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悦你。
【112】
在夜色最浓的时刻,三人又悄无声息地离开矿区,原路返回了西蒙的府邸。
他们翻进屋时,夏因等人还在一边查账,一边等他们回来。
夏因和卫风行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成堆的数据板和纸质文件,神色多少都带着些疲惫。
余野芒帮不上忙,就安安静静地守在旁边,做一些最简单的分类整理的工作。
季池予简单概括了自己此行的收获,又问他们这边的进展如何。
一提到这个,卫风行就忍不住捏了捏酸胀的鼻梁,感觉头都是大的。
“暂时还没找出问题在哪里。这帐不太好查……太干净了。”
“所有数据都能对上,每一笔出入库都有凭证,每一个矿层产量都和设备能耗匹配。就像有人提前准备好了一套完美的答案。”
“没办法光从账面上的数字找到破绽,我们只能横向对比其他的资料,一项项排查。”
说到这里,卫风行都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齿了。
夏因也从旁补充:“而且因为磁暴,通讯系统瘫痪,我没办法调取夏家那边的记录,来核查双方数据有没有出入。所以工作量比较大,需要时间来从头理顺。”
行动组派来的随行人员,又都是按战斗力挑选的一线执行专员,对这么细致的查账,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最后只能靠他们两个脑力型的挑大梁。
想到这里,季池予不由看了眼洛希,他们这支队伍里真正的最强大脑。
但并她没有开口,而是安抚了夏因和卫风行,哄他们都先回屋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洛希却忽然说:“把账目给我吧。我来查。”
所有资料都在夏因的手里,他说话的时候,却只看着季池予。
季池予不得不正视他。
对上那双看似波澜不惊的绿眼睛时,很诡异的,季池予觉得自己好像读懂了洛希的逻辑。
——这个人又在证明自己很有用,并且光明正大地,以此交换她的注意力。
季池予莫名想起,洛希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多看看我,多夸夸我,也多对我笑一笑。我会一直做得很好。”】
他倒是言出即行。
季池予试图讲道理:“现在已经凌晨三四点了,而你今天一整天都还没休息过。先去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还不至于争分夺秒到这个份上。”
洛希的阅读理解角度却很清奇。
他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向季池予确认:“你是在担心,熬夜会对我的健康状况有影响吗?”
季池予:“……”不然呢?
她面无表情:“因为我遵纪守法。尤其是劳动法。”
但洛希已经弯起眼睛。
“不用担心,这样的工作量还没超过我的负荷上限。我一直都有保证自己维持良好状况的习惯,不会耽误你的其他安排。”
他的语气十分温和,像在哄小孩子。
最后,洛希还是带着那些账目资料走了。
想起也动辄熬通宵的简知白,季池予真的很怀疑,是不是“研究员”这个职业都统一进化掉了睡眠功能。
……行吧,她放弃给这些卷王纠正阴间作息了。
倒是兰斯离开之前,还不忘把躺在角落里的Beta青年拎走了,说是明天早上再给她送回来。
眼皮已经快撑不住的季池予,也顾不上纠结这些细节了。
匆匆洗漱了一下,她倒头就睡。
一夜无梦。
………………
…………
……
季池予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唤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一种……温度的变化。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非常缓慢地,正在靠近她的腹部。
季池予的意识在瞬间清醒,但身体依然保持着放松状态,连睫毛都没有颤动。
她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极细的缝。
天色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的边缘渗入,给房间蒙上一层灰蓝色的薄纱。
季池予看见一个人跪在床边——是昨晚被兰斯带走的那个Beta青年。
不知道兰斯是什么时候把他送回来的。
但在药效下好好睡了一夜的青年,显然比她早醒一步。
见对方迟迟没有动作,像是在迟疑,季池予就也故作熟睡,想看看对方会不会趁着她睡着做点什么。
终于,青年动了。
他的手很轻地搭在被子边缘,然后慢慢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
季池予的睡衣下摆,也随着他的动作被撩起一点,露出腹部的一小片皮肤。
晨间的空气微凉,接触皮肤时,会激起细小的战栗。
青年俯下.身。
他的脸靠近她的腹部,呼吸温热地拂过皮肤。
季池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皂角的干净气味,混合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苦涩——像是草药的味道。
然后,她感觉到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轻轻触碰到她的小腹。
是嘴唇。
季池予的指尖瞬间绷紧。
但她强迫自己,让身体维持放松状态,大脑则在飞速运转:这是什么意思?某种仪式?暗杀?还是……
青年却仍在自顾自地继续。
他的吻很轻,几乎算不得吻,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触碰,或者说“顶礼膜拜”。
柔软的唇瓣贴着皮肤停驻了几秒,留下温热的触感。
然后他开始移动,沿着腹部的曲线缓慢向上,一连串的吻落下,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带起酥酥麻麻的反馈。
季池予忽然明白了。
——这是“服务”。
是被派来取悦客人的“礼物”,在昨晚擅自醉倒昏睡过去之后,选择的补救方式。
只是呼吸稍快一些,青年便立刻敏锐地抬起眼,看向她的脸。
季池予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只留下睫毛的细微颤动。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他重新低下头,准备继续。
季池予“醒了”。
她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像是刚从深睡中被人唤醒,然后缓缓睁开眼睛,动作自然得毫无破绽。
对方却并没有因此被吓退。
青年依旧跪在床边,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嘴唇离她的皮肤只有几厘米,就这样含笑着、上挑着眼睛来看她。
这是一个完全下位的献媚姿态。
可漏进屋内的一点晨光,落在青年脸上,却衬得他眉眼如画,没有沾染半分俗气。
“昨晚我似乎不小心喝醉了,您不但没有惩罚我,还允许我休息。您真是位温柔的客人。”
“我想让您开心。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继续服侍您吧?”
季池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拉下睡衣下摆,盖住裸露的皮肤。
但已经被留下的触感,却不会因此立刻消失。
她摆摆手:“不用。你也别怕,我没生气。但我白天还有工作,你可以先离开了。”
言简意赅地说完,季池予强装镇定地掀开被子下床,连鞋都没穿,就转身去了盥洗室。
总、总之先洗个澡再说吧!
可等她梳洗完,打开盥洗室的门时,就看见青年安静地低头跪坐在门口。
旁边还摆着她刚才忘记穿的鞋。
像是无处可去的流浪狗。
并不想为难对方,季池予犹豫了一下,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过来。”她说。
青年闻言毫不犹豫,膝行着伏在她脚边,抬头仰望着她。
季池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木梳,递给他。
“会梳头吗?”
青年想:真难得。他好像真的遇到了一个温柔的客人。
“会一点。”
他温顺地接过梳子,这才仿佛得到许可般,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只是,或许是因为膝盖跪久了有些麻,他的动作有些不流畅。
站到季池予身后,他盯着镜中季池予闭目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抬手,将梳子齿插入客人的发间。
青年口中的“会一点”只是谦辞。
虽然动作起初很生涩,像是怕扯痛对方,但很快,他找到了节奏。
梳子缓缓划过长发,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
甚至每梳几下,他的手指就会抚过她的头皮,用指腹轻轻按压穴位。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正好能缓解紧绷。
季池予的确肩颈酸痛。
昨天长时间保持警惕导致的肌肉紧张,都在此刻,被那双体贴入微的手给慢慢揉开。
原本只是想给对方找个活、稍微安抚一下,可现在,她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身体微微后倾,将更多重量交给身后的支撑。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放松。
青年的动作变得更轻柔,手指滑过她的太阳穴、耳后、颈侧,按压那些最容易积累疲劳的点。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梳齿划过长发的声音。
晨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灰蓝变成淡金。有那么几分钟,房间里只有这个声音,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
季池予几乎要睡着了。
“你叫‘岑郁’,对吧?”
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放松而显得慵懒。
“听你说话的口音,你应该不是荒星本地人吧。”
青年,或者说岑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压她的颈侧。
“是,我是外地人。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是治安官大人给了我一个栖身处。”
他的手指移到她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僵硬的肌肉。
季池予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但她忍住了。
“——那如果我想带走你。”
她慢慢地说,眼睛睁开一条缝,从镜子里观察岑郁的表情:“你愿意吗?”
岑郁的表情在镜中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眼睛低垂,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发丝,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我将一切听从治安官大人的安排。”
岑郁微笑着,声音平稳得像在重复一句背诵过千百遍的台词。
结束试探的季池予收回目光,心想:看来“黑户”不止流入了矿区,治安官也有份。
梳头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当岑郁放下梳子,用丝带将她的长发松松束起时,敲门声响起。
“打扰了,我可以进来吗?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是夏因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
季池予下意识应了声。
夏因走进来,看见房间里二人时,脚步停顿了一瞬——季池予坐在梳妆台前,睡衣松散;青年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梳子,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暧昧。
但那停顿,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
像是没看到岑郁一般,夏因径直越过对方,很自然地接过了那个,离季池予最近的位置。
他问:“要把头发盘起来吗?行动起来会更方便一点。”
季池予觉得有道理,就点点头,让夏因接手了。
自然没有比从培育苑出来的Omega,更擅长这些妆扮的技巧了。
夏因两三下就帮忙盘好了发,又顺便替她搭配好了一身衣物,兼顾美观和实用性。
一切都恰到好处,又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
因为的确都很合心意,还省了自己的事,季池予直接开开心心地坐享其成。
等全都收拾妥当后,夏因看着自己亲手妆点出来的人,忍不住弯起眼睛。
“很好看。”他的语气很真诚,毫不吝啬赞美。
季池予也觉得这一身挺好看的。
笑眯眯地向夏因道了谢,她正准备和夏因一起离开时,却忽然停下脚步。
季池予侧身看向岑郁,迟疑片刻后,还是开口。
“等下我会让人给你送饭。你今天就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好吗?”
岑郁低下头:“是,我明白了。”
季池予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出房间。
夏因慢半步跟在她的身后,转身轻轻合上门,彻底隔断了岑郁的视线。
门关上的瞬间,岑郁抬起头。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下面庭院里逐渐明亮起来的景色。
晨光照亮了他深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不再空洞或温驯,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站了很久,直到窗外传来鸟鸣。
那也是这座府邸的囚徒,被关在生态穹顶里饲养的观赏鸟。
然后岑郁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沙发,安静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恢复成那个温顺的、沉默的“礼物”。
等待下一个指令。
………………
…………
……
等季池予和夏因赶到餐厅时,其他人都早已入座。
早餐虽然是府邸的大厨房提供的,但他们一行人都被安排在单独的别院里,有独立的餐厅,所以并不需要和西蒙一起用餐。
兰斯第一个注意到季池予出现。
他叼着一大块带骨牛肉,还没咽下去,就兴冲冲地挥着手,跟季池予打招呼。
“兔子小姐早上好!这些你都可以随便吃哦,我尝过了,都没毒!”
季池予:???
不等她开口,兰斯就反应过来了。
他立刻为自己发声:“这次我没乱吃东西,都是在饭桌上出现的!”
“而且我是改造人嘛,身体融入了‘血熔蜥蜴’的基因,就算有毒也死不了……顶多会有点痛吧?也还好。反正睡一觉就好了。”
季池予愣了一下,这才回想起来,陆吾的确说过,兰斯是他从地下斗兽场捡回来的改造人。
托兰斯的文盲属性太突出的福,她光对“脑袋坏掉”这一条印象深刻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季池予还是没忍住,抬手敲了下兰斯的脑袋。
反正已经坏掉了,多敲敲也不会变得更笨。
“改造人也是人,是人就会痛、就会生病,下次不许了!又不是没有别的检测方法。”
她无奈:“生病了就去找医生。什么叫‘睡一觉就好了’?你是野生动物吗?”
兰斯想了想,很严肃地反驳:“我已经是家养的了!”
季池予本该吐槽的。
但看着兰斯意外认真的表情,似乎这是一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定义,她笑了笑,顺着对方的思路往下说。
“是啊。所以你更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活着,才能陪伴他更长的时间,对吧?”
这次,她获得了兰斯一百分的赞同。
季池予又转而看向昨晚非要加班的洛希。
不等她询问,洛希便自觉回答:“已经查出来了。”
不顾全桌人的侧目,他将账目摊开到桌上,指出自己做了标记的地方,言简意赅地解释。
“账目本身的数字都没问题,问题出在星髓矿的产出量上——按照矿区的体量和开采程度,不应该是这个数字。”
“初步预估,每年至少有50万吨的缺口,在这个矿区不翼而飞。”
夏因和卫风行之所以查起来吃力,就是吃亏在这里。
他们虽然聪明,却没有足够的专业知识,能估算出星髓矿正确的开采量。
但洛希光靠昨天走马观花的参观,就能算到这个程度,也很恐怖。
好在季池予已经不把洛希当正常人看了。
她平静地点头:“我猜这里头,和菲利普治安官也关系匪浅。”
季池予简单说了岑郁的事,怀疑他也和叶璐、叶瑜姐妹一样,是“黑户”之一。
三两口吃完早餐,她开始安排今天的计划。
“我要带洛希、兰斯和野芒出门,打听跟失踪案有关的线索。卫风行和夏因留下来,从府邸内部打探治安官和西蒙的情报。”
其实季池予觉得,把洛希留下来,可能更好从西蒙或者治安官口中套话。
但从昨天的表现来看,洛希大概率不会同意跟她分开的。
所以她还是干脆直接快进到标准结局吧。
瞥了眼微笑点头的洛希,季池予心想:这个人根本就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听话。
或者说,那句“我会很听话”的承诺,其实是需要加上一个必要前提的。
——只要在你身边,我就会很听话。
季池予收回目光。
她拜托夏因看好岑郁,以免岑郁给治安官和西蒙通风报信,想起洛希那边还有个米拉,就顺便多问了句。
洛希却说:“她已经离开了。大概是放弃了吧?不用在意。”
季池予:?
她对此存疑,因为菲利普和米拉父女俩,昨天看起来,完全是对洛希势在必得的气势。
兰斯闻言,眨了眨眼睛。
他给米拉喂的那种药,可以模糊记忆,但不会失忆。所以米拉肯定记得晕倒之前,洛希对她说的那些话。
看来是洛希事后又对米拉做了什么。
但这个就不关他事了。
兰斯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又趴在桌上,去揪兔子小姐袖口垂下来的丝带。
直到季池予起身,他才亦步亦趋地跟着起来。
等季池予等人离开后,夏因带了一份早餐,示意卫风行和自己一起。
他们去给岑郁送饭。
夏因打开门时,岑郁仍然乖巧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面对夏因和卫风行,他的态度稍显局促,但足够温顺无害。
夏因看着这样的岑郁,不由轻笑。
这些都是他过去惯用的手段。
夏因漫不经心地想:原来在季池予看来,过去的他,也是这么拙劣的模样吗?
“岑郁对吧?我叫夏因。也难怪她没有发现,毕竟她对信息素不敏.感。”
“你应该,不是改造Beta吧?你是Omega,而且——”话音未落,卫风行便配合默契,眼疾手快地制住了想要逃跑的岑郁。
虽然打不过余野芒,但他也是在简医生那里报了格斗补习班的人!是时候证明自己了!
卫风行燃起来了。
夏因则俯身,撩开岑郁垂落的、遮挡后颈的发丝,露出腺体上的疤痕。
意料之中。
他微笑:“而且,还是一个腺体受损的残疾Omega。”
卫风行也跟着看了眼。
根据他在挨打的空隙里,从简医生那边学到的小知识,这个疤痕的角度和方向,应该不是他伤,而是自己动手导致的。
“小哥对自己下手挺狠的啊?看来你也不是什么甘心当个宠物的人。”
卫风行松开手,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咱们坐下来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