点点像极了病态的疱疹。

将双目的焦距散开,任由眼前的画面散落成模糊不清的色块,思维自发开始复盘进入副本以来发生的一切。

错乱的时间、海难后的沙滩、白色雕像、尤娜、陆离……

一幕幕场景和一个个角色,画面和色彩,神情和念白,如同舞台剧一样在脑海里重新编排后上演。

时而快进,时而慢放,最终截取出两幕情节。

第一天傍晚关于合作的讨论,第二天傍晚对于凶手的猜测,旁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却始终有一人在舞台的中央充当主角……

齐斯将凶手放到主角的位置,自己代入其中从事思考。

“如果我获知了某些关于祭坛的线索,为了验证其真伪,必然会引诱其他玩家前去趟雷。

“我阻拦其他玩家,只可能是我对线索已经十拿九稳,且认定其中有一样东西对我有利,势在必得。

“我有一个同伙,姑且当他可以信任;我能在第一天就确定关键线索,说明自身实力不俗。在这样的条件下,要想获得副本里的某样东西,最佳选择是抢占领导地位……”

钟声敲响,打断思绪,齐斯心有所感,抬眼看向窗户的方向。

当、当、当……十下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天地间回荡,并在响完后很快趋于寂止。

齐斯坐起身,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碗汤,翻转手腕,将汤水尽数倾洒在地上。

他已置身局中,在布局者的牵引下左冲右突并非他所愿;他想要做的,从来都是掀翻这棋局。

眼前的木质地板渗开水痕,身遭的光线陡然间暗了一度,灰蒙蒙的雾气从窗与门的缝隙间弥漫而入,携着海水的咸腥味在四壁吸附,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几秒间渗透入腐朽的木头。

“咣当”一声,窗户被风吹开,露出斜对着床的暗黄色天空。

云层滚滚,团簇成堆,像烧伤的人的脓包一样凹凸不平。

齐斯看到,云间赫然镶嵌着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睛,默然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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