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简泱随唐筝团队继续沿着线路,往西南去。
这次调研时间,断断续续, 要一直到暑假快结束。
走前,陈斯易给她践行。
上次两人已经将话说开, 只是先尝试相处, 还算不上正式在一起,气氛倒也不尴尬。
陈斯易很细心, 给她准备了常用的药包, 祝她此行顺利。
简泱收下药箱。
注意却很难集中,去感受和陈斯易相处的点滴。
好在行程开启,她也不必时常纠结于此。
相比去年寒冷的黄沙,此行春暖花开, 沿路风景正盛, 气候极好。
简泱和陈斯易都忙,也不是健谈, 善言辞的人,聊天基本维持在日常几句,简泱还时常因为没信号收不到消息。
只在一周固定时间会通个电话,问一问近况和日常。
陈斯易会关心她调研进展, 询问课题,还有吃喝住行。
简泱也询问他的工作进展,嘱咐他按时吃饭。
聊天不会太长,因为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打断。
每到这时, 简泱竟会松口气,因为她也的确没有很多要说的话。
她真的是个很无聊的人。
不会找话题,不会幽默的聊天方式, 却讨好型,害怕冷场对方尴尬,又不得不绞尽脑汁找话题。
真的很累。
有一回通话被唐筝撞见,挂了电话,唐筝纳罕看她:“这是男朋友?”
简泱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时,唐筝笑话:“怎么和合作伙伴似的。”
“你和之前那个小洋人男友,可不是这样的。那小子撒娇耍泼的声音,隔着手机我都能听见。”
唐筝说的是一次周末,简泱被她拉壮丁,去整理文献的事。
那次的工作量很大,从早忙到晚。
中途简泱的手机放在桌上,不停地亮起来。
唐筝走过来看到,拍了拍她的肩膀提醒。
简泱知道是周温昱,说没关系不用接。
“接吧,”唐筝笑,“来这才几个小时,亮好多次了。”
简泱这才不太好意思地拿手机,按了接听。
甫一接通,周温昱的声音就传出来,资料室安静,旁边的唐筝都能听见。
“泱泱泱泱泱泱~!”
周温昱的动静听起来是在床上打滚,“说好的两点回来带我去买衣服的!我在家都要等发霉了。”
他已经预见了她的回答:“不许说发霉就去晒太阳。”
简泱尴尬地用手按住传声筒,压低声音:“这边还正忙,晚一点,五点。”
“五点?我不要,我现在就要来找你。”
唐筝已经在旁边笑,简泱脸都红了:“不可以。”
周温昱突然扬声在那边叫唤:“唐老师,你在吗!让我也过来吧。”
“我实在太想泱泱了,我会很乖的,还可以一起帮忙。”
“唐老师唐老师唐老师!”
唐筝的笑声越来越大,简泱简直无地自容。
“不好意思老师,他太吵了。”
“让他过来,”唐筝摆手,“正好缺个搬东西的。”
也在那天,唐筝终于见到了真假Siles中这位“假”Siles,这一看,就被少年的精致样貌冲击得半天没缓过劲。
简泱的长相和性格,就是世俗意义上,异性最喜欢的女神模样,光唐筝就知道组里就有好几个男孩子在明里暗里追,但简泱拒绝得也很快很娴熟。
眼前这个小洋人实在长得好,嘴巴甜,还黏人得紧,使唤干活也绝没有二话。
怪不得能追上,唐筝在心底想。
周温昱干完活,就眼巴巴托腮黏在简泱身边,走到哪跟到哪,嘴巴还叽叽喳喳个不停。
“我们晚上吃什么呀泱泱。”
“那明早呢?”
“我想买情侣装。”
“再去逛一逛饰品店,买个情侣对杯好不好。”
都是很琐碎聒噪的问题,简泱脸上浮着淡粉,还在不好意思,但每一句都有回应。
两个人虽然没有什么亲密举动,但少年少女恋爱的粉红泡泡,早已经溢出来。
看得唐筝几十年醉心学术,比大润发杀了十年鱼还冷酷的心间都短暂地涌现些许甜意。
“现在这个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唐筝问。
简泱的声音有些沉闷:“律师。”
“那是差不多。”唐筝坐在她身侧,哦了声,“性格比较沉稳。”
“只是你口味怎么变这么快?”
突然被唐筝勾起回忆,简泱那些烦乱的情绪又在心中反复纠葛。
“也不算在一起,”她回答说,“其实我还没想好,当时太冲动了。”
“那就早点说清。”唐筝是个绝对理性的人,“犹豫纠结就是不够喜欢,不喜欢就不要在一起,耽误自己也耽误别人。”
“目前的状态,对你自己也不好。”
简泱缓缓抬眼睫,迷茫地看着唐筝:“可大家都说他和我很合适,他人也很好。”
“大家说?”唐筝笑了一声,“你呢?你自己开心吗?”
简泱缓缓摇头。
她好像很久都没有开心过了。
“我和…前男友有很大的矛盾,我想证明我还能喜欢上别人,没他我也能过的很好。”
“哎呀,”唐筝听完,伸手去戳她脑袋,“你真是个糊涂蛋。”
“就为了和前男友赌气,把自己弄得这么纠结痛苦?”
被点破“赌气”的心态,简泱羞愧地垂下头。
“泱泱,你要做的,是专注事业学业,不是陷入这些无谓的情感消耗。”
“前男友已经分手,就是过去式。”
“现男友想尝试就用心去相处,还是不开心就快速提分手。”
“不要在这个过程中有过多的愧疚感,他人好和他能让恋爱中让你开心是两码事。”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如果他都不能有足够的魅力让你心动,那这也是注定一段无法长久的关系。”
“泱泱,你记住,要始终把自己放在本位。”
唐筝的话,突然理顺了简泱脑中所有杂乱的丝线。
她这段时间对所有问题的处理方式,实在是太糟糕了。因为幼稚的赌气,就冲动地答应陈斯易,然后报着愧疚心态维系这段关系。
这样的心态开启感情,当然是不合适的。
但简泱还不打算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提分手。
她就是要认真试试。
但既然要尝试,那就得撇去这些情绪,主动投身于去经营。
接下来的时间,简泱和陈斯易的联系多了些,她会给他分享沿途的风景,和他探讨途径处的典故。
再看到她打电话,结束后唐筝点评:“这次的聊天自然了点,不像合作伙伴,像是你同门师兄了。”
简泱:“……”
说话间,他们途径蓉城。
唐筝在高铁站的特产店,买了几大包的牛肉干。
这是蓉城特产,粗大的牛肉干,很硬很干。
简泱惊讶地看着,问导师:“谁要吃这么多磨牙棒啊。”
听到“磨牙棒”这个传神的称号,唐筝噗嗤笑。
“早年我和贝莉同窗,川省朋友寄给我特产,我咬不动,她爱吃,全吃光了。”
“后来我每年都会寄一点给她,贝莉说她家狗,还有陆则,也很爱吃。”
“……”
听到“陆则”的名字,简泱的眼睫轻动一下。
从生日那天到现在,快三个月了,陆则再也没有了任何只言片语,就这样消失在了生活中。
挺好。
很有边界感。
但这样一来,有关那个人的消息,也彻底阻隔在了大洋彼岸。
简泱尚能在白天控制自己的意志。
但晚上的梦境,她总能梦到周温昱。
和现实不同,她梦到肩膀受伤的不是陆则,是周温昱。
他哭着撒娇抱着她,说子弹穿进去,很疼,让她哄一哄他。
简泱总被这样的梦惊扰得心惊肉跳,白天也无法控制地去想,想得越多,晚上入梦的就越频繁。
昨晚,简泱梦到子弹穿透了周温昱的胸膛。
他满身血泊倒在地上,可怜地喊:“泱泱,我好疼。”
“亲一亲我好不好。”
简泱惊醒后,满身冷汗,再也无法入眠。
坐上高铁,看着窗外变换的景色。
简泱将摩挲出满手汗的手机拿出,在陆则的邮箱犹豫很久,还是点进去。
这么久没有联系,上次的话题也足够尴尬,一行字打了又删,简泱才找到个自然的话题:[刚刚路过蓉城,唐老师说你喜欢吃这里的牛肉干。你还有爱吃的吗?我也给你寄点。]
怕他又产生什么奇怪的联想,简泱还加了句:[就当你送我那个戒指的回礼]
旧金山正是夜晚十二点,陆则刚和室友打完游戏,就收到这封意想不到的邮件。
他盯着看了会,眼皮突突跳了两下。
那天之后,这个邮箱也基本回归他手中了。
周温昱除了一天登录一次,看一眼,再也没有发过什么。
陆则怀疑这“一天一次”,也是为了巡逻,看他有没有去“勾引”简泱。
如果有,他可能又会被绑走按着打。
所以陆则已经彻底学乖,再不敢节外生枝。
看着简泱发来的消息,他纠结地挠挠脸,很想回复又不敢回复。
但想到昨天周温昱出的事。
陆则又悄然放宽心。
都进icu了,应该也没空来抓他了吧?!
最近这几个月,周温昱可是大刀阔斧把Neocore搅和得腥风血雨。
几个月前,Neocore不断给外界放出风声,今年技术团队研究出的新产品,将会是当今世界所能达到的最先进技术,功耗,性能,算力,材料,都将有划时代的突破。
这样的消息已经把外界对今年Neocore秋季发布会的期待达到顶峰,股价每天都在涨停板,连带着整个人工智能的科技板块都起飞。
周温昱就是舆论的操控者,他轻易造起一波势,将股民的信心和期待都拉到最高。
然后他突然要在内部大改革,要求换掉这次新品的大部分材料供应商,宣称旧供应商无法满足他的精密要求。
但供应商可汇集了惠妮特家族的根基,巨大的利益空间,各种势力盘根错节,莱森这么多年都没能动的地方,他上来就大刀阔斧砍掉。
但外面的声势已经造得这样高,核心技术又只掌握在周温昱和研发团队手里,原本的技术组长都称周温昱是真正的“天才”,如果不按他说的做,新品出不来,或者达不到预期,股价一定暴跌,整个集团的市值都会受影响。
董事会考虑很久,最终还是通过方案。
但周温昱这样激进的行为,动摇了太多人的利益,当然给他迎来了更为猛烈疯狂的报复。
身边跟了很多年的保镖被巨额买通,今天周温昱落单出现在墓地看望去世的母亲,再次遭恐袭。
这次没有之前那么好运,子弹穿着胸膛而过,现在媒体还没报道,有无脱离危险。
陆则盯着简泱的信息看了许久。
不管了。
赌一把,被打就被打吧。
他也不客气,回复:[我还喜欢吃兔子肉,要麻麻辣辣的那种]
去中国那几天,他逛街被拉进一家川菜馆,爱上了兔子,原来可爱的兔子这么好吃。
看到陆则回复,简泱让他给个地址。
陆则依言发了过来。
他又和她有的没的聊了几句。
简泱的手指焦虑地将手机摁亮,又摁灭。
继续等其他的消息。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明明她警告过,让陆则不要再提那个人的。
再一次按亮时,陆则终于发来消息:[虽然你让我不要提那谁]
[但这件事我实在憋不住了,也怕你留遗憾]
[我就最后再和你说一次,就一次]
简泱的心脏突然突突狂跳,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但高铁信号不好,此时经过隧道,邮件一直进不来。
简泱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等待,不停刷新页面。
直到陆则那句[那家伙昨天左胸中弹进医院了,据说离心脏很近,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映入眼帘。
简泱的手机重重跌在地上。
高铁又进入一个隧道,视野黑暗一片,耳边嗡嗡不止,剧烈刺激着耳膜,头皮也传来尖锐的刺痛。
隧道过去,眼前的视线恢复明亮。
坐在简泱旁边的是一个阿姨,听到身侧传来一种像被掐住喉咙,快呼不过气的喘息声。
“哎呦,乖乖,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阿姨忙从包里摸纸巾,去给简泱擦脸,看她漂亮的脸颊上全是泪珠,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
越往西,海拔的原因,气温越低,氧气也越稀薄。
一路从高铁到大巴,到了目的地村落。
长途跋涉一天,整个团队都很疲惫,到达落脚点已经是晚上。
唐筝回头看了眼安静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背着工具包的简泱。
气温很低,大家都带上帽子围巾。
只有她白生生的脸露在外面,眼睛漆黑一片,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反应。
唐筝忍不住提醒:“怎么了?”
简泱答得很快:“我没事。就是收到个好消息。”
小坏蛋做多了坏事,总要遭报应的。
恶有恶报,多好的消息。
唐筝实在看不出她有任何“好消息”的欣喜。
看了又看,还是给她的帽子拉上:“注意保暖。”
向导带他们进了山,边走,边介绍,还指着山上最高点说寺庙在那,骄傲地说这是他们的神和信仰。
“朝拜格尔雅神殿,可以让有福之人增福,无福之人得福,有寿之人增寿,寿尽之人延寿。”(1)
已经七月,这里的气温却很低,还能看见雪山,在黑暗中印着一点白。
简泱抬头,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小小的寺庙圆顶。
课题后期,调研的经费和时间都很紧张,次日,唐筝就立刻安排团队准备去村堂采访。
叫简泱时,看到她留的字条:[老师,我上了山,请半天假]
一个女孩子,大清早上山做什么?
还是雪山,那么危险。
唐筝有些着急地找到向导询问。
向导回答:“你说那个小姑娘啊?昨晚她找我问了神殿,问什么时候上山参拜最好,我说当然是一天的第一炷香,估计天没亮就走了。”
这座雪山,向导说有四千多米的海拔。
简泱天没亮就出发,走到太阳从头顶升起,照耀在雪山,发出波光粼粼的光芒。
她双腿已经重到抬不起来,脸色也因为缺氧苍白无比。
跪在蒲团前,闭上眼睛,头久久没有抬起。
简泱从来不敢贪心。
但神请允许她贪婪的许愿。
哪怕周温昱恶有恶报。
但神保佑,周温昱平安顺遂。
陆则再发邮件过来,已经是三天后。
但简泱的信号不好,都没有收到,等她能看见时,中间好多条已经被撤回。
[泱泱]
[该邮件已撤回]
[该邮件已撤回]
[该邮件已撤回]
[该邮件已撤回]
[该邮件已撤回]
[你在哪]
[可以发一张照片给我]
[该邮件已撤回]
[该邮件已撤回]
[不发也没关系]
[反正我们很快要见面了]
[我很期待]
[该邮件已撤回]
[该邮件已撤回]
简泱看得一头雾水,还有些烦躁,不知道对面又在弄什么。
想了解的信息一条没有。
[你在说什么?]
[你又要来大陆了吗?]
[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她不停地刷新屏幕,唇瓣已经被咬到发白,焦虑不已。
陆则登上邮箱时,看到满屏的撤回邮件,吓了一跳。
那天自从他发了那条周温昱生死不明的邮件后,简泱就再也没有出现。
这是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啊?
陆则也有些奇怪——哪怕再恨这个前任,但毕竟在一起两年,人可能都要死了,再怎么样也会有点难过的吧?
他也一直在关注周温昱的情况,想尽快和简泱说,但消息封锁得很死,外界探不到一点风声。
在今天,陆则收到了来自国内抽了真空的麻辣冷吃兔,还有各种兔丁,很是感动,想发邮件感谢一下。
结果打开邮箱满屏密密麻麻的消息,
好了,祸害遗千年。
那家伙死不了了。
一活过来就发神经。
陆则翻着屏幕上大片被撤回的邮件,如此疯癫的消息,他看完,心底竟已经能做到平淡无波。
[泱泱]
[泱泱]
[泱泱]
[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此处省略一百字)
[这次真的好疼T_T]
[好想宝宝亲一亲我]
[你在哪]
[发一张照片给我,想看看你]
[为什么还不回?!]
[是和那个贱狗在一起吗?!]
[我告诉你,我一定会杀了那个脏东西!]
[不发也没关系]
[反正我们很快要见面了哈哈]
[我真的很期待呢]
[是不是很失望我没死?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放过你]
[再恶心宝宝也得受着]
陆则看完,平静地给简泱最新的回复回邮件。
他先把话题圆回来:[可能我近期会来吧]
然后发:[周温昱已经脱离危险了]
这条邮件后,那边隔了好一会,才回复一句话。
[谢谢。]
陆则一愣。
是在谢他吗?谢他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所以简泱也不是真的全无感情的。
真是看不懂这对怨偶了。
陆则又把所有邮件仔细看了遍,视线最后凝聚在周温昱所提的“很快要见面”上。
他拧紧眉,这是什么意思?
周温昱又不能入境,怎么和简泱见面?
直接把人绑过来?陆则直觉不会这么简单,不然周温昱不会这样大费周章,还撤回邮件。
他看着看着,眼皮突突直跳,感觉脊背一阵阴风吹过。
有一种不那么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啊
真差点要死了呢
这次没死成
泱泱就要遭殃了哦
等到见面,我要把她关起来,做三天
做到全身都只有我的气味——《周温昱日记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