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无望海(七)Greed-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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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底没再就翅膀一事多做讨论,如果仅仅是被杀就能离开无望海,那么阵营任务就该改名叫“好人好事,从我做起”了。

杀了某个阵营的人,不仅会让自己染上罪孽,更难赎罪,还会让对方无痛通关,好一出舍己为人的大戏。

——一点儿也不符合诡异游戏的底层逻辑。

门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料想是其他玩家也解决了晚餐,上了二楼。

齐斯听着脚步声分散开去,在此起彼伏的开锁声中隐没入各自的房间,寂静又一次在空气中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礼貌的态度让人生不出恶感。

齐斯走过去,将门拉开,似笑非笑地看门外站着的人:“陆教授,你这是走错门了吗?”

来人正是陆离。

他拢了拢风衣的衣襟,嘴角漾开的笑容很是温和:“你们上楼之后这段时间,我们又讨论了一下明天的规划,有些事我想还是要和你们说一声。

“我初步判断,有三处值得探索的地方,分别是祭坛、钟楼和椰林,其中,祭坛可能存在较大的危险,我建议越少的人去越好。”

“我明白了。”齐斯笑了,一字一顿道,“明天我们不会去祭坛的。”

“我也只是在提议,具体去哪里还要你们自己决定。不过无论如何,安全都是第一位的。”陆离叹了口气,好像很为被误会感到难过。

他侧身后退一步,作势要将门掩上:“时间不早了,我们都早点睡吧,既然规则提到了明确的睡眠时间,在这个副本里睡晚了恐怕会有危险。”

常胥不知何时站到了门边,声音冷然:“陆离,你的视力和记性似乎都很不错,竟然能找到我们的房间。”

钥匙上的编号写得极不明显,除非是有心留意,不然大概率无法将房间和人对应上。

陆离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比旁人更善于观察罢了。我和他们是一起上来的,他们进了哪间房间我都记得,排除一下很容易就能知道全局的信息。”

这个解释挑不出毛病,常胥微敛眉宇,掩上房门。

规则中规定的入睡时间是“钟声敲响十下时”,换算成二十四小时制就是晚上八点。

玩家们在钟声敲响九下时,也就是傍晚六点整准时吃晚饭,刨去鸡零狗碎的事,基本上剩不了多少自由活动的时间了。

齐斯躺在床上,和衣而眠,刚迷迷糊糊有些睡意,就听房门又一次被敲响。

常胥起身开门。

一身蓝色长裙的尤娜噙着笑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两碗汤水。

齐斯下了床,脸上再度挂起礼貌的笑容:“尤娜,你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尤娜自顾自走进房间,将汤水放在床头柜上,比划着告诉两人,这是用来安神助眠的。

常胥注视她的眼睛,冷声问道:“不喝会出什么事?晚上无法入睡会发生什么?”

尤娜微笑着看向窗户的方向,比划:“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也可能会死去。”

模棱两可的回答,不存在危言耸听的嫌疑,似乎玩家喝不喝那碗汤都和她无关。

齐斯状似随意地挡在门前,问:“准时入睡就不会死了,是么?”

尤娜点了下头又摇头:“人都是会死的。”

“之前住在这间房间的克劳奇子爵怎么样了?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不知道。”

“你听说过天使吗?你知道灵魂要怎样才能拥有翅膀吗?”

“听说过。”

程式化的回答加上面具般的笑容,吝啬地不肯给予更多信息。

齐斯略有些失望地让开一条路,任由尤娜走出房门,扬长而去。

沉默中,常胥瞥了眼床头柜上的碗,随后看向齐斯。

喝下汤水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招致不好的结果;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谁也说不准选择的对错。

但相信智力型玩家的决断,总比自己胡乱行事靠谱。

齐斯侧目望向房门的方向,笑着说:“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底牌,不过,如果你觉得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会把你吵醒,可以不喝。”

他随手拿起一碗汤放到唇边,啜了一口含在嘴里。

——那汤剂无色无味,从外观到口感都和白开水别无二致,普通至极。

常胥见状,想到了一处。

玫瑰庄园第一晚,沈明的死殷鉴不远,在这种明确要求睡眠的规则怪谈类副本中,半夜惊醒绝对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当下,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齐斯看着他喝完,才将含在嘴里的那口汤水咽下,继续啜饮碗中剩余的液体。

几秒后,他搁下碗,在靠近房门的那张床上平躺。

常胥躺在另一张床上,冷不丁地问:“司契,命运怀表还在你那儿吗?”

“还在的。”齐斯抬起左手,露出上面的腕表,瞎话张口就来,“不过它和我在第三个副本获得的奖励道具发生了融合,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分离。实在不行我整个儿还给你吧。”

常胥不置可否,声音平淡:“你注意一下这个副本的时间,我有种直觉,时间可能很重要。”

齐斯“嗯”了一声,察觉到常胥不打算要回怀表的潜台词,眉毛微挑。

然后就听常胥认真地说:“按照诡异游戏的规矩,道具在谁手上离开副本,就是谁的。”

“多谢常哥了。”齐斯感激一笑,将左手埋进被子。

他心知常胥是不知命运怀表的真正效果,只当这是个普通的计时道具,才这么大方。

而这正合他意。

在见到陆离后,他就察觉到了一丝隐秘的危机感。

在生存竞争中,玩家之间比拼的无非是武力、智慧和信息量。

他在武力上不存在任何优势,智慧虽然勉强占优,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聪明人不可能就他一个。

老玩家中不乏有通关几十上百个副本的资深者,在极端情况下,甚至可能出现已经在游戏中摸爬滚打三十六年的老人。

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补齐这几十年积累的差距,更别提以个人之力对抗大公会千万人的底蕴。

要想在竞争中获胜,他必须紧紧握住手中几张有限的手牌。

能够回溯时间的【命运怀表】,是他短时间内的最大倚仗;正因为有反悔的余地,他才能够大胆地进行探索和试错……

安神汤剂渐渐起了作用,思维散落一地,困意如潮水般上涌。

齐斯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意识昏沉下去,却感觉有一道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身上。

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朦朦胧胧的视线,看到正对面墙上的《摩西出埃及》油画中,穿白袍的男人向前倾身,双眼流淌血泪。

“常哥,你睡了吗?”齐斯轻声问。

常胥睁开眼,坐起身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他顺着齐斯的视线,看到墙壁上形貌怪异的油画,眉头微蹙。

齐斯语气自然:“画有问题,劳烦常哥你处理一下了。”

常胥习惯于能者多劳,也自知拥有克制诡异的禀赋,当下从床上爬起,走到异变的油画跟前。

画中的男人瞪大遍布血丝的眼球,死死地盯着他看,面容再无分毫神圣悲悯之感,反而狰狞得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海浪涌动着,发出幻觉般的潮声,他抬手将画从墙上取下,手指似乎能隔着画框触到湿意,摸到凹凸不平的鱼骨。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通过画跑出来……

常胥高举画框,作势要将其砸到地上,眼前的虚空适时刷新出一行血色文字,屋里的两人都能看到:

【请不要破坏旅馆内的陈设,尤娜知道后会很生气!】

……那没事了。

齐斯起身下床,扯下绘着圣母玛利亚的床单,递给常胥:“先用布把画遮起来吧,等明天再想办法。”

常胥照做,将整幅画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床单带画一整坨扔到地上。

他看向重新躺回床上的齐斯,眉毛微挑:“现在没问题了,对吗?”

“也许吧,看明天早上我们俩是死是活就知道了。”齐斯翻了个身,背对常胥,传递不想搭理人的态度。

常胥“嗯”了一声,吹熄床头的油灯,也窸窸窣窣地躺下。

一片黑暗中,雄浑厚重的钟声从远处飘来,不紧不慢地敲响十下,悠长而夐远。

……

靠楼梯口的房间中,背包客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数羊。

【2、钟楼的钟每隔两小时敲响一次,敲响十下的时候请入睡,敲响四下的时候请醒来;请相信,在旅馆的房间里入睡是安全的】

规则明晃晃地在系统界面上写着,他不敢怠慢,把各种快速入眠的方法都试了一遍,却越来越清醒。

他叫徐茂春,是个游戏主播,日夜颠倒是常有的事,三十岁的年纪就患上了神经衰弱。现实里入睡尚且不易,更何况是在诡异游戏这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呢?

十下钟声响过后,背包客睡意全无,墙壁上诡异的油画已经被他用床单遮住了,对未知的恐惧却依旧在心底如网如织,让他心态焦灼,难以成眠。

他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回忆各种搞笑段子,企图让自己放松下来。他苦中作乐地想,至少自己离楼梯近,出事了可以及时跑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背包客终于将呼吸放平放缓,任由意识迷迷瞪瞪。

朦胧间,远方传来悠扬婉转的歌声,缥缥缈缈,似有似无,如远古祭司高吟的圣歌。听不清内容的歌词和曲调混合在一起,透着神秘气息的古怪发音似乎也成了乐器的一种,优美而协调。

木窗不知何时被风吹开,海风携着大海的波涛声飞空而来,那歌声便稀释在海浪中,好像只是自然发出的呼唤。

背包客发现自己的心绪不自觉地平静下来,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远望橙黄色天空下碧蓝色的海。

波光粼粼的海面好像铺了一层银片,他仿佛看到了天使簌簌落下的羽翼,联想到天堂的极乐。

好想去海边看看……好想去海边……

背包客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门口,推门而出,被廊道间的冷风吹得一个激灵。

不对!我这是怎么了?不能出去!

仅存的理智发出危险预警,他在门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僵硬地扭动肢体,想要退回房间。

关节摩擦发出“嘎吱”的声响,磨蚀尽他所有的气力,渺远的歌声无孔不入地将他占领,一寸寸抚平他的警惕、思维、认知、记忆……

大脑陡然间变得空白,他觉得自己好极了,身体像棉絮般轻飘飘地,随时都将乘风而去,升入天堂。

他的脸上挂起欢喜的微笑,脚步轻盈地跳跃起来,一级级下了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一楼大厅,向海边走去。

漂浮在海面上的白色鱼群冲他咧开如出一辙的笑容,纷纷变成长着白色羽毛的天使,上升到高空。

他受了鼓舞般,一步步走进海里,任由海水一点点没过膝盖、腰腹和头顶……

……

后半夜,高木生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

傍晚他和其他玩家一样,捏着鼻子吃桌上的鱼果腹。

别人或许吃不出来,但他却无比确信,那些“鱼”都是人肉的味道!

虽然他早就吃惯了这种食材,但在诡异游戏中,相关食物往往与危险挂钩,他可不愿意为了口腹之欲,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已知食物有问题,再喝尤娜送来的汤水就是傻子了——高木生不信那个NPC安了什么好心。

那碗汤就放在床头,他一口没动,自顾自地一蒙头,就睡了过去。

高木生一向自诩随遇而安、倒头就睡,中途被如此之轻的响动声吵醒倒是第一次。

他很快想明白这是诡异游戏的机制搞的鬼,低声骂了一句“操”,接着伸手去拿床头的汤碗。

门外细碎的响动声密密麻麻,如同上百条蟒蛇一同在密林间行进,拖拽着“沙沙”的轻响向门边逼近,联合寻找可以吞咽入腹的猎物。

敲门声响起,高木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他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将整碗汤灌进自己的喉咙里。

睡意及时上涌,他随手将碗丢在地上,身子往后一靠,就要继续睡过去。

“咚咚咚……”敲门声依旧,且越来越响,即将破门而入。

高木生意识到了什么,恐惧和悔恨陡然间到达顶峰,他支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却再提不起气力。

最后一眼,他看见房间的门被从外面撞开,无数怪模怪样的黑影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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