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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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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陆姁回过神来时,小丫鬟早已不见踪影。

她环抱着自己,依旧抵不住浑身颤抖,魂不守舍间不知怎么自己一路恍恍惚惚回到了叠翠苑。

方才她隔着树丛和假山,有些话语听不太分明,依稀听了个大概,待她过去时,他们的谈话显然已到了尾声,她不知他们的具体计划,却能明白他们所谋绝非小事。

陆姁敏锐的察觉到,他们图谋的甚至可能是千秋大业!

叠翠苑一如她方才出门时井然有序宁静闲适,只是她的心中却一片茫然。

陆姁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缓缓席地而坐,靠在床角,华丽的衣裙铺散在地上,闪着耀眼的光辉,反而令她的心更冷了。

他们果然有所图谋,可是他们图谋的竟是如此大业,令她内心惶惶。

若他们想要的真的是大雍的江山,未来她和父皇该何去何从,他们要留她一命,那父皇呢?

陆姁从不曾有那般野望,无法理解那些人对逐鹿的渴望,她自小在宫中长大,见多了追逐名利却落得个满盘皆空身死道消下场的人。通往巅峰的道路总是狭窄陡峭,底下堆满了鲜血骸骨。

她不想被那些东西裹挟,却早已身在局中,无处脱身!

裴樾,他定然一早就盯上了她,才会安排这桩婚事吧。

“公主!您怎么了?”惊鸿一进来便看到陆姁竟坐在地上,吃了一惊,匆忙过来,见陆姁不像是有什么病症,只是泪盈于睫欲落不落的模样,更是心疼了,愤愤道:“可是温夫人给您难堪了?”

陆姁这才忽然想起,原本说的是温夫人寻她。可温夫人怎会知道温庭兰和裴樾在那里,引着她去听他们谈话?

不,不会是温夫人,温夫人即便是不满她与这桩婚事,也不会公然引她去见外男,更何况听到这番谈话,于她绝无好处,她不会这么做。

那会是谁?

陆姁竟有些想笑,温府于她而言,不过像是另一个皇宫,另一个囚牢罢了。

陆姁被惊鸿搀扶起来,在床边软榻上坐下。

陆姁急急地咳了两声,说道:“帮我在里衣上缝个口袋吧。”

惊鸿轻轻帮陆姁顺着气,不明所以:“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陆姁也说不清楚她要做什么,陆姁的眼神往收着小匣子的柜子飘去。

若她能掌握温庭兰,凭借他微薄的爱意,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掌握这个男人……若是真有一天,一切颠覆,他能给她一些垂怜,让她与父皇一同全身而退吗?

……

翌日便是归宁的日子。

陆姁的归宁宴操办的极为简单,只在太后的慈宁宫的偏殿中摆了一桌家宴,也正合陆姁心意。她素来不惯张扬,也不宜张扬。

即便是简单,也有着几十道各式菜色,其中好些陆姁都未见过,几名宫女带着面纱,动作轻巧地伺候用膳。

太后先动了筷,笑道:“驸马尝尝这道桂花藕粉羹。哀家记得姁姁小时候最是爱此物。”

温庭兰的目光几乎立刻转向陆姁,顿了顿,又转而看向那道桂花藕粉羹,宫女很是识眼色,立刻为温庭兰盛好奉上。

太后瞧着温庭兰,眼中划过一抹深色。

温庭兰浅尝一口,赞道:“清甜软糯,臣府中也有厨子会做这道,只是不如宫中火候精细。”

太后又望向陆姁,关怀道:“姁姁瞧着脸色不大好,听说前些日子病了?”

陆姁手中牙箸一顿,露出几分腼腆温顺的笑意:“已不碍事了,让皇祖母担心了。”

温庭兰开口道:“教大夫看过了,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

陆姁闻言心想,温庭兰待她确实是极好的,从没有人待她这么好过,温庭兰叫人在库房中拿出了各式珍稀药材,又叫人在外面搜罗着,名贵药材日日流水式的往叠翠苑送,不过几日功夫,她甚至都觉得身子轻盈了几分。

太后欣慰点头笑道:“好、好、好,看你夫妻二人恩爱一体,我与圣上也就放心了。”

温庭兰拱手道:“公主金枝玉叶,臣自当以礼相待,尊公主为上。”

太后笑意深了几分,向永熙帝望去,语气中有几分深意:“驸马知冷知热,对公主很是上心。圣上这桩婚事,倒是选的不错,实乃天赐良缘。”

永熙帝一直没说话,一时间众人都悄然望向他。

永熙帝眼皮缓缓抬起,声音没什么波澜:“姁姁身为大雍公主,为大雍贡献是她的分内之事。便是当初去北戎和亲,也是她该担的责。”

太后轻轻笑了一声,似是在回应永熙帝的话。

席间便不再有人说话,众人安静用膳,连碗筷碰撞声都几乎没有。

在这样的气氛中,陆姁心中有几分忐忑,轻轻看了永熙帝一眼。

她仿佛已有很久没有见过父皇了,今日一见,竟觉得父皇似是又憔悴了几分,眼角的纹路都更深了一些。

“父皇,儿臣想同您说说话。”待到宴席进了尾声,宫女们已经有序地收拾起来,陆姁咬咬唇,几番犹豫下,终于抬眸,轻声道,“不知儿臣可否与您一道去乾清宫?”

永熙帝的目光便落到了陆姁脸上,停留了一瞬,陆姁还没来得及感受出是什么意味,永熙帝便已移开了目光,“天不早了。你既已成家,便早些回去吧。”

陆姁怔了怔,才低头应是,眼神中满是失落。

温庭兰安抚地伸过手,暗中在袖中握住陆姁的手,轻轻抚了抚:“那臣与公主便先回去了。”

太后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平和淡然,仿佛不过是一句平常的长辈对晚辈的嘱托,说的却是:“姁姁得空便常回宫来看看哀家。往日,姁姁常陪着哀家抄经念佛,如今没了姁姁的陪伴,哀家甚是怀念从前的日子啊。”

陆姁闻言,回首向太后望去,竟从太后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危险之意。陆姁心中一惊,再定睛望去,却再也看不到那分杀意,仿佛不过是她的错觉,那双眼中只有往日一贯的平静。

两人在出宫的路上慢慢走着,陆姁心中想着事情出神,忘了手还一直教温庭兰牵着,温庭兰也未出声,安静地陪着陆姁漫步。

这时,一个小内侍突然匆匆赶上来,向温庭兰道:“裴将军方才进宫了,说是有要事相商。太后娘娘和圣上传温大人前去乾清宫议事。”

温庭兰应下,小内侍匆匆而返,温庭兰望向陆姁,陆姁笑道:“无妨,我在太和门等你。”

温庭兰颔首道:“若是我迟迟不归,公主便先行回去吧。”

温庭兰与陆姁告别后离去,陆姁转身继续慢慢走着,她心里想着方才看到的太后的那个眼神,虽是一闪而过,却令她极为在意。太后这样的人,最是善于掩盖自己的心思叫别人去猜,她若是让她看出,要么便是故意让她看出,要么,便是再也无法掩盖。

陆姁皱眉,不由自主地轻咬住红唇,勉力才压下心头升起的紧张之意。

如今可谓四面楚歌,往日她明明刻意收敛从不曾崭露头角,大家也不曾记起她,却似乎突然间,人人都盯上了她这个公主,人人都想从她身上敲骨吸髓。

她能倚靠谁?父皇自顾不暇,如今甚至连私下见一面都成了奢望,而温庭兰对她呵护有加,但恐怕利用更多。

她必须要想办法为自己找一条出路。好在,她应当还有一些时间,眼下,这些人都还在暗自张望着,按耐着,等候着撕扯猎物的最佳时机,还在彼此戒备,兴许,恰是给了她一线转机,只有还有转机,就不是绝境。

陆姁如此想着,却突然感到身旁投来一道视线,仿佛已经这么看她许久了。

陆姁好奇转头望去,是一位朝官,她未曾见过。

“臣太常卿周秉正,拜见公主。”那人看出了陆姁眼底的疑惑,先行一步向她行礼并介绍。

陆姁恍然,原来他就是之前那位为护女而撞墙的太常卿,但更多的是意外——她原以为险些令周令仪代她去北戎和亲,周秉正会怨恨她厌恶她才是,今日一见,周秉正倒是平静。

陆姁制止了周秉正的行礼,笑道:“不必多礼,太常卿伤可养好了?”

“好了,好了的……”周秉正眼中突然露出几分恍若难言的复杂之意,陆姁不明,却听周秉正问道:“公主近来可好?”

陆姁更是不明所以,他为何如此发问?听上去,倒像是有几分关切之意?

陆姁道:“本宫自然都好。”

周秉正垂首,沉默了一息:“那便好。那日……是臣莽撞了,臣惟愿公主莫要怪罪。”

陆姁轻轻挑眉,望向周秉正,心中疑惑不已,这位太常卿着实令她摸不着头脑——她原以为他不怨恨她便好了,但他反而希望她不要怪罪他?他对那日的行为竟是自责?

陆姁心中仿佛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

周令仪的父亲,当真是个好人。

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按压下来,垂下眼,试探道:“但……本宫确实有所为难……”

周秉正立刻道:“臣能为公主做些什么?臣自当尽力而为。”

陆姁定定望向他,缓声道:“本宫身边有个女使已到了年岁,在老家有个未婚夫,本宫想放她归乡成家,只是……因着前些日子的战乱烧了官署户房,她手中的路引和户籍如今都作废了,不知道太常卿可否帮本宫给这女使重新办份路引和户籍来?这对太常卿来说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陆姁盯着周秉正,心跳的愈发快起来。

周秉正却没有多问:“臣自当尽快去办。”

陆姁暗中松了口气,笑道:“那便多谢太常卿。”

周秉正摇头,又问道:“公主,不知这位女郎名唤什么?”

陆姁道:“昭昭……路昭昭。”

……

“裴将军,您在外稍稍等候,咱家进去禀报圣上!”

大总管马良平脸上盛满笑意,躬着腰将裴樾领到乾清宫外,迅速转身进去禀报。

现如今谁人不知裴樾的份量,哪敢让他多等。

乾清宫中隐约传来些断断续续的年轻女郎的娇侬软语,马良平说了什么后,那声音便停了下来,随即轻柔的脚步声响起。

裴樾习惯性的将手搭在腰间刀柄上,却搭了个空,才想起方才进宫门时,他的刀被收下了,不由轻轻蹙了蹙眉。

门开合的声音响起,裴樾轻轻抬眸。

——不是陆姁。

“裴将军,快请进!”马良平又乐呵呵赶了出来,把裴樾往里迎,裴樾淡淡收回目光,随着马良平一同进了乾清宫。

铠甲反射着阳光,泛起片片冷色,行走间,金属摩擦,卷起些兵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娘子,您怎么了?”

周令仪回过神来,慌忙收回目光,脸颊猛然泛起红意,连忙摇头道:“没什么,我方才只是迷了眼了!”

周令仪与贴身侍女一同朝宫外走去,走了许久,仍觉得自己的心飞快跳动着:“原来那就是裴将军。蕉雨,你之前听说过裴将军吗?”

“裴将军?”乾清宫中,永熙帝眉间紧锁,严肃道,“裴将军是说,又发现了散兵?”

裴樾颔首:“痕迹刻意掩盖过,不像寻常流寇。”

太后道:“何处发现的?”

“斥候报上来的。”裴樾说,“臣已命人循着痕迹追查,还未惊动他们。”

温庭兰眉头微拢:“难道又是北戎?……北戎才被杀了士气,与大雍签订了条约,这么快便撕毁条约卷土重来,不合情理。”

永熙帝望向裴樾道:“裴将军意下如何?”

裴樾的目光在舆图上一扫而过,转向永熙帝:“臣请暂缓回靖远,在城外留驻一段时间,细查这批人马的来路和意图。”

永熙帝思索一番,望了眼太后,太后垂眸不语,金甲在膝上轻轻点着,永熙帝缓缓点头,应下了裴樾的话。

温庭兰也思索着,此时宫人奉了茶来,掀起一阵轻微的气流,卷起一丝淡淡的兰香钻进他的鼻间,温庭兰神色一下软了软,向膝上的袖口望去,这是方才,他牵着陆姁的手,沾染了她的香气。

此时,又是一丝极淡的熏香从侧方传来,与这兰香合在一起,仿佛像是一抹药香,竟有些熟悉,似是在哪里曾闻到过。

温庭兰思索片刻,猛然转眼向裴樾望去。

……

待到树影愈斜,陆姁以为温庭兰还要议上许久,正要喊着车夫套车返程,温庭兰突然踏着脚凳,弯腰上了马车。

“议完了?”陆姁松快了些许,此时心中颇有些愉悦,见温庭兰进来,笑着望向他,却见温庭兰神色看着很是不大对劲,薄唇紧抿唇角紧绷着,见她望来,还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

“怎么了?政务不顺利吗?”陆姁纳闷,不知他是怎么了,关切道。

温庭兰摇了摇头,眼神望向窗外,闭口不言,眉眼间露出些压抑之色。

他不愿开口,陆姁也不再强求,政务他不愿让她知道,也是正常。

马车缓缓驶动起来,陆姁望向窗外,心中竟难得有些怡然自得,唇边不由挂起几分发自内心的笑容。

若是能顺利拿到路引和户籍,她还有些银钱,她几乎已隐约见得了一条退路。虽说这才刚刚踏上了一小步,还有诸多问题尚未解决,但也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呢!

陆姁想着愈发开心起来,笑容如花一般绽开。

正笑着,陆姁突然听到温庭兰开口了:“公主……曾见过裴将军吗?”

陆姁一怔,心中猛地一下犹如擂鼓,笑弯的唇角渐渐回落,缓缓坐直身体,不知温庭兰为何突发此问。

难道他知道了那晚的事?

不,不,陆姁在心中摇头,若是他已确认,他应当不会这么淡然。世间没有哪个男子在知道自己的妻子可能与他人有染时会如此淡然,更何况,她确定,温庭兰对她应当是有些许真心,便更不会如此平静了。

虽然他似乎并不平静,陆姁想起方才看到他的神色,心中快速思索着,慢慢道:“夫君……夫君怎会这么问?裴将军不是来参加了婚仪吗?兴许算是见过?”

温庭兰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陆姁,看到陆姁有些僵硬的背影,他心中蔓延开一阵酸涩的痛意,他方才几番想要询问,都被自己按耐住,因为他不确定陆姁的回答是不是他想要的,可如今,他几乎已知道了答案,口中却仍然淡淡道:“公主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陆姁慢慢转过身来,掀起薄薄的眼皮,向温庭兰望去。

温庭兰望进陆姁的眼睛,她的眼神是那么悲伤委屈,渐渐蓄起一汪泪来,这么望着他,让他几乎想要立刻软下神色来安抚她,她是他深爱的妻啊!

温庭兰紧咬住牙关,不为所动。

陆姁眼中便簌簌落下泪来,她轻轻地靠近温庭兰,红唇轻轻颤抖着,是那么的无辜,那么的柔弱无助,她开口了,柔婉的声音满是难过:“夫君……不要这样对我,我害怕……我是你妻,便永远不会背叛你,你要相信我。”

温庭兰垂眸望着陆姁,陆姁渐渐依偎进他的怀中,他没有拒绝,他也不会拒绝。他当然知道她是无辜的,暗算她的人怎么会放过这样一个柔弱的猎物,可他心中已被嫉妒占据。

他真的想知道真相吗?那个曾亲密抱过她的男人,是裴樾,又或是其他人,又有什么分别?

他伸手揽住陆姁一只手便可掌握的细腰,将她牢牢掌握在自己怀中,一只手轻轻抬起陆姁的下巴,口中道:“公主说的都是真的吗?”

陆姁望着温庭兰,眼神真挚:“……我永远是你的。”

陆姁揽住温庭兰的脖颈,眼神定定望着温庭兰,轻声细语道:“夫君……你也会一直护着我吗?”

温庭兰眼神逐渐暗沉,伸手一扯,车帘便落了下来。

……

直到马车远远驶离,裴樾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方才从宫中出来,无意中看到了前方的马车,不想却恰好看到了温庭兰与陆姁的亲密。

他不想同僚盟友因被撞见私事而尴尬,索性就不要露面,但却没想到他们愈发张扬,竟亲密更甚。

他目视极佳,在车帘晃晃悠悠落下的那一瞬,他分明看见了,他们一下便拥吻在一处,她眼眸半睁半阖,神态中满是娇媚,脸侧浮现出淡淡的红霞,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像是引颈的天鹅,让人直想要征服占用这份脆弱。

他本以为今天不至于在宫中遇见陆姁了,想不到竟会在这种情境下见到她。

“将军,哎呀,您慢点,等等我!”顾安不知今天将军是怎么了,低着头自顾自走得飞快,只好在后面拼命赶着,只是怎么赶也赶不上,将军的身体素质哪里是他能够匹敌的,只好出声喊他等等他。

裴樾侧首,停下脚步,面上不见什么神色。

夜深时分。

裴樾处理过公务,一如往常般熄灯就寝,不过片刻就陷入了深眠。

然而,今日的梦境并不寻常。

往日,他的梦境中不是繁杂公务,便是血海尸山。

但今日,在一片仙台般的幻雾后,他看见了一个女郎。

一个妩媚惑人的女郎。她柔软的身体从前方缓缓贴过来,呵气如兰,唇脂轻轻印在了他的颈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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