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怎么靠自己的腿走路。
【079】
卫风行想:学姐说得果然没错。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夏家真的把秘密藏在了他们每天会经过的脚下。
向上的通道有很多,但向下的阶梯只此一条,倒是省了他再一个个试错的功夫。
卫风行一路向下。
在黑暗中,没办法很精准地估测下降高度,他只是根据行走的时间,感觉自己应该是来到了很深的地下。
仿佛这是通向地狱的单行路。
而在尽头处矗立的,是一扇厚重的金属大门。
和地下拍卖会的金库一样,用的都是同一套方舟集团出品的最新安检系统,需要刷ID卡才能出入。
……嚯。夏家这么有钱,还真是帮大忙了。
卫风行舔了舔嘴,露出一个跃跃欲试的笑容。
将照明用的手电筒咬在口中,他打开随身携带的迷你工具袋,动作熟练,三两下就拆下了大门控制板的盖子,将自己的终端接入到安检系统。
卫风行屏息凝神,十指飞快地在投影键盘上操作,敲出一片残影。
【系统提示:您尚未获得权限,请在获得管理员许可后再行尝试。】
【系统提示:您尚未——】
【系统提示:用户[管理员]已登录,感谢您使用方舟集团“高塔XII-1112”安检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卫风行扬起眉,感谢话事人本人并不知情的无偿赞助。
他迅速关掉安检系统的警报装置,又扫了眼出入记录,确认只有“管理员”在一个小时以前离开,屋内并没有其他人后,轻轻敲击回车,拿到出入权限。
大门应声而开。
可卫风行看到的却是地狱。
有那么很短暂的一瞬间,卫风行甚至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猎奇电影的拍摄现场。
夏家在城堡下修建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放眼望去,占地面积甚至比城堡主楼的宴会厅还大。
而在这个空间的正中央,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巨型圆柱形玻璃培养罐,如同图书馆的书架阵列,装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
——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一头“怪物”。
但卫风行很快就推翻了这个念头。
不对,不是怪物!
他盯着离自己最近的几个培养罐,不敢置信地再次试图确认。
里面的“标本”虽然形态各异,畸形程度很严重,比如有的头部异常膨大,有的生出了多余的附肢,有的全身皮肤溃烂不堪,但基本都拥有人类的身体结构。
……这些培养罐里装着的,都是被进行过人体实验的改造人!
但显然,这些都是改造失败的“残次品”。
而且卫风行注意到,他们偶尔会有无意识的抽搐,以及气泡从口鼻溢出,说明这些改造人依然还是活着的!
恐怕营养液不光是在维持他们的生命,还含有肌肉松弛剂之类的成分,确保他们能一直保持昏睡的镇静状态。
卫风行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冷静地翻查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按照实验室研究员的习惯,这些实验体通常都会有非常详细的观察记录,以便监测各项数据的变化。
但是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在培养罐的底座上,看到了一张简单的标签,用两三行字,罗列了实验体的编号、器官存活度评估——以及,“标明“待售”或者“将于某月某日出栏”的备注。
卫风行用力抿起唇角。
环境中持续着营养液循环的微弱汩汩声、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都在惹人心烦意乱,挑战他的神经。
他如同身处在一片巨大的坟墓——不,是仿佛时间静止凝固了的人间炼狱。
学姐猜错了一件事:城堡的地下不是制药工厂,而是一个暂时存放“残次品”的仓库!夏家和人体实验有关!
如果残次品会被二次回收利用,拿去贩售器官的话,那成功的改造人呢?
在纷杂的线索中,卫风行莫名灵光一闪。
夏家庄园里有数量非一般的、品相完美的改造Beta,用来招待“贵客”,或是成为夏荣才和夏伦的情人;话事人举办的地下拍卖会,每年都会提供十个高级改造Beta,作为压轴的固定节目;——夏家跟话事人是长期合作关系!甚至可能是地位高于话事人的上线!
所以夏家才能在话事人死亡后,继续拿到最新版的注射式兴奋剂。
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行动组明明已经彻底封查了话事人手里的所有库存,却依然阻止不了新型兴奋剂流入市场。
想通了其中关节,卫风行不再迟疑,动作飞快地拍照取证,想尽快返回东塔,告知学姐这个真相。
却因此疏忽了来自身后的威胁。
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影子旁边还多出了一团阴影时,已经来不及了。
脑后遭到钝物重击,卫风行眼前一黑,不甘地陷入昏迷。
………………
…………
……
几个小时以后。
天色尚且蒙蒙亮,还未完全挣脱黑夜的怀抱,季池予便被一阵踹门声惊醒。
夏洛已经不在。
在她的枕边,倒是多了一只手工缝制的、看起来技艺很粗糙的兔子玩偶。
它有一对蓝宝石做的眼睛。
季池予都没来得及起身,门便被粗.暴地直接踹开,重重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是气势汹汹要闯入的夏伦。
夏伦一眼就看到了枕边的那个兔子玩偶。
挂上似笑非笑的讽刺表情,他阴阳怪气道:“早知道季小姐这么喜欢,就该邀请你常驻我的‘派对’了。”
季池予也不恼,只是不紧不慢地整理好领口,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怎么一大早,夏伦你的火气就这么旺?我现在可是病人,很脆弱的,麻烦你说话做事都温柔点。要是不一小心把我气死了,大家都难办啊。”
被气个够呛的反倒是夏伦。
他顾忌着陆吾,的确不敢轻易对季池予下手,但也不代表,他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夏伦假模假样地笑了笑。
“我来这里是想通知季小姐一声,我们昨晚发现了一只小老鼠。说来也巧,就是曾经服侍过你的那个Beta,叫卫风行吧?”
“真可惜,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以后恐怕不能继续服侍你了。我怕季小姐会感到寂寞,所以特意来给你送点纪念品。”
说完,夏伦把手里一路拽着的东西,扔到了季池予的手边。
——是一只带血的断手。
“我还真是没想到,季小姐果然魅力无穷,不光把我那个蠢弟弟骗到手了,还能哄得左右手对你死心塌地,肯陪你来探我们夏家的底啊。”
“另外一个,是叫‘余野芒’对吧?”
夏伦一只手搭在门上,看着被排异反应抽空的体力,别说挣扎反击,连从床上爬下来都难的、曾经的行动组头号执行专员。
季池予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眼,平静地同他对视。
眼中没有丝毫恐惧或是动摇。
甚至连悲伤都不存在。
就好像,这个人的脊梁是弯不下去的,哪怕他敲断她的骨头,季池予也依然俯视着他。
让夏伦想起了夏因。
也让他愈发想要践踏这个人的灵魂。
夏伦嗤笑一声,阴恻恻地承诺:“别着急,左右手哪能缺一个呢?我很快就把她也送来陪你,季小姐。”
他用力合上东塔顶楼的大门,反手上锁,企图将折断羽翼的鸟囚困于此。
转身的瞬间,夏伦的表情就变得难看起来。
不再刻意控制情绪,他一脚踹过去,怒斥旁边的管家。
“人呢!那个叫‘余野芒’的Beta怎么还没找到!你们干什么吃的?!”
管家连忙赔笑。
“在找了,守卫已经带队在找了!应该、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庄园已经彻底封锁,连电话信号都播不出去,她一个Beta,能跑到哪里去?”
好不容易把夏伦送走,管家又赶紧直奔二楼西翼,抓着守卫队队长追问进度。
却不料对方也眉头紧锁。
他们接到命令后,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搜查,而是佯作无事发生,仿佛随口一提,向萨茜夫人身边的侍女询问,余野芒在哪里。
结果一连问了四五个,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答案,也没一个地方找到正主。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搜啊!就算把城堡翻个底朝天,也得把那个佣人找出来!这可是老爷和夏伦少爷一起下的死命令!”
不再担心打草惊蛇,管家索性率先带人,从地下一层的工作区开始,一间一间的搜。
而在一墙之隔。
余野芒蛰伏在萨茜夫人的卧室里,听着墙外的兵荒马乱。
她和卫风行有过约定:如果卫风行一切顺利,不管是留在城堡,还是要先离开,都会在佣人后院的角落里,放一颗红果子。
余野芒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那个角落。
没有红果子。
所以她立刻带上了所有装备,还故布疑阵,误导了好几个人,让他们分别以为自己准备去不同的地方,然后再趁机藏进萨茜夫人的卧室。
就算要彻底搜查,萨茜夫人这里也不会是被优先的第一批目标。
而且,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余野芒毫不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禁忌的、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小礼拜堂的大门。
余野芒不信仰任何宗教,也不知道正常的礼拜堂应该是什么样的。
但她觉得,这里比起“礼拜堂”,似乎更像是一座墓园。
——被萨茜夫人藏在这个秘密屋子里的,是十几块雪白的、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墓碑。
除此之外,就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了。
余野芒上前,仔细查看每一块墓碑上的信息。
所有死者都姓“夏”,还标注了出生和死亡的日期,几乎都是在六七岁左右就夭折了。
而且差不多每隔一年就会新增一个,直到十四年前才停止。
也就是……嗯,夏洛和夏因六岁的那一年。
余野芒不解:这些人是谁?六岁是什么转折点吗?萨茜夫人要把他们的墓碑藏在卧室里?
可还不等她想明白,便有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余野芒神色一凛,悄无声息地钻到了十几块墓碑投落的阴影深处,从袖中拿出简知白给的麻醉枪。
来者却并非搜查她的人。
而是萨茜夫人和夏……夏因还是夏洛?余野芒分不清。
直到萨茜夫人称呼对方为“夏因”。
“……夏因,夏因你不要再跟爸爸对着干了好不好?为什么好好的,你突然就变了?那个季、季小姐,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你都忘掉好不好?”
萨茜夫人还是那副怯懦的样子,说不了几句话,又开始抹眼泪。
“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只要你嫁给执政官大人,成功给他下了药,你就自由了,爸爸不会再管着你,你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真的不能再惹爸爸生气了……不然、不然他们会断了夏洛的药!我刚才听到夏伦他这么说了!”
夏因闭上眼睛。
或许是受了母亲的影响,他从小习惯了忍耐,也很擅长忍耐。
但忍耐总有一天会被耗尽的。
“我知道,夏洛身体不好,而且我常年住在培育苑,只有休息日才能回来,母亲你更关心他也很正常。”
“可是母亲……那我呢?”
像是疲惫到极致,夏因很平静地问:“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吗?”
萨茜夫人一下子愣住了。
她喃喃着道:“可、可是你是哥哥……而且夏洛他生病了,他哪里都不如你……”
夏因露出失望的目光,却好像并不惊讶。
从他分化成Omega开始,母亲就一直和他说,他的目标就是成为一个完美的杰作,然后嫁给一个身份足够高的贵族Alpha。
这或许就是菟丝花的习性,无法像花草树木那般直立,须得攀附、缠绕着什么,才能支撑自己活下去。
可夏因从没打算选择那样的活法。
一方面,他想爱母亲,爱那个即便懦弱,也会不顾一切保护他的母亲;另一方面,他好像又会恨母亲永远只让他妥协、求他听话。
他想保护她,同时也看不起她。
所以,夏因渐渐不再和母亲分享自己的想法,连自学药剂学的事,都只有夏洛一个人知道。
他们才是最能理解彼此的一体。
每次夏洛病情发作、非常痛苦的时候,他就会抱住弟弟,安慰他说病会好的,总有一天,他会带夏洛亲自去看外面的世界,去看大海的另一端。
在遇到季池予之后,这个愿望变得更强烈了,让他的野心再次蠢蠢欲动。
他原本想要试着选择另一条路,摆脱夏家,去做一个……更堂堂正正的人。
像季池予那样的,很好很好的人。
可事到如今,好像终归是他痴人说梦了。
夏因缓缓叹出一口气,冷静道:“我明白了。你别哭了,母亲。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萨茜夫人茫然地抬起脸。
她觉得好像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她仿佛失去了什么,可夏因分明又一次妥协,答应了她的请求。
萨茜夫人无措地一步三回头,祈求能听到一句安慰或是挽留。
可她直到关上门,也没能听到只言片语。
“——其实有的时候,哥哥你也是恨妈妈的吧?”
夏因抬起头,看到不知何时打开了密道,从门后探出头的双胞胎弟弟。
难得在白日现身,夏洛笑吟吟地说。
“恨她是个没骨头的人,从爸爸那里得不到爱,就只会向我们索取……我倒是觉得,妈妈其实最爱的人也不是我,应该是爸爸才对吧?”
“不然,她怎么会为了生出一个完美的Omega,不惜把我们这些可怜的哥哥姐姐,都送去改造呢?”
夏洛说着,用掌心轻轻抚摸过身边的墓碑,以指尖描绘那些不曾“存在”过的名字。
“你说妈妈每天在这里祷告的时候,看着这些名字,是不是很害怕啊?所以才会要吃药。”
夏因语气平静:“她没有拒绝的权力,就像我们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至少我感谢她给予了我生命。”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夏洛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哥哥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心软啊。但心软的人就容易被拖累。她也一样。要是昨天晚上放着我们不管,她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虽然没有说名字,但二人都知道,这个“她”是指季池予。
夏洛忽然说:“不如我们去把真相告诉她吧?”
他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迫不及待地要和哥哥分享。
“她那么心软的人,一定会同情我们、可怜我们,也会愿意救我们,带我们离开这里的!”
夏因却麻木道:“那母亲怎么办?夏家一倒,离开了那个男人,她也活不下去。而且你的病也需要供养。难道让我看着你们去死吗?”
夏洛眼底的光瞬间淡了下去。
“……是啊。妈妈离不开他。她是人偶。我也是。人偶怎么可能靠自己的腿走路?”
低头看着自己的白皙到无用的掌心,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一下。
“也没关系。那哥哥你就嫁给陆吾吧?”
“你嫁给陆吾的话,小鱼姐姐是陆吾的情人,应该也会经常出现在陆家的。”
“只要匹配成功,父亲就会答应你的要求,你可以把我一起带走……我可以继续当哥哥的影子。你去黑市、去外面的时候,我就从阴影里出来。我来帮你陪她。”
夏洛笑容甜蜜,像是做梦一般,那种仿佛吸食过药物、飘飘然的迷幻语气。
夏因却忍无可忍:“夏洛!去喝药。不要再发疯了。”
虚构的美梦被惊醒,夏洛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哥哥,反倒像是在看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好吧。”夏洛叹了口气,“如果哥哥不想要这样的未来,那就当我只是在发疯好了。”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夏因只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夏洛斜靠在墙上,目送哥哥的背影离去,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重新打开密道的入口,向相反的方向离开。
确认不会有人折返后,余野芒才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她学着夏洛刚才的手法,将密道入口打开。
黑黢黢的幽邃甬道里,看不出任何能够参考的线索,更加难辨认方向。
余野芒想了想,突然从口袋里取出了特殊的手电筒。
果不其然,在这种特定的光源下,地上显现出了淡淡的荧光痕迹。
像是人在地上被拖拽所留下的手印。
这是在出发之前,简知白拿给他们的隐形药水,理论上应该只有她、季池予和卫风行持有。
而这个,只可能是卫风行留下的。
余野芒将手电筒用牙咬住,空出来的两只手,则从袖中抽出匕首和麻醉枪,全副武装。
她同样毫不犹豫地迈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