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心挑选的东西终于得到赏识,辫子兄快速地把猪面拿出。
随手把这粉嫩东西顶头上遮住头顶的白发,小半张脸陷进阴影里,许知秋继续拿起酒杯喝了口小酒。
味道和之前相比有点微妙的变化,说不出在哪,只味道更清淡了些,真淡得跟春风一样了。
一桌其他人不知道变不变化,只觉得好玩好喝,难得出来一趟,又点了一堆东西挨个尝试。
这对人的好奇心是大大的,酒量是小小,没比玄三四好多少,尝着尝着人就倒了大半,趴在桌上抠都抠不起来,手里酒杯摇摇晃晃。
酒楼里不断有人来来去去,他们隔壁桌也换了波人,这边全军覆没的时候隔壁开始上菜上酒。
隔壁桌大概和楼上的什么人认识,走廊尽头通往楼上的楼梯有人下来了,穿着身灰白的短打,特意送来了些陈年佳酿。
但东西多人少,送东西的几人在人群间穿梭着,手上的木盘摇摇晃晃,酒杯酒壶也跟着摇来摇去,路过的其他人都往边上避让,生怕自己被波及。
送东西的人一路惊险,从拥挤的过道间穿过,最终从他们这桌这边经过,摩肩接踵间胳膊被肘了下,整个木盘里的东西随之向着旁边一倒。
边上正好是醉得趴桌上动弹不得的辫子兄几人,注意到旁边传来动静的时候大脑根本没在转动,已经是一团浆糊,听到“小心”的提示后也丝毫没动弹,眼睁睁看着上方出现道阴影,透明的酒液从壶口撒出。
然后被一只手扶正。抬手把倾斜的酒壶放回原处,一手把木盘压得回正,许知秋另一只手揽过送东西的人的肩,哥俩好地带着人往旁边走了两步,笑着低声道:
“如果是想玩下属不小心弄脏了陌生人的衣服主子为表歉意邀请陌生人及其朋友上楼去赔礼道歉并一叙的烂把戏的话,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下次要是再有这样的烂招,有人会把他扔海里去,浮不上来的那种。”
“……”
好、好精准的猜测,一个字不差。
搭在肩上的手没使什么劲,侧过眼的时候还能看到旁边的人礼貌性地扬起的嘴角,送东西的人的身体却不自觉地一激灵。
不敢多说话,也不敢问谁会把主子丢海里去,只道声抱歉又道声谢后十分忙碌地离开。
一桌人已经全军覆没,再不走自己就得挨个把这些人背回去了,许知秋给这群人的头一人一下进行物理唤醒,说:“回去了。”
半梦半醒已经丧失自主思考的能力,唯一的好消息是勉强还能动,且听话,一群人跟丧尸一样挣扎着站起来了。
打包了壶酒,许知秋领着一群丧尸回去了。
三楼之上灯光明亮,包间内灯光隐隐,外面是接连不断的叫价声,花正满坐在窗边,一手握着酒杯,看向下面街道人流。
楼里每个包间都供了热,刚好对应这热火朝天的氛围,他不怎么感冒,只觉得有些过热过吵。
向里侧的开向内部的窗户不断传来叫价声,房间里却安静,跪坐在一旁的侍从安静扇风,另有人斟酒,除此之外就没别的声音。
房间门就是这个时候打开的。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在前捧着垫着红绸的掐金木盒,另一个在后面走得战战兢兢。
捧着木盒的人上前将盒子放在桌上,之后弯腰打开,发出“咔”一声响。
商人果然能从各种地方搞到各种东西,这里的东西确实有点意思,但没什么看得上眼的,盒子里放的是花正满今天唯一拍的东西。
一支发簪,水蓝色,在光下剔透澄净,拿在手里手感温润。
料子确实少见,但工艺不足,远远看去时还行,近看时并不出挑,配不上他想送的人。
簪子在手里转了圈,只看了一眼就将其放下,他随意一摆手,看向跟着站在后面的人。
侍从于是很快将盒子关上拿走,后面穿着灰白短打的侍从弯腰行礼,喊了声“城主”。
不用问也知道结果,花正满看着街上多出的几个着白衣的弟子,道:“是不是有人让你带什么话?”
这边也猜得好准。侍从又给小小惊了下,犹豫着不知道到喉咙口的话能不能说。
看到了。花正满看到几个弟子后面走出个套了件云白外袍的人,头顶上顶着个不知道打哪来的粉色面具,拎着酒壶慢悠悠走在后面。
看过去的瞬间对方动作稍稍一顿,一眼没往这边看,抬手把头顶上的猪面斜斜一转,完全挡住他视线。
没忍住笑了下,他略微抬手:“但说无妨。”
“嗯……有位白头发的弟子说,”侍从咽了下口水,眼睛一闭心一横,快速道,“他说下次要是再有这种烂招,有人会把城主扔海里去。”
说完后又力求还原,兢兢业业地补上了句:“浮都浮不上来的那种。”
“……”好敢说,无论是那位白头发的弟子还是他。
话一说完,整个房间都安静了,扇着风的人的动作都忍不住一顿,之后很快恢复,继续工作。
出乎意料的,会被扔海里去的城主笑了下,两手往后一支,整个人笑得后仰,暗红外袍跟着微动,在光下泛着织金的光。
“簪子送你们了,自行拿去处理。”拿起酒杯喝了口,花正满把酒杯随手一抛,道,“来发个誓吧,今日所见所闻绝不能对外提起,否则死。”
天剑门弟子下榻的客栈就在自己客栈隔壁,地方挺好找,一直沿着街走就是。
出去并没有玩太久,一群人出门就直奔酒楼,酒又没喝多少就醉了,回来的时候还早,大部分人都跑出去玩了,客栈大堂里的人零零散散少得可怜。
许知秋是出来玩的不是当保姆的,已经听了喝醉的辫子兄哭诉了一路的“我怎么学不好剑”,没有挨个把每个人送回房间的意思,他进店后在大堂里巡视一圈,准备随机挑选一个倒霉蛋送这些人上去。
他今天运气还挺好,刚好角落有桌人,里面还有两个熟面孔。
是戒明和陈景山,这俩师兄弟关系还不错的样子,经常处在一起。他抬脚走过去了。
一桌好几个人,很收敛地在喝茶聊天,桌上一杯酒也没有。依稀记得辫子兄几个人好像和陈景山更熟一些,他原本想往对方这边走,结果走近后才发现对方身边还坐着个人。
一个短发的女生,没见过的模样,看着很青春活泼的样子,一双眼睛笑得弯起,侧着头在和人说话,说到起劲时身体不断前倾,距离贴得极近。
许知秋不认识人,但认得出这身衣服,一眼看出是合欢宗弟子,并且还是内门弟子,这一桌其余几人也是。
因为人少,所以大堂里多出一个人也十分明显。早在那几个醉鬼进门的时候有人就注意到多出的动静了,在他过来时很快转头看来,表情或惊讶或疑惑。
没想到他会突然到这来,陈景山本就稍稍往旁边斜的身体更斜了些,反射性想要站起身,解释道:“不是……”
“没事,我不打扰。”
走到一半硬生生把方向一拐,许知秋转身面向戒明,一招手道:“我来找戒……嗯戒师兄的。”
戒明没多问找自己什么事,直接站起身,和其他人说声“失陪”,迈步往前。
距离拉进,一起往前走了段,直到和角落的一桌人距离稍稍拉远,许知秋这才够过头小声问:“刚那是谁?”
戒明道:“合欢宗宗主新收的徒弟,姓余,今年第一次来宗门大比。她们说是自己在客栈里无聊,跑来这里聊天。”
在座的还有音宗弟子,总之就是一个大杂烩。其他人不提,她显然是带着目的来的,坐下后一直往陈景山身边凑,意图算是比较明显的了。
许知秋:“哇哦。”
他对这件事不发表任何看法,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有的只有单纯的一声感叹,觉得还是年轻人有意思,感叹完后就直接结束这个话题,转头指向一群站得七歪八扭的弟子,说:“他们得麻烦你带上去了。”
这个人八卦满足完好奇心就开始派事做,戒明揉了下眉心,看了眼周围几个醉得已经不清醒的弟子,想再揉一下眉头。
脑子不清醒,但不知道怎么的听懂了换人带上去的话,辫子兄一下子往前面一扑,整个人直接挂许知秋身上,哭喊着说:“我不要跟老大分开!”
这人真醉得不清。
身体也还很重,人一下子扑过来,许知秋被带着往后退了半步,肩上也多了一个沉重的脑袋。
最近有点被抱得麻木了,他对这些倒是无所谓,在意的反倒是其他。感受到头在自己肩膀上滚来滚去,他当即嘱咐道:“不准趁机把鼻涕擦在我衣服上,这今天刚穿的。”
但面前的人要是听得懂人话也不会现在在他身上滚来滚去了。已经毁掉好几件玄三四送的衣服,他不想战绩再喜+1,空着的手拍了下辫子兄的背,同时侧眼看向旁边的戒明。
戒明上前来帮忙了,动的时候视线稍微一转,看了眼他头顶,说:“怎么还有个猪。”
比注意力中途跑偏的戒明动作更快的是陈景山,在他还在研究猪面的时候已经率先快步过来,把醉成一滩泥的辫子兄一把拉开。
“?”
他的动作不算十分温柔,在空中迅速地一晃,辫子兄酒都晃醒了一瞬,被拎着衣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
他的动作实在太过迅速,现场都安静了一下。醉鬼被拎着乖巧得像尸体,许知秋投来疑惑的视线,戒明表情分辨不清,后面一桌人都探头看过来。
迎着面前人的视线,没有多想就已经过来的陈景山先是沉默了会儿,之后转头道:“我带他们上去就好。”
好热心的一个人。谁带上去都好,只要不是自己就行,许知秋点头。
看着他再安静了一下,陈景山滞后地补充道:“今日是她们找来的,长老让我们待客,所以才会那样,并非我们本意。”
这是在解释今天这桌人的由来以及刚才的情况的成因。
“你可以不用和我说这些,多交点朋友并没有什么不好。”
许知秋笑着随手比划了个手势,揉了把头发后一摆手,说:“他们就交给你了,辛苦了。”
这堆醉鬼交付出去他的任务就结束了,他对旁边戒明略微一点头,直接不带丝毫犹豫地转身往外走。
戒明不知道他的手势是什么意思,陈景山却看懂了。那是拿笔的意思,提醒着他前段时间发生过的事。
如对方所言,他确实没有解释这些的必要,对方要做什么也不用他插手。
这个人来得意外走得也快,也不给任何多说两句的时间,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陈景山沉默地拿出房间安排表带着一堆醉鬼上楼,戒明在原地站了会儿,之后转身回到角落桌边。
其他人看着他回来,好奇地问:“刚那是谁,看上去和道明君挺熟的样子。”
低头喝了口茶水,戒明瞥了眼刚才坐陈景山身边的余师妹,道:“那是师弟未婚夫,你们应当听说过,人其实还行。”在还行的时候。
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其他人表情微微变化,彼此不自觉交换了下视线。
他们确实都知道道明君有未婚夫这回事,但也知道对方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病秧子,据说连活着就已经很费劲。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般配到这种地步,他们没觉得这桩婚事真能作数。
结果这两人看上去并不像是他们想的那样毫无干系,道明君也没有任何不满意的样子。
只是搞不懂这两人间是发生了什么,总感觉道明君的样子不太对劲。
总之道明君走了,今天看样子是没机会了,戒明是在合欢宗出了名的铁石心肠,从来不会同意双修的事,合欢宗弟子果断撤离。
他们看上去还有事忙,音宗弟子也不多打扰,喝完最后一口茶告辞离开。
总算是走了。
戒明目送着一群人离开,等人走后重新往座位上一坐,把所有东西都撤了,换了壶新的热茶。
按他们宗门弟子的惹事程度,今天晚上估计睡不了了,得接一晚上的醉鬼。
陈景山送完几个醉鬼回来了,回来时看到已经空了的桌面稍显意外,但表情依旧没什么大变化。
“他们刚都回去了。”
让他过来坐下,戒明抹了两下茶杯茶盖,将茶水递过,问:“你和许知秋是怎么了吗?”
氤氲的水雾上飘,遮住后面的模糊双眼。陈景山略微摇头,只道:“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