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哥哥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078】
依然是午夜时分,夏洛准时从圣母像背后的密道出现了。
不过,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他不再挂着画中天使般的微笑,而是蹙起眉,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去碰季池予的额头,想测试她的体温。
没了那种纯真却完美到近乎虚幻的笑容后,脸色微冷的夏洛,看起来更像夏因了。
双胞胎兄弟的影子在这一瞬间重叠。
让季池予都晃神了一下,才敢确认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的确是夏洛本人没错。
他的担忧仿佛是真的。
季池予看着这样的夏洛,没有抗拒他的靠近,只是问他夏因怎么样了。
因为排异反应导致的体力透支还未恢复,她的声音很轻,也不像平时那样充满活力,听起来很虚弱的样子。
像是在试图拢住一朵脆弱的花,不让她被风雨吹到,夏洛触碰季池予的动作很小心,也很专注。
所以,他的回答便显得有些不假思索。
“哥哥他没事,只是被关在房间里治疗和反省。毕竟他脸上有伤,爸爸想在三天内敲定匹配的事,也不敢再额外惩罚他了。”
比起哥哥的处境,夏洛显然更担心季池予现在的状态。
“你呢?排异反应一定很难受……幸好还没发烧。你觉得有哪里不舒服?会头疼吗?想不想吐?”
一连串的提问,证明了夏洛对这种药剂有所了解,而且已经知道了鸿门宴的来龙去脉。
同时,他对夏因那边的状况了如指掌,也间接说明,他在事后并未被夏荣才一同“惩罚”,依然拥有自由行动的权力。
季池予忽然动了。
她抬起手,握住了夏洛的手腕,将指腹贴在了对方的手腕内侧,默数他脉搏跳动的频率——这是在没有仪器辅助的情况下,最传统的测谎方法。
夏洛的病弱,是由于萨茜夫人在怀孕时乱吃药,从娘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
虽然乍一眼看起来,他和夏因的长相如出一辙,但真正触碰到本人的时候,就会发现他的骨骼更纤细,体温也更低。
即便是季池予,也可以轻松虚扣住夏洛的手腕。
给人一种“或许我再稍微用力就能折断这只手”的错觉。
而在肌肤相贴的那一瞬,夏洛的手如同条件反射般,微微颤抖了一下。
像是冷血生物突然被烫到了似的,他指尖蜷缩,脱口一声低呼。
季池予以为他会挣脱。
可下一秒,夏洛不但没有抽开手,反而主动缠了上来,愈发靠近她。
“怎么了?是想要什么吗?”
夏洛弯下腰来,覆到季池予面前,很耐心地询问。
似乎在“照顾病人”,或者说“作为病人被照顾”这件事上,经验格外丰富。
在说话的时候,他还用另一只手拽过了旁边的枕头。
像是在模仿谁曾经的行为,夏洛动作笨拙地,将枕头垫在季池予的腰后,想让她能靠得舒服一点。
他的关心是真实的。
他在很生疏,但也很努力地学着照顾别人。
让季池予都不由沉默了一下。
但短暂的迟疑后,她还是按照原计划,问出了无法说服自己的疑点。
“——夏洛,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故意放任夏因和自己进入发.情.热?”
这才是整起事件的转折点。
但凡没有发生“发.情.热”这个意外,她现在恐怕已经在陆吾那边,等着简知白的样本化验结果了。
季池予尽量想说得委婉。
可夏洛太聪明,只是这一句铺垫,就已经听懂了她真正想问的言下之意。
“原来小鱼姐姐是在怀疑我背叛了你,其实跟爸爸他们是一伙的呀……”
他低着眼睛,喃喃道:“我好像有点难过。”
但夏洛并没有因此松开手,反倒愈发用力地回握住季池予的指尖。
像是在受到伤害之后、触发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夏洛扬起唇角,那种天真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我没有做任何事哦?是小鱼姐姐你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所以才故意告诉哥哥,你和我晚上有约定的吧?”
“我只是没有阻止而已。”
“因为我也一样,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我很好奇,哥哥到底和你有什么秘密,是连我都不愿意分享的。”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秘密”。
在季池予之前,他和哥哥的世界只有彼此,没有隐瞒、欺骗、独占,理所当然地知道对方的全部。
他们似乎从胚胎开始,就注定共享同一个灵魂。
只不过在诞生到这个世界时,被意外拆成了两具躯体而已。
可季池予成为了第一个闯进他们世界的人。
让哥哥有了不愿意分享给任何人的秘密,让他们的心跳不再同频,也让原本沉寂的灵魂重新焕发生机。
这叫夏洛既惶恐,又好奇。
所以,在季池予将他错认为哥哥的时候,他才会顺势答应下来,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让哥哥发生了改变。
他借用哥哥的身份,偷偷品尝属于哥哥的秘密,在最近的距离观察季池予。
好奇心却并没有因此平息,反倒愈演愈烈。
每天晚上,季池予都会查看终端,确认是否到了该返回东塔的时间。
于是,夏洛开始憎恶那个会让季池予离开的终端,甚至想过要把终端摔坏。
但他更讨厌季池予叫他的每一句“夏因”。
——为什么不可以是“夏洛”?
夏洛不甘在季池予的眼底、口中、记忆里,只有“夏因”留下的痕迹,只有对“夏因”施与的情绪。
明明现在陪伴她、为她提供帮助的人,是他,而不是哥哥,不是吗?
既然哥哥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夏洛不再想要赶走闯入他们世界的入侵者。
他想让季池予留下。
或者说,他想要加入,成为这个“秘密”的一部分。
夏洛看着季池予,深海般幽蓝的眼底涌出一丝光亮,像是来自深渊的窥探,从那片暗不见天日的黑暗中,浮现出渴望和欲.求。
“你之前说,你谁都可以碰,但唯独夏因不行。因为夏因是陆吾的匹配者,而你是夏因的监督员。”
“那现在我不是哥哥,是‘夏洛’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夏洛弯起眼睛:“小鱼姐姐,公平一点,也给我一个机会吧?”
给他一个能够讨好她的机会。
她贪玩也没关系,夏洛想:那他就去做最好的、最能让她开心的那个人。
好到她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季池予忽然感到一阵冰凉的战栗。
是夏洛弯下腰来贴近她,用指尖轻轻触碰她的颈侧,然后一路下滑,落到她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上。
“小鱼姐姐,那两个佣人是怎么做的?”
看起来是很平静的询问,夏洛笑吟吟地说:“我也可以学。”
季池予万万没想到,之前立人设立出来的回旋镖,竟然还能在这里扎回来。
眼见夏洛好像真的准备解她扣子,季池予人都懵了。
不知道怎么就从坦白局变成了r18的展开,她吓得想紧急转移话题,却一时情急,没顺好气,变成了一长串咳嗽。
夏洛原本要去解纽扣的手,只好转去轻轻拍她的背。
季池予顺势上演技,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只求夏洛有点良心,不要欺负病号。
“……还是很不舒服吗?”
夏洛蹙起眉,随后粗.暴地扯下了自己的衣领,将自己送到季池予的嘴边,示意她咬自己。
“喝我的血,应该会好受一点。”
季池予的动作一顿。
“……为什么?”她的声音里透着迟疑。
夏洛也完全不作遮掩,有问必答。
“这种药剂里面,有我的血和信息素。我是S级的Omega,对Alpha和Beta都有天然的吸引力,所以加入兴奋剂之后,会让人更容易成瘾,也更容易施加精神控制。”
“如果不是你今天出现了排异反应,夏伦怕你身体扛不住,可能今晚就会对你进行洗.脑和植入心理暗示了。”
破案了。季池予心想:这就是夏家的底牌。
他们之所以敢有恃无恐,就是打算借着匹配的事,让夏因对陆吾下药,从而控制陆吾。
一旦将陆吾变成傀儡,夏家不但不用担心被事后追责,甚至还可以一跃成为中央区的超级新贵。
季池予看着向自己露出颈侧、仿佛引颈就戮的夏洛,低下眼睛。
她猜的果然没错,这种药剂应该对她是无效的。
即便是加入了夏洛信息素的改良版,本质也还是兴奋剂,主要是靠影响腺体和信息素,来达成药效逻辑的。
可她是个没有腺体的地球人,哪怕药剂想锁定都锁不到目标。
她的“排异反应”,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排异,并不是身体对高纯度的药剂消化不良。
季池予别过脸,拒绝了夏洛的邀请。
夏洛却也没有生气。
像是在看不肯吃药的小孩子,他的语气很软,仿佛在哄人。
“是不喜欢血的味道吗?对不起,我的血可能的确会发苦。毕竟我总是在吃药。”
即便季池予现在根本没力气挣扎,夏洛也并未强制要她接受什么。
似乎是早有准备,他带来了一套简单的抽血道具,熟练地抽了一管血出来,留给季池予,让她不舒服的话就给自己注射。
做完这一切,夏洛便自觉要从密道离开。
季池予生病了,已经很难受了,他不想再惹她不开心——反正他们今后还有很多时间。
可在夏洛转身之际,季池予却忽然拽住了他的衣摆。
很轻,却足以留住夏洛。
他回头,好脾气地问:“怎么了?你还想要什么?”
如果顺利的话,卫风行今晚就会调查厨房的密道,而夏洛应该是最了解密道的人。
为了保证卫风行的安全,不管夏洛有没有说谎,她都必须让对方远离密道。
季池予迟疑了片刻,还是收拢了指尖。
“……别走。”
没有去看夏洛的眼睛,她抿起唇角,只是轻声说:“我不想一个人。”
可即便眼睛看不见,耳朵却也听出了夏洛纯粹的喜悦。
“那我来给你念睡前故事吧?之前在我生病睡不着的时候,哥哥就总是这么做。”
脱去外衣,夏洛只穿单衣进了被子。
像是从没这么高兴过,他满眼笑意,很小心地揽过季池予的肩,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
只是没拍几下,他便被别的事物引走了注意力。
手背被季池予垂落的黑发扫过,他忍不住用指尖勾起那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玩。
他像个守护者那样,环抱着季池予,却又仿佛是贪婪的、守护着宝藏的蛇,恨不得把每一寸肌肤都贴在她身上。
夏洛想:季池予很温暖,也软软的。比画抱起来舒服多了。
在前几夜,他是抱着自己给季池予画的画入睡的。
因为夏洛拥有的东西太少了。
哥哥有季池予的那条裙子,他什么都没有,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去制造一个属于他和季池予的东西了。
夏洛莫名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戴着兔耳朵、眼睛最后也被磨得红红的季池予。
真可惜。那件兔女郎制服被夏伦销毁了。他本来是想拿走的。
夏洛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是那种很遗憾的口吻。
“你为什么不能是兔子玩偶呢?”
他说:“身体里装着软乎乎的棉花,抱起来很舒服,而且小小的,可以一直抱在怀里,也很好藏起来,不会被夏伦他们发现。那样多好。”
季池予在零点零零五秒内,想到了上百部恐怖电影。
季池予:“……”
她有点慌了。
这种话,如果换成别人来说,可能还像个失败的俏皮话,但从夏洛口中听到,就让人很难笑一笑算了。
别问,问就是女人的直觉。
但还没等她开口挽救,夏洛便自己推翻了这个想法。
“不行,如果是兔子玩偶的话,就没法像这样和我聊天了……这样不好。”
“那换小鱼姐姐来当我的姐姐,好不好?”
张开手指,和季池予十指交缠,夏洛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背,抬眼时笑得很乖。
“我会一直陪着你,不让你感到寂寞。你也可以一直享用我的血,我会保护你,不让你感到任何痛苦。”
“我愿意跟你分享我的一切,包括哥哥。”
“嗯?没关系,我知道他最后肯定会同意的。因为他应该也从来都没拒绝过你吧?”
原本清冷的少年声线,如今像是融化了的水果硬糖,变得甜蜜又柔软,诱哄般将季池予围绕。
夏洛弯起眼睛。
他其实并不喜欢“永远”这个词。
因为“永远”听起来只是个很空洞、不切实际的好听话,绝大多数的虚假承诺,都是借用这个词,来迷惑被欺骗的可怜人。
比如他的妈妈、萨茜夫人。
可现在,当他试着把“永远”和季池予挂钩到一起时,他却忽然开始相信,这个词、这些话,也拥有存在的意义。
夏洛近乎虔诚地吻了吻季池予的手背。
他看过来的眼神,如同幼鹿凝视着持枪的猎人,祈求她的垂怜。
“——所以,成为我真正的姐姐,和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
…………
……
与此同时。
城堡主楼的地下。
在同屋的佣人都熟睡后,卫风行避开一路上的监控摄像头,悄然离开了后院,潜入到主楼。
他目标明确,直奔位于地下一层的厨房。
按照季池予教授的技巧,在一通鼓捣后,卫风行成功找到了隐藏在厨房的密道入口。
幽邃的甬道,延伸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摸了摸大拇指上戴着的指环,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没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