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完邮件, 简泱就放下了手机。
她感觉到一阵不解。
和陆则的聊天并没有超出界限,对方怎么就突然有了这样的心思?
难道外国人这样随便就能喜欢上一个人吗?
简泱又想到周温昱那个小疯子。
带他在京市玩了七天,就这样坑蒙拐骗地赖上了自己。
他的喜欢就这么轻易吗, 会不会现在已经喜欢上了其他人?
眼看陈斯易已经在走近,简泱极力避免胡思乱想, 克制自己不再去走神。
“泱泱, ”陈斯易把手中包裹精致,鲜红欲滴的玫瑰花递给她, “第一次送花,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但还是希望你能收下这束花,无论接不接受。”他半开玩笑,“买了还带回去,会被笑话的。”
简泱眼睫垂落, 看着眼前的玫瑰, 久久不能回神。
她收到过很多次花。
生日前,节日前, 甚至是任何一个她都不知道有什么庆祝意义的“纪念日。”
比如初见纪念日,初吻纪念日,当然还有…初夜。
周温昱的精力无穷多,热衷于制造这些惊喜, 然后撒娇向她索取更多。
花束,糖果,首饰。
简泱收到过数不清的,花样繁多的礼物。
她成长过程中所缺失的惊喜和浪漫, 周温昱在短短两年前,以十倍的满溢填充。
以至于简泱的阈值已经达到很高。
再看到陈斯易送的花束,真诚的眼神, 她努力想要提起一丝涟漪和波动。
但除了感谢,简泱无法再感受到更多。
不要,不要再想起周温昱!
简泱讨厌起这样不合时宜的走神。
“谢谢,”简泱终是伸手抱住花,轻声说,“很漂亮,我很喜欢。”
陈斯易看起来很开心,但语气还是温和含蓄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泱泱,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意。”
“我从高中就喜欢你,一直没有说出口。”
“到能说出的时候,你已经…”他停顿,“所以这次我不想再等了。”
“不要求你能立刻答应我,只是如果有重新想发展一段感情的想法时,可以先考虑考虑我。”
陈斯易的言辞很恳切,从他的眼神,简泱看出了温和的珍视。
他真的是一个,各方面都很好的男生。
孝顺母亲,尊重女性,细心妥帖,有上进心。
他还拥有一个内敛含蓄,温润如水的性格,他的喜欢,也如潺潺的溪流,不会汹涌澎湃,就像所有普通人的感情,平淡无波,细水长流。
简泱努力想要提起任何恋爱时所该有的悸动,欢喜,怦然的情绪。
但没有。
无论如何都没有。
内心就像一团死水。
对这样一种“爱无能”,简泱突然感觉到灭顶的恐慌。
“除了我,还有谁能这样爱你。”
“全世界我最爱宝宝。”
“宝宝离了我,活不下去。”
周温昱的所有话,似乎在这一刻都成了既定的诅咒。
简泱的内心掀起逆反的巨浪,脸色一阵泛白。
这种紧促感迫使她倏地抬起头,说:“我答应你。”
“我们,可以试试。”
陈斯易的脸色变换,向来平稳的声线也有了明显的起伏,“我…”
“对不起,泱泱,”他站起身,深吸口气,“我需要缓一缓。”
“我实在是很开心。”
看到他欣喜的面容,简泱怔忪地盯着桌面,内心却被巨大的空洞和迷茫笼罩,还有层层叠叠的愧疚。
她到底在做什么?就因为逆反和赌气,就这样随便尝试他人的真心吗?
但答应的话出口就不能回头,简泱斟酌措辞,说:“但我马上要继续和导师去科研,几个月时间,我们都不能见面。”
“而且,我本人很无聊,恋爱起来也很无趣。”
“不如,你再考虑——”
简泱的手突然被握住。
陌生男性的体温将她包裹,和周温昱始终温热,虎口和掌心还有薄茧的手不同,陈斯易的只有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指腹有厚厚的茧。
这是常年握笔才有的茧,简泱自己也有。
她又一次走神了。
周温昱无聊时,总是摸着她手指的茧,好奇地问:“泱泱,你这是写了多少字啊。”
简泱摇头:“我也数不清。”
她说,高中文科一场考试下来,就得写几千个字,笔管都用了几百只了。
周温昱露出震撼的表情:“简直是酷刑。”
简泱回摸他拇指:“你怎么没有?”
“我又不怎么写字。”
“那这些茧是做什么弄的…”简泱指着他掌心。
周温昱朝她眨眨眼睛,笑而不语。
现在简泱想明白了,周温昱手上的,是枪茧,还有驯他那只“宠物”磨出来的茧。
“不急,泱泱。”陈斯易依旧很理解她的退缩,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么多年,也不在乎这一会了。”
“你要是没准备好,我可以先进入试用期,在你和我相处一段时间后,再做决定也可以。”
简泱回神,她恨透了每时每刻都能想起周温昱的自己。
将所有纷乱的思绪撇去,她定下心神说:“…谢谢你。”
回去遇上堵车,陈斯易送她到寝室楼下时,已经到深夜。
看到简泱抱着花回来,冯若惊喜:“哇!这是成了?你答应了!”
简泱轻声:“嗯。”
“恭喜恭喜!”冯若凑近赞叹,“好漂亮的花,学长有心了。”
很漂亮吗。
简泱垂头,她好像已经被曾经五彩斑斓的礼物,惯坏到分辨不出什么是漂亮了。
她发了会呆,坐回位置,瞥到被她收起来的粉钻戒指盒,才猛地想起被她三言两语打发的陆则。
一晚上都心神不宁,差点忘了他。
简泱忙打开手机邮箱。
一看,那头撤回了好多条未读邮件,她一头雾水,也不知道发了什么。
她敲屏幕:[你地址给我一个,我把戒指还给你]
想了想,简泱又发了条正式的拒绝理由:[我和男朋友现在感情也很稳定]
[你可能只是因为失恋,想尽快找一个感情寄托]
[多出门走一走,你会遇到更心仪的女孩的]
那头也没再回。
想到时差,那头刚好是清晨,估计已经睡了。
恰好沈惜月打来语音电话,简泱接通。
“泱泱怎么样怎么样!”沈惜月兴冲冲问,“学长表白了吗?你答应了没!在一起了没!”
她八卦的语气很有意思,简泱起了逗弄的心思,卖了个关子:“你猜。”
“哎呀我不想猜嘛,快快快,你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沈惜月撒娇。
简泱敛笑,刚要回答,突然,手机突然剧烈振动,弹出预警提示。
她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裴观玉在她手机植入的防监听程序。
裴观玉说,有人试图通过黑进运营商监听时,这个程序会立刻预警。
但过去快一年,这个程序也从来没有响应过,简泱也放松了警惕,几乎都快忘了。
沈惜月还在问,简泱脸色紧绷,脊背也涌上一层阴森的寒意。
但也只是几秒,手机就恢复正常,程序提示“当前环境安全”。
“泱泱?你怎么不说话了?”沈惜月毫无所觉。
简泱手还在轻微发抖:“刚刚你表弟给我安的程序…预警了。”
那头也倒吸一口凉气,小小声:“我的吗小疯子还在监听你?!这是第几次了?”
“只有这一次。”
意识到可能被监听,沈惜月闭上嘴,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简泱等了会,只有这几秒的异常,她摇头说:“没什么事,已经正常了,可能就是出bug了。”
沈惜月咽了咽口水,想说她那个变态表弟的大脑就像设计好程序的机器人,经手的东西很难出bug。
但怕给简泱徒增烦恼,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这一层插曲,简泱也长话短说:“我答应了,你说得对,我的确需要开始尝试一段新的,健康的感情。”
就像陈斯易说过的,他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努力,一样的上进,他们很合适。
最重要的,她需要戒掉周温昱。
这两年的恋爱经历,真的如简泱所设想的,如蜜糖似砒霜。
周温昱给了她难以复刻的爱,也让她产生戒不掉的瘾。
大脑关于“爱”的神经元受体,已经被刺激到对其他人爱无能。
简泱必须要跳出去。
另一头的大洋彼岸。
晨光熹微。
陆则双目无神地躺在地上。
一夜没能合眼,他已经快要疯了。
陆则不过和朋友去酒吧喝了几杯,半夜从酒吧出来,就又被拽着领子塞进车,第三次打包绑走。
好不容易因为周温昱受恐袭清净的几个月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大半夜,周温昱竟还在办公室,手撑在头,脸色苍白如恶鬼,手也在颤栗发抖,上面还有玻璃割出来的血痕,汩汩流着血。
血染红了半边下颌,他也浑然不觉。
“过来。”周温昱脸色隐没在黑暗,眼底跳动的蓝光像是幽幽的鬼火,盯在他面上。
“你过来,把她哄回来。”
陆则两腿颤颤,都他妈快要被吓死了。
他有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那就是两年前他为什么没有听妈妈的话,上去京市旅游的飞机。
他站在原地不敢动。
被保镖踹一脚,才不得不硬着头皮过去,看到电脑上,周温昱用他的邮箱号,精神失常般发了密密麻麻的邮件。
到看到最上面简泱发的消息,陆则才总算知道,周温昱为什么能疯成这样。
从简泱那条往下。
放眼望去,都是极度让人掉san的文字。
[别开玩笑了泱泱,什么男朋友?]
[拒绝我也不用说这种话哈哈]
[我没有那种意思,只是个平常的礼物]
[不用开这种玩笑]
[不要开玩笑]
[对不起,我错了。戒指可以退回来的。]
[为什么不回我?]
[快回我]
[你在做什么?约会吗]
[你在做什么!!!]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这个不要,陆则起码刷了有三页,看得呼吸都急促了。
[贱人]
[是哪个贱人勾引了你?]
[什么时候?]
[他碰你了吗?]
[你们现在在干什么]
[泱泱]
[求你回我一句]
[理一理我]
[我心痛得快要死掉了]
[泱泱]
[你敢,你怎么敢的]
[我恨你]
[我还要杀了碰了你的男人]
[我会让Liik咬断他的脏东西,把他丢进大海喂鲨鱼]
陆则看得下体一阵幻痛,眼皮突突跳。
唯一庆幸的是,这些邮件都是未读。
未读的邮件还能撤回,他动手指,飞速撤回所有邮件,用余光去看周温昱。
“她还没看见,”陆则声线紧绷,紧张地说,“我把邮件撤回了,不然你暴露之后,她不会再理我们任何人了。”
他其实也不想提醒,简泱能自己发现然后远离是最好不过了。
但他实在担心以周温昱现在的精神状态,会不会在和简泱彻底失去联系后,把火撒在他身上,直接把他给撕票。
时钟滴答滴答。
已经到了后半夜,天都快要亮了。
陆则酒都醒了大半,推测大陆大概是晚上九十点。
也在这时,叮咚一声,是简泱回了邮件。
看到邮件内容,尤其是那句“和男朋友感情很稳定”,陆则呼吸一窒,腿都快软了。
周温昱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几条消息。
喉间发出喑哑沉闷,是一种想说话,但又因为难受到极致,无法出声的调子。
陆则看着他死死盯着电脑。
就着这种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写代码,肆无忌惮地黑进大陆运营商,轻易接入了线路。
陆则听到了简泱和别人聊天的声音。
但只接听几秒,周温昱就发现了什么,立刻切断,手背青筋也因为愤怒,根根立起。
“沈惜月,贱人。”
“裴观玉…贱狗。”
“晏听礼,去死。”
他一个个念出的名字,就好像记录死亡名单。
哪怕没有自己,陆则也听得后退一步。
周温昱继续飞速敲键盘,屏幕快速跳动。
似乎也没他什么事了,陆则困得要死,悄无声息地缩回沙发后的阴影,准备补个觉。
眼睛还没闭上。
电脑又响起简泱的声音,这次好像没有被对面发现。
陆则反应了会,察觉出周温昱还没死心,又去监听了沈惜月。
这次,他确切地从简泱口中,听到那句“我答应了”。
“砰”一声巨响。
周温昱直接掀翻了电脑。
陆则皱眉,往沙发后藏,极力想缩小存在感,但还是被拎着衣领,拖到手机前。
周温昱脸上全是眼泪。
从男性视角来看,他也的确长得精致,这样哭也只显脆弱而不狼狈。
是女孩子都会心软的类型。可惜,简泱又不在身边。
哭也没人看。
周温昱吩咐他。
“你给泱泱打电话。”
“问她细节。”
“让她分手。”
陆则指自己,抗议:“我?!”
不是。
他是什么身份?简泱凭什么听他的?
周温昱弯了下唇,举起枪,顶在他脑门。
“……”
简泱即将睡觉前,收到了陆则的回件。
他问她,能不能打电话。
简泱心中叹口气,想到那个不明价格的戒指,还是回了可以。
陆则的电话打过来。
平时他们都用邮箱联系,这还是简泱第一次告诉他手机号。
陆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疲惫,还有种莫名的紧绷。
“泱…嗯。”
“是我。”
简泱:“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戒指我得还给你,给我个地址吧。”
“那是仿品,不用寄回来了。”陆则观察着周温昱的脸色说,“真的要几千万呢,我哪里买得起。”
听到这里,简泱松了口气。
“我给你发的邮件,你认真看了吗?谢谢你的喜欢,祝你找到心仪的女生。”
“我看了看了。”他在周温昱的手势下,问:“你…男朋友的事是真的吗?”
那头有两秒的沉默:“…当然是真的。”
陆则不明白,这样一个已经从多方途径都得到证实的事,周温昱为什么还要自虐一样反复听。
但他还得继续硬着头皮说台词:“你喜欢他吗?”
简泱垂落眼睫。
今天她收到了好友的祝福,她们评估过陈斯易的各方面条件后,都在恭喜她开启一段新感情。
还真没有人问她到底喜不喜欢陈斯易。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喜欢竟已经成了恋爱中靠后的指标。
但简泱还是回答:“当然,不喜欢怎么谈恋爱。”
周温昱握着枪的手在发抖,怕他擦枪走火,陆则的声音也在发抖。
还得问出周温昱示意的死亡问题。
“和周…比呢。”
这次,那头安静了很久很久。
“没什么好比的,”简泱的声音像柳絮一样轻,“都结束了,人要朝前看。”
这句回答也让陆则稍微松口气,至少没有直接说更喜欢新男友。
转头,看见周温昱用手机打了新的一行字,举给他看。
陆则额角狠狠地跳了跳,闭着嘴巴,半晌不肯开口。
顶在脑侧的枪支上了膛,落在肩膀。
周温昱手指在倒数三、二、一,陆则吓得一激灵,眼一闭就问:“那你什么时候能和新男友分手?”
问出这句离谱的话后,陆则活人微死地到闭上眼。
简泱:“什么分手?你在说什么?”
“你马上又要去调研,这不也是异地吗?怎么他就可以了?”
简泱没想到这小老外还挺较真。
懒得解释其中弯绕,敷衍道:“这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是你更爱新男友吗?”
“你们不分手,是打算结婚吗?”
那头一连追问,每一句都让简泱不想、也无法回答。
她快速截断聊天:“好了,我今天很累了,就说到这里吧。”
“祝你早日找到喜欢的女孩。”
说完,简泱就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陆则的心也落落落到了底。
简泱虽然没有明说。但这答案还不明显吗?
对谁是玩玩,对谁是认真,一目了然。
连陆则都有些同情周温昱了。
隔着数万里的距离,一人在这边肝肠寸断,痛彻心扉,对面却早已开启了新生活。
“你让我说的,我都说了,”陆则咽了咽口水。
冰凉的枪管终于放下。
周温昱垂着眼睫,木偶一样漫无目的地转身。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他整个人就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地毯上。
守在门前的保镖忙大步上前扶。
陆则看着周温昱被扶起。
他对外界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是真的疼痛到身体无法负载,失去意识昏了过去,谁都可以在现在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这个惠妮特家族想方设法,怎么除都除不掉的祸害,就这样被轻飘飘的几句话,重击到失去意识,起都起不过来。
[爱能抵万难
所以和陈斯易异地就可以 ]
泱泱从没爱过我
我恨她
她再也不能哄好我了
我还要报复她
报复她和我烂在一起一辈子——《周温昱日记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