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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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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能闻出人类的悲伤。

【119】

等季池予一行人回到西蒙的府邸时,已是傍晚。

荒星黄昏的光线,将府邸的珍珠石外墙染成一种不祥的血红色,庭院里的人工照明也提前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切割出过于锐利的光影。

卫风行、夏因和岑郁等人已经在客厅候着。

迎上岑郁含有期待的目光,季池予抿起唇角,最终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抱歉,我们没有找到叶璐。”

季池予说着,飞快地瞥了眼岑郁等人,迟疑片刻后,还是咽下了自己听到治安官和星际海盗勾结的情报。

要是现在告知他们,万一他们情绪过激、掀起暴.乱的话,不但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还会让局势变得更混乱。

岔开话题,她转而询问这边的情况。

夏因和卫风行同样没找到叶璐的相关线索,却有了其他的意外发现。

“——我们查到了那些消失的星髓矿的下落。”

卫风行调出地图的投影,上面标注的红圈,都是在岑郁的协助下,他们在西蒙府邸发现的隐藏空间。

“西蒙在这些地方藏匿了大量星髓矿,而且是没有官方统一出货标志的。”

“之前洛希首席研究员说,按照矿区应有的年产量,每年至少有五十万吨的差额凭空消失,应该就是这些了。”

“我们怀疑西蒙私吞了部分星髓矿,并在私底下偷偷出售,谋取巨额利益。”

“五十万吨。”季池予不由跟着重复了一遍。

“按照黑市高纯度星髓矿的价格,这至少相当于……”

“相当于每年至少五艘中型武装舰的造价。或者,足够支撑一支大型私人舰队三年的全部能源消耗。”

洛希平静地接话。

他已经打开医疗箱,取出药膏和纱布,示意季池予把之前被茶水烫到的手伸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洛希给季池予手背上药时,棉签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

卫风行总结:“西蒙私吞矿石,治安官配合掩护,然后私下贩售。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两个人能在短短几年内,就积累起这么惊人的财富。”

季池予任由洛希处理伤口,目光悄然落到了岑郁和他的同伴身上。

他们站在客厅角落的阴影里,一直和人群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当她说到“没找到叶璐”时,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同时变了。

不是失望,也不是希望落空,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最后一点光熄灭后的彻底黑暗。

有人的身体晃了一下,有人扶住墙壁,有人的眼眶瞬间红了,但死死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岑郁没有动,只是手指慢慢收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以……”其中一个女孩的声音在颤抖,“叶璐姐姐她……真的……”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两边都没找到叶璐——矿区没有,别院没有,西蒙府邸的搜查也没有。

这意味着最坏的可能性:叶璐很可能已经死了。甚至是尸骨无存。

季池予却忽然开口。

“不一定。”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还有一个地方没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季池予身上。

“叶瑜说过,矿区有一个‘秘密区域’,在地图上不存在,大多数矿工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季池予简单介绍了她和叶瑜之间的交易。

“如果西蒙和治安官要藏什么,或者……处理什么,那里是最可能的地方。”

“而且要是叶璐被发现了真实身份,你们应该早就被怀疑、抓起来审问了。不会还风平浪静到现在。”

闻言,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但那希望很快被警惕取代。

“你是故意这么说的!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地方!等骗到叶瑜带你去了,我们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哪里还会管我们死活!”

“叶瑜才不会这么轻易就中你的圈套。”

女孩冷笑一声,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紧绷,连目光都满是仇恨和警惕。

“我们这些被卖到这里的人,不会相信任何‘上面的人’——不管是矿场主、治安官,还是从首都星来的调查员!”

她说“调查员”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季池予没有生气,只是微笑着地咨询建议:“那你们要怎么样才会相信我?”

没人回答。

客厅里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有办法。”岑郁忽然说。

在同伴错愕的目光下,岑郁转身走向书桌,找卫风行借了笔和纸。

他低头快速写了些什么,字迹潦草但清晰。

写完后,他把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走回来,递给季池予。

“你去找叶瑜的时候,把这个交给她。”

岑郁解释:“上面是暗语,只有我们知道怎么解读。她看了,应该就会带你们去的。”

“岑郁!”同伴忍不住低吼,“你怎么能——”后半句尚未说完,岑郁便扭头看了他一眼。

岑郁平静地说:“如果你对我的决定有异议,你可以离开。我从不强迫任何人。”

对方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只是重重地砸了一下墙壁。

岑郁重新转向季池予,把纸方块放进她手心。

季池予收起纸条,看着岑郁的眼睛:“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岑郁摇了摇头,目光有一种近乎悲观的清醒。

“或许我只是在赌。”他说,“赌你和他们不一样。”

听到“赌”这个字,季池予的心不由揪了一下。

在矿区浑身都是鞭痕的非法矿工,那间不见天地、充满绝望气息的地下室,以及叶瑜如同复仇骷髅般的疯狂神色。

这几日的所见所闻,画面轮番在脑海中浮现,又重新归于静止。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

“虽然你们现在还无法相信我——”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房间里每个人都听清。

“等这次调查结束后,我会立刻向行政院举报西蒙和治安官的所有罪行。我保证,会尽快还你们一个清白和自由。”

季池予说得很坚定,但岑郁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祝你们一切顺利。”

事不宜迟,季池予立刻开始安排。

她、洛希、兰斯和余野芒现在就去矿区找叶瑜。

夏因和卫风行带着行动组其他人留在府邸,继续监视西蒙和治安官,同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

离开前,季池予最后看了一眼岑郁。

岑郁站在客厅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条纯源教项链,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如同目送一场不知结局的远行。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最后完全消失。

餐厅陷入一种沉重的寂静。

卫风行和夏因没有片刻休息,叫来行动组的成员商量接下来的应急方案。

而另一边,岑郁的同伴终于忍不住了。

“岑郁你到底在想什么!”

少年第一个爆发,他冲到岑郁面前,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你真的相信那些人吗?那些从首都星来的老爷小姐们,他们怎么可能真的帮我们?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政绩,是为了升官发财!”

另一个人也走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叶璐一定是被西蒙或者治安官发现,然后杀掉的。尸体可能早就被处理干净了——扔进矿渣熔炉,或者埋在哪片废矿坑下面。她在哄骗我们!”

最后的女孩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抓着衣角。

岑郁看着他们,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他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问:“所以呢?你们想做什么?”

少年沉默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小刀。

“如果叶璐真的死了,”他声音嘶哑,“总得有人……付出代价。”

岑郁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面前三人的脸。

“你想用这把刀指向谁?”

岑郁冷漠地质问:“指向西蒙?指向治安官?还是指向这里的这些人?”

少年的手在抖。

但他握紧了小刀,艰难地说:“至少……能做点什么。”

“然后呢?”岑郁继续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你是觉得我们能凭这几个人闯出这里,还是能去杀了西蒙和治安官?你有想过一旦刺杀失败,不光是我们,矿区和治安署的所有黑户,甚至纯源教的伊芙大人都会被牵连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杀鸡儆猴’吗?不是简单地杀掉几个领头的人。他们会当众惩罚——鞭打、电击、甚至活埋。让所有人都看着,让所有人都记住,反抗是什么下场。”

不止是少年,三人的脸色都瞬间白了。

“叶璐为什么计划逃跑要那么小心?为什么每次开会都要换地方?为什么连我们这些人里,都要分成小组,互相不知道全部计划?”

“因为她知道代价。她知道一旦失败,死的不是一个人,是所有相信她、参与其中的人。”

岑郁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少年拿刀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少年的手僵住了。

“把刀收起来。”岑郁说,“现在,回到你们的房间。没有我的指令,不允许擅自行动。”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点头,转身走向分配给他们的房间。

少年最后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刀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把它摔在地上——不是冲着岑郁,是冲着地面。

刀锋撞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转身,大步离开。

于是角落里,就只剩下了岑郁一个人。

他弯腰捡起那把刀,手指拂过刀锋,在雪白的刀刃上看见了面无表情的自己。

刀身反射着灯光,像一道小小的、无力的闪电。

岑郁回到房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府邸的庭院灯光在黑暗中像漂浮的岛屿,更远处,矿区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微光,可能是巡逻队的探照灯。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条纯源教的项链,金属吊坠在掌心微微发凉。

“您觉得我这样做是正确的吗?”

他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岑郁捏住吊坠的链子,将吊坠悬在空中。圆形三弧线的符号在灯光下缓慢旋转。

“如果正面朝上,就是认可。”

他低声说,然后松手。

吊坠落下,在链子的末端晃动、旋转,最后静止——反面朝上。

岑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再次捏起吊坠,重复动作。

第二次,反面。

第三次,反面。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他一直抛了九次,每一次都是反面。

金属吊坠在空气中划出银色的弧线,每一次落定,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不认可。

直到第十次。

吊坠落下,晃动,旋转,最后慢慢静止——这一次,是正面朝上。

圆形三弧线的符号正对着他,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岑郁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吊坠,握在掌心,双手合十。

他闭上眼睛,状似虔诚。

“——谢谢您的谅解与宽恕。”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像是实物贴在玻璃上摩擦,或者指甲轻轻叩击的声音。

和昨晚一样。

岑郁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慢慢转身,走向窗户,手指撩起窗帘一角。

玻璃窗外,一只小黑鼠正用小小的爪子扒拉着窗框。

它看见岑郁,动作停了停,黑亮的眼睛盯着他,鼻子抽动。

岑郁打开窗户锁扣,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小黑鼠立刻钻了进来。

但紧随其后的不是风,而是另一团黑影。

十三单手撑着窗台,动作轻盈得像没有重量,翻身进入房间,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站稳,看向岑郁,然后目光落在他还握在手心的纯源教吊坠上。

“……你不信神。”十三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长期不说话导致的沙哑,但有种奇异的质感,像粗糙的砂纸摩擦金属,又像深夜里风吹过矿道的回响。

那声音和他充满力量感的外形,形成一种矛盾的吸引力。

岑郁没有否认。

他摊开手掌,让吊坠躺在掌心,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带着讽刺的弧度。

“但不可否认,它可以省很多事。如果不是纯源教,我们没办法这么轻易就凝聚起所有人的力量。”

这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十三想:所以,那个叫“叶璐”的人,也和纯源教一样,是岑郁用来凝聚人心的象征吗?

但他从岑郁身上闻出了一点苦涩的气息。

那是代表“悲伤”的味道。

无意深究岑郁过于复杂的情绪,十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了眼门外的方向。

敏锐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岑郁习惯性解释:“她已经带人出发去矿区了。”

可说到这里,他又不由蹙起眉,狐疑地观察对方。

“为什么你会突然开始关注季池予?你之前除了自己的地盘,根本不在意外面的事情。”

这是实话。

虽然十三也是被星际海盗卖到这里的人之一,但他和大多数人不同。

他明明有随时能够逃跑的力量——至少岑郁见过他徒手掰弯铁栅栏的壮举,却对“自由”并不热衷。

甚至连名字都是敷衍到极点的数字编号。

岑郁觉得,十三就像一只随遇而安、没有什么欲望的野狗,哪怕吃糠咽菜睡木板,也不觉得痛苦。

好在狗是群居动物。

十三被分到治安官的地下室后,会习惯性庇护围在自己身边的人。

他不说话,但会用行动划出界限:这是他的“窝”,他的人,不许碰。

久而久之,十三便成了那片地下区域的隐形首领,连看守都对他有三分忌惮。

为了说服他加入,叶璐和岑郁数次尝试联络他,但对方都兴致缺缺。

而这一次,却是十三主动联络岑郁,询问和季池予有关的情报。

岑郁需要知道为什么。

十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最后落在茶几上。

那里放着一个餐盘,是之前佣人送来的点心。

盘子里有几块精致的、烤得金黄松软的面包,还有一小碟果酱。

他走过去,拿起一块面包,在手里捏了捏。

很柔软。比今天他在治安官别院里,用自己省下来的口粮跟厨房佣人交换到的面包,还要柔软得多。

十三撕下一小块,喂给肩膀上的小黑鼠。

小黑鼠用小爪子抱住,吃得很快,黑亮的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然后他自己也撕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细细评估这块面包的好坏。

甜的。有蜂蜜和牛奶的味道。

应该是她可以吃的食物。

十三满意地咽下面包,才转身看向岑郁,言简意赅地回答。

“她身边的那个绿眼睛女孩,我以前见过。在改造我的实验室。有点好奇。一开始是这样。”

“一开始?”岑郁下意识追问,“现在不是了吗?”

但马上,他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岑郁不由愣住。

他看着十三,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凭兽性本能行事的改造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对“自由”或“正义”的追求,更像是一种原始的、像野兽护食般的执着。

十三看中了季池予,像看中一件珍贵的、需要小心收藏的宝物。

他想把她带回自己的领地,给她准备柔软的食物和温暖的窝,把她藏起来。

纯粹。但也危险。

没有理会岑郁的心思百转,十三再次开口,回到了自己这一趟的目的。

“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同意了。”他说。

岑郁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和叶璐之前确实找过十三,提议联合所有黑户劳工,策划一场大规模的逃跑计划。

但十三当时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转身离开。

而现在,他同意了。

在这个时间点,在季池予出现之后。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岑郁很认真地追问。

他需要确定十三的态度,需要知道这是深思熟虑,还是一时冲动。

十三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面包。

他想起今天在别院厨房,那个胖厨娘看他时的眼神——混合着轻蔑、畏惧和一丝施舍般的怜悯。

她用一块快过期的面包,换走了他攒了三天的口粮。

然后他想起季池予。

想起她闻到他递过去的硬面包时,微微皱起的鼻子。

想起她说“我咽不下去”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点抱怨的语气。

想起她脖子上的红痕,手背的烫伤,还有被另一个男人抱走时,手臂环在对方脖子上的画面。

她需要更好的东西,而他给不了。

至少现在给不了。

“她很脆弱,也很容易生病,没办法在地下室生存。”

十三慢慢重复季池予说过的话,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所以,我需要准备一个更好的窝。”

………………

…………

……

与此同时。

季池予一行人顺利潜入了矿区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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