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无望海(八)Hesitation-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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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斯睁开眼,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天空下是一排暗黄色的欧式建筑,用木头和石砖交替搭成。房屋与房屋之间离得极近,逼仄地堆簇在一起,不漏微光。富有宗教气息的壁画和神龛沐浴在阴影中,神话人物们不带感情的眼睛直盯着齐斯看。

拱门间来往着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都是高鼻深目的白种人面孔,神色肃穆到近乎于没有表情,一张张灰败的脸远看像极了幽灵。

齐斯坐在一座小木屋门前的台阶上,低下头,看到胡乱地扔在门两边的死鱼。

鳞片和鱼血被来往的人踏成污泥,粘腻地涂抹在地面上,肮脏异常。

齐斯皱了皱眉,发现自己没有闻到想象中的血腥气。

于是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这是支线剧情还是死亡点?触发的原理是什么?是每个玩家都会遇到,还是只有我恰好撞上了?”

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梦,齐斯一时间也不急着站起来了。他懒懒地用手托着下巴,分析眼下的情况。

“按枪手博弈原则,最先被拿来开刀的应该是陆离。按柿子挑软的捏的说法,我不信我是唯一一个刚成为正式玩家的新人。除此之外我应该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如果说喝了那碗安神汤就会出事的话,常胥也喝了,要死一起死……”

耳后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声,打断思绪。

齐斯应声转头,就见一身黑衣的常胥面无表情地杵在门框中,双目放空,一副搞不明白状况的样子。

“……”

良久的沉默后,他率先笑道:“常哥,真巧啊,你也在这儿。你比我有经验,在你看来这是什么情况?”

常胥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便又把头转了回去,自顾自在台阶上坐下。

什么意思?齐斯微微一怔。

脑海中闪过一个猜测,他试探着将手伸到常胥眼前挥了挥,没有收到任何反应。

常胥从始至终都直愣愣地望着前方,意识肉眼可见不太清明。

“该不会……只有我能在梦里保持清醒吧?”齐斯有了猜测,一瞬间想到无数种有趣的玩法。

任何人在梦里都是脆弱的,会不自觉地展示出潜意识里埋藏最深的东西,只需要稍加诱导,便能问出不少秘密……

他不怀好意地凑近过去,将声音压得极轻极缓:“你叫什么名字?”

常胥有些疑惑,这人明明看上去是认识自己的,为什么还要这么问。

但他还是如实答道:“常胥。”

齐斯又问:“性别?”

有了第一个问题做铺垫,常胥自然地顺着答下去:“男。”

“年龄?”

“二十五。”

“哪里人?”

“江城。”

用一系列无关紧要的问题放松受询问者的警惕,再悄无声息地绕到关键之处,这是催眠常见的话术。

齐斯语气不变,微笑着说:“真巧啊,我也是江城人。你住在哪儿呢?”

常胥眼睫微颤:“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让我猜猜,你在某个性质特殊的保密部门工作,是吗?”齐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常胥的脸,观察他的状态,“我知道,联邦已经注意到了诡异游戏的存在,并设立了相应的机构,你为那个机构工作,是吗?”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常胥的语速变快了,眼皮也剧烈地抖动起来,看上去随时都会惊醒。

齐斯意识到不能再问下去了,果断换了话题:“你家里有几个人?分别是做什么的?”

常胥平静下来,道:“我是孤儿。”

“……”

就在齐斯用手指敲着下巴,盘算着再问些什么问题时,背后的门又一次打开,刘雨涵低着头走了出来。

她板着脸,一声不吭地在齐斯和常胥之间坐下,好像有谁欠了她五百万。

在注意到齐斯审视的眼神后,她抬起那张白得像死人的脸,盯着齐斯看。

两秒后,她抓住齐斯的袖子,一字一顿道:“快去找我阿爸,晚了就来不及了。”

……很好,看来这姑娘也不清醒。

齐斯的脸上再度挂起诱导性的笑容:“刘雨涵,你的阵营是什么?”

刘雨涵:“阿爸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是你先和我说话的。”

“快去找我阿爸。”

“……”

齐斯默默将袖子从刘雨涵手中抽出。

然而下一秒,他就感觉另一边的袖子也被抓住了。

他一转头,看见陆离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正用双手握住他的右手:“同学,你明天晚上九点前再把论文发我一稿,我给你改一遍。你做好准备,下周的研讨会上一定要好好表现。”

没上过大学的齐斯:“……”

玩家们陆陆续续出现在街上,从穿着到长相都和周围的原住民格格不入,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感觉有什么不对。

齐斯数了数,加上他一共十三个人。

傍晚时和尤娜砍价的背包客不见踪影,另外一个看上去有些阴鸷的男人也不知去了哪儿。

“是因为只有十三个人喝了安神汤吗?”齐斯隐隐有所猜想,并不太确定。

在他看来,背包客胆子挺大的,不像是会畏首畏尾,不敢喝安神汤的那种人。

正思索着,原本胡言乱语、自说自话的众玩家们忽然安静下来,井然有序地排成一条长队,摇摇晃晃地向一个方向走去。

齐斯无声无息地跟上,始终和最后一人保持两步的距离。

队伍穿过拱门,在狭窄的巷道间转过几个弯,如同溪流一样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眼前是一个椭圆形的广场,略微倾斜的地形使得所有人都能抬头仰望高处的教堂。

高大巍峨的尖顶宗教建筑高踞大理石高台,在灰色的天空下高耸陡峭得像一条划破天际的裂痕。

穿着布衣布裙的人们在教堂前聚集,窃窃私语。

“我昨天又做那个梦了,黄色的天空和黄色的海,除了一座孤岛外什么都没有,真可怕啊……希望主教大人能救救我们!”

“上个月我出海时,听到海里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好不容易才捡了一条命回来,至今仍时常能听到邪神的声音……这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女巫带来的诅咒!”

“梦里的呓语声越来越频繁了,那座岛离我越来越近了,邪神在注视我们!是我们的祈祷还不够虔诚吗?”

齐斯大概听明白了:这些人是某宗教的信徒,不知受到了什么诅咒,被邪神的呓语缠身,总是梦到无望海的场景。

他们在此处聚集,是想向所谓的“主教”求助,解决身上的问题。

“他们梦到无望海,在无望海的我们梦到他们,还真是有缘啊。”

齐斯略感幽默地自语,没来由地想到“庄周梦蝶”的典故——

究竟是玩家做梦成了信徒,还是信徒做梦变成了玩家呢?

这叫什么?仿生信徒会梦到电子玩家吗?

“主教大人来了!”

“神啊,救救我们!”

人群嘈杂起来,纷纷向一个方向匍匐。

齐斯迎着他们的朝向看去,只见教堂的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红衣的男人出现在高台之上。

那人一头黑色长发,东方人长相,身上的红衣垂在地上,是中式祭服的式样,背后还粗制滥造地挂了一对天使翅膀特效。

祂一开口,就是满满的神棍气息:“你们每个人都有罪,而神愿意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齐斯的神情古怪起来,属实没想到某位邪神如此阴魂不散,竟然有闲心在这儿玩角色扮演。

……还一点儿也不尽职尽责,连面貌都不改一下。

红衣人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齐斯的存在,自顾自说了下去:“付出你们所能付出的代价来购买赎罪的机会吧,金钱、血肉亦或是痛苦皆可以用于置换。

“而我将聆听你们的祈祷,赐予你们可以实现愿望的羽毛。”

信徒们欢呼起来,陆续起身,争先恐后地向高台涌去。

玩家们也都跟了上去,眼中现出如出一辙的狂热。

齐斯混杂在人群中,一步步走上高台,在红衣人面前停步,神情似笑非笑:“邪神阁下,你刚挣脱了束缚就四处乱跑,不怕再被规则放逐一次吗?”

没有回应。

红衣人始终悲悯地注视下方的人群,唇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容。

齐斯伸手去触祂,手指却从祂身体中漏去,就好像穿过一团无形的幻影,无法落到实处。

视野剧烈地震荡了一下,一张血色卡牌的虚影在眼前浮现。

卡面上,一身红衣的主教垂下猩红的眼眸,双手托举着巨大的黑色十字架,朝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身份牌:猩红主祭】

【效果:您将更容易获得其他存在对您的信仰,并将信仰转化成您本身的力量】

这无疑是一张主牌。

在目击的刹那,系统界面右上角的【人形邪祟】牌剧烈颤抖起来,就像低等生物在直视神明后生出本能的恐惧。

红眼的邪祟不安地翻涌灰黑色的触手,团簇的灰雾在两秒间土崩瓦解,再度凝聚时虔诚地匍匐。

齐斯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受召感,好像被透明的罗网笼在一座高入云天的祭台,举目四望,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只有面前的卡牌和头顶的神明,一幕幕如梦似幻的画面在眼前闪灭。

祭品的鲜血染红祭司的华服,镶嵌珠玉的匕首切下牲醴的血肉,血腥的献祭有如一场华美的艳舞;崇高的、象征着死亡和灾难的神明降临世间,血光和烈火从高天之上罩下,死难者的髑髅一层层堆砌高塔,尸衣叠成锦绣,白骨搭建神座。

恐惧感稍纵即逝,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同属于饕餮盛宴的食客的共鸣,让齐斯想起自己多年以前指尖第一次触碰到活物的鲜血的触感,濡湿,生动,像日光一样温暖柔软。

“不要去朝圣,不要去追逐神,要让旁人向你朝觐,你就是神……”

“向自己祈祷,回应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直至获得真正的位格……”

未知存在的絮语撞入脑海,万千思绪被惊扰触动,不受控制地飞逝。

齐斯抬手抓向新出现的身份牌。

血色的卡牌在被指尖触及后,闪烁了两下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色的文字:

【该副本不支持扮演,无法解锁该身份牌】

齐斯:“……”

只给看不让碰,玩儿呢这是?

……

高台下,信徒们在一个铜制的捐献箱前排成长队,喃喃念叨着“但愿不被邪神注视”。

他们虔诚地祷告,随后往捐献箱中投入金币,或是划破手臂,削下皮肉,滴入鲜血。

红衣的主祭颔首致意,撕扯下洁白的羽毛递给他们,羽毛的末端点缀着金色的血,如金似玉。

不消片刻,玩家们也排队走到了捐献箱前。

与信徒们不同的是,在靠近捐献箱后,玩家们身上生出阵阵浓郁的黑烟,成丝成缕地涌向主祭。

齐斯就站在主祭旁边,近距离观看捐献的进程。

他自然认得那黑烟是什么,虚着眼喃喃自语:“诡异游戏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收集罪恶的机会啊……”

“诡异游戏?”耳边响起常胥疑惑的声音。

这货不知为何没有跟上大部队,反而幽灵似的飘到了齐斯身后,像极了某些手游里的随从挂件。

齐斯问:“你不去捐献吗?”

常胥说:“我没有愿望。”

“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呢?是个人就会有愿望,比如我的愿望就是——”齐斯卡壳了。

他忽然发现他也说不太清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治病?那只是顺带的,如果治不好病,选个好看的死法,早死早超生也不是不行。

毁灭世界?这听起来就和“我的梦想是世界和平”一样假大空……

齐斯注意到,原本专心致志主持献祭的主祭不知发现了什么,猩红的视线投向某一处,满含笑意地凝望。

齐斯顺着祂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金发小女孩正抱着一尊洁白的象牙雕像,安安静静地蹲坐在流溢着臭水的角落。

她长着一张甜美的脸蛋,咽喉处却生着一块丑陋的鱼鳞,妖异得像是一个诅咒,边缘用白色羽毛层层覆盖,欲盖弥彰。

是尤娜。

准确地说,是幼时的尤娜。

“你的愿望是什么?”常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齐斯的下文,不由追问。

齐斯死死地盯着尤娜手中的雕像看,直觉那会是关键道具。

要怎么才能规避风险地弄到手呢?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常胥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啊——”齐斯拉长了音,抬手指向蜷缩在角落中的尤娜,“我想要她手里的那尊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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