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密的雨声, 在夜幕中,像是一场模糊的白噪音,简泱耳边只剩下周温昱的声音。
“宝宝, 你已经不具备处理好这些事情的能力了。”
“累了就全部交给我,依靠我。”
“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
被周温昱抱在怀里, 听他在耳畔的低语, 简泱垂着眼睫,逐渐放空大脑。
却感觉到神经一阵钝痛, 有一个声音在深处呢喃说。
“不对。”
“不对。”
“不对。”
但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疲惫, 无法让简泱重新支撑。
她所能做的,就是被周温昱控制着腰肢和后脑,紧紧抱在怀里,被他着迷地亲吻进犯, 到双臂只能够攀紧他, 感受到他肌肉的鼓动,青筋的蔓延, 心跳的急促。
每一次亲吻和舔舐,都像野兽进食后满足的低鸣。
“宝宝,靠在我身上。”
“对,你不用用力。”
“全交给我就好了。”
“全交给我, 把你的全部都给我,宝宝。”他一遍遍说。
简泱的眼睫垂落,软下身体,再没有任何支点地, 彻底由他所掌控。
就这样吧。
她这样烂的人生,这样差劲的运气。
还有什么自己做主的必要。
他好几次都在恶劣地试探,简泱眼神清晰了一些。
应激性推开他前, 周温昱又恶作剧般错开。
“泱泱,”他的声音听起来实在太开心了,甜丝丝地笑着说,“回去结了婚,我们其实可以生宝宝了。”
一句话差点让简泱跳起来。
周温昱按住她,无辜地眨眼睛:“开玩笑的泱泱。”
他最讨厌小孩,他只是想彻底占有和弄脏泱泱而已。
一想到能尽情地这样做,他就兴奋地快要死了。
简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脊背在害怕地颤栗,已经不自觉合起腿,催他结束。
她实在疲惫不堪。
大脑也无法转动,神经迟缓地发出一阵阵钝痛,沉沉睡去。
周温昱的动作很高效。
他似乎一夜没睡,次日清晨,简泱刚刚转醒,就拉着她开车九个小时,直接带简泱去了京市领事馆,在下班前办下签证。
从领事馆出来,阳光撒在周温昱眉眼,天使般的好样貌,此刻洋溢着简单纯澈到显得孩子气的笑容。
“宝宝,我已经让加急了,大概不到一周,签证就能下来了。”一上车,他就将脑袋埋在简泱脖颈,柔软的发丝蹭着她的脸颊撒娇,“终于能带宝宝回家了。”
只是去办了个签证,周温昱就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好像一周前他们爆发的争吵,在他脑中已经一键格式化清除。
“我奶奶的手术,最早能安排在什么时候?”
周温昱唔了声,云淡风轻地说:“正好要和宝宝说。我们回国前两天吧。”
简泱心一紧:“时间这么赶吗?”
她甚至都来不及和奶奶好好说一说话。
“费尔曼博士的档期紧,我拜托了朋友好久,才抽出的时间。”周温昱眼眸有些黯淡下来,“泱泱会怪我吗?”
简泱喉间一哽,没法再说出更多。
她的手指被握起,那一枚脱下的素戒,也被周温昱重新推回去。
“等回去再给宝宝买新戒指。”周温昱低头,轻吻她的手背。
事情太多太杂,简泱还要回宁城。
除了奶奶的手术是她所知道必须尽快完成的,别的现在都还乱如一团毛线,理不出一根完整的线条。
哪怕申请了签证,但简泱内心依旧没有要和周温昱去美国的真实感。
不仅如此,一想到这件事,她的脊背还会不自觉泛起一层寒噤。
回到宁城,周温昱拿出银行卡,递给她,说里面是还债的一百二十万。
他说钱是先问朋友借的,别墅正在中介那挂牌,还给简泱看了报价页面。
简泱知道,那里的别墅价格都涨到了上亿。
但周温昱急售,打骨折就要卖了。
她的心脏突突直跳,一种灭顶的压力和亏欠感如一团阴云将她笼罩,简泱头晕目眩地攥住周温昱的手:“不…不能这样卖。”
“没关系,”周温昱弯下脖颈,笑眯眯地看她,“只要泱泱和我回去,一直和我在一起就好了。”
简泱都快呼吸不过来,被轻推着咽下这颗裹着蜜糖的苦药,握着卡的手也在轻微发抖。
“你卖掉房子,以后就不回来了吗。”
周温昱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奇怪地问:“为什么要回来呢宝宝?”
简泱:“我奶奶——”
“可以把奶奶接过去呀。”周温昱说。
“这里是我家,我肯定要回来的。”简泱不自觉后退一步。
周温昱手臂抱住她,重新抱在怀里,随口说:“好呀,到时候我和宝宝一起回来嘛。”
简泱选择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她说要去段家,但没让周温昱去。
他这次很听话,说在出租屋帮她收拾行李。
还说要把这些小玩意,全部打包带回国,放在他们的新家里。
一直从屋内出来,嗅着外面的新鲜空气,那种被捂住口鼻的窒息感,才缓缓消退一些。
她的大脑太乱,没有立刻去段家面对那让人厌烦的一家人。
路过宁城一中时,简泱改道进了家高中最常喝的奶茶店,准备坐下仔细梳理思绪。
怎么也没想到,进门时,她和从里出来的陈斯易打了个照面。
两人对视上,都在原地愣住。
简泱先打了个招呼,问:“你怎么回宁城了?”
陈斯易说母亲最近头晕眼花,是老毛病犯了。他听说邻市有一个中医不错,趁着五一假期,带母亲去看了看。
陈母刚好在这家奶茶店帮忙,陈斯易送完母亲回来,刚好和她遇上。
他的家庭条件简泱是清楚的,父亲早逝,母亲一直有先天性心脏病,无法长期劳作。
但好在这么多年,苦都过来了。
两人重新进了奶茶店,陈母笑着给简泱递过来奶茶。
简泱道谢。
那天很多话,在电话都没有说清楚,陈斯易语焉不详,除了道歉外,重复的最多的就是,等有机会见面再聊。
今天再见面,陈斯易深深看她很久,沉甸甸的注视压在身上。
简泱问:“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你奶奶现在怎么样?”陈斯易艰涩地问。
简泱说马上就可以安排手术。
陈斯易看起来松了口气:“是哪里的医生?”
简泱沉默了会:“美国的。”
“是他吗?你那个…男朋友帮的忙。”
简泱抿唇,嗯了声,一抬头,看到陈斯易的眉头越拧越深:“你…”
律所的系统突然出问题,在那天和周温昱的见面后,陈斯易就明白了始末。面对这样一个无视任何道德法律,还精通各种现代监听追踪技术的人,为表谨慎,他最终没有在电话和短信中和简泱说清楚。
他深吸口气,终于正色:“泱泱,接下来这些话,不是出于你的追求者视角,请你把我当做一个关系不错的学长,朋友看待。”
“我建议你,一定,一定要远离周温昱。”
“他非常,非常危险。”
-
“我的老师李par告诉我,孙主任收到了一封来自美国的恐吓邮件。告知他如果继续多管闲事,替你奶奶做手术,他在洛杉矶留学的孙子,将不保证绝对安全。邮件里,还附上了他孙子最近的照片。”
“我和你吃饭那天晚上,你的男朋友,同样找到了我。他对我进行了人格的侮辱以及人身方面的威胁。”
“我无法在任何电子设备上和你说这件事,因为我的手机被监听了。”
陈斯易的每一句话都有作为一名律师的客观和严谨。简泱试图找出任何一个可以推翻,论证不是周温昱所为的角度,却完全找不出说服自己的理由。
五月的天,已经步入初夏。
从奶茶店出来,简泱看了眼天空,在太阳下站了好久,全身仍然泛着彻骨的凉意。
手机不停嗡动。
周温昱的消息一条条发进来。
[泱泱,这些小羊,我都要全部带走]
[还有这个!这个拼图的最后一角我找到了]
[宝宝你猜在哪里]
[嘿嘿原来掉进大衣口袋里了^ ^]
[我还记得宝宝穿这件粉色大衣,最最好看了,我还要求《暖暖家园》上了同款~_~]
简泱胃里一阵翻滚,忍着喉间的腥气,抖着手返回,继续往段家走。
来到门口,她听到一阵哭嚎声。
门没关紧,简泱推开,看到了被赵琳抱在怀里,像被抽去了灵魂,眼神发木的段越。
不过是一个多月没见,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脸上还有青紫,右手臂上挂着石膏。
看见她,段越快速垂目。
是一个见到人就瑟缩闪躲,低眉顺眼的应激反应。
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从一个桀骜傲慢的青少年,变成现在唯唯诺诺的模样?
看见简泱回来的赵琳,也立刻冲上来,哭着要抱住她。
简泱避开,直接坐下,淡淡问他们的欠款还没还完。
全家也就段岩还能正常沟通,他摇头,说还没有。
“那他怎么回来的?”简泱讶异地抬眉。
段岩痛苦地捂住脸,说赌场虽然放了人,但开了高额利率的贷,要他们每月还。
他们咬牙答应了。
简泱点头表示知道。
“段越,你过来。”简泱说,“告诉我,整件事的经过。”
受了过度惊吓的缘故,段越现在的语言系统,也出了些问题,一件事说得颠三倒四。
赵琳在一旁不停抹眼泪,简泱敲桌子示意她安静。
就着段越所说的,抽丝剥茧地问他问题。
“你那个留学的朋友马杰呢?怎么就你和段成被扣在那里?”
段越说,马杰也输了,但输的不多,只有之前赚的一百万美金,他尚能支付起。
“那凯文呢?这个人是谁?和马杰怎么认识的?”
在简泱说“凯文”这个名字的时候,段越全身哆嗦了一下,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随后整个人都应激性颤抖,人也趴着要跪下来。
口中念叨着:“不要把我和狮子关在一起,我错了,我还钱…”
赵琳忙把他抱在怀里。
简泱皱眉:“狮子?”
“他有一只大狮子,”段越眼神放空,仿佛看见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把一头牛犊扔给他,被分尸吃掉了…”
“凯文说不还钱,也要把我扔进去,分成一块一块的肉条——”他突然捂住脑袋尖叫起来。
简泱听得呼吸困难。
段越的描述,也让她想联想到了一些不好的记忆。
“这个凯文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子?为什么他要这样害你?你问马杰了吗?”
段越勉强回忆:“绿,绿眼睛…”
“还有纹身…手腕上,有扑克纹身,黑桃,黑桃A,上面缠着,缠着蛇。”
他话说的断断续续,直到段越突然站起身:“我刚去那天,偷拍了张凯文的照片。”
刚到金碧辉煌的赌城,还被凯文带进包厢,段越本来是想发朋友圈装一装,但却再也没有这个机会。
“然后被,被发现了,”他哆嗦一下,“凯文给了我一巴掌,说最讨厌偷拍的人,让保镖把手机砸了。”
“但照片,我,我已经发给了一个哥们,微信云端还,还能看到。”
简泱在听见“狮子”“绿眼睛”“蛇形纹身”开始,心脏就突然缩紧。
某种她极力撇开的荒谬可能,水银一样渗入她的大脑,简泱毛骨悚然。
段越到处找设备登录微信,终于找到云端聊天记录。
然后把平板递到简泱面前,家里没有人能保持理性思考,他像是找到唯一的救命稻草,乞求简泱能找到什么突破点,帮一帮他。
“就是他,他就是凯文。”段越发抖地指着照片,“姐,我们能报警把他抓起来吗?就是他诈骗的我!”
画面很糊,明显的偷拍视角。
和那个视频一样糊。
但男人深邃邪气的五官,极具分辨力的绿眼睛,无一不和那个视频里俾睨漠视底层人的“Sherry”(谢利)重合。
简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她捂住嘴巴,忍着胃里快要吐出来的酸水,勉力支撑着,将银行卡从包里拿出,推到桌面:“这里是你最后欠的一百二十万,你把钱打过去。”
简泱再看向段越:“这个钱我不是给你,是我借给你的,这是对你的教训。”
“你现在给我写个欠条。工作以后,每个月至少还我两千,还到还清或者你死的那天。”
一旁的赵琳震惊地问她钱是哪里来的。
简泱没有理,将纸笔递给段越。
段越手握着笔,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简泱立刻就要拿卡走人,她心乱如麻,现在没有任何和这些人周旋的心情。
最后还是段岩坐下,拿过笔:“我来替他写。”
“谢谢你,泱泱。”
“我们会尽力还给你的。”
这个继父虽然和她关系平淡,但也是段家唯一一个能稍微明事理的人。
赵琳还在焦急地问她钱的来源,简泱接过签完的借条,仔细看了眼所有条款,才收好放在包里。
简泱最后看她一眼。
“就这样吧。”
这时看她离去的背影,赵琳还没理解这句“就这样”的含义。
直到一年又一年,简泱离她越来越远,她再无法随时打通女儿电话,也难以再和她见一面时,赵琳才明白这句“就这样”里的决绝。
只是那时什么都已经覆水难收。
从段家的楼栋出来,简泱就再也忍不住,胃里痉挛地在路边的垃圾桶里吐了出来。
但胃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半天也只吐出一些酸水。
简泱眼睛盯在地面。
手指握在手机,打开邮箱——她需要再做最后一次确认。
简泱的大脑突然从未有过的清晰起来,将所有的诡异和不寻常处都串成一条线。
突然就改名回国的陆则。
无法再给奶奶做手术的孙主任。
周温昱那个快死又一直没死的祖母。
他随时能改动的回国时间。
能来中国做手术的世界顶尖医生费尔曼。
出现在澳城赌场的谢利。
甚至是他那只可爱的“宠物”。
……
简泱笑出声,边笑边输入那个只在唐筝手机里一扫而过的邮箱号。
她也惊讶于自己的好记忆,更庆幸还有这个过目不忘的本事。
现在下午三四点,旧金山正近凌晨。
她没有指望陆则能立刻就回,但立刻嗡动不止的手机提醒她邮箱来了消息。
陆则发来无数个大哭的表情包,表示她终于找上了他。
简泱问他,为什么不能主动联系她。
陆则:[我不敢啊!]
陆则:[他手眼通天,知道我又主动来找你,真的会杀了我的!]
简泱平静地问:[那我找你就没事了吗?]
陆则:[你主动找我,我不会太惨]
陆则:[而且我推测他没有监视你,不然他那天撞见我们,也不至于那么生气!如果不在大陆,他那天已经把我撞飞了!]
简泱:[所以,你要告诉我的是什么?]
两人都心知肚明,到她联系他这个份上,几乎所有的真相也水落石出。
但真正确定周温昱的身份,和他的所有所做作为后,简泱的脊背还是涌现一层又一层的恐惧。
得知周温昱用刀胁迫陆则改名并送出国。
得知周温昱用枪给其父Lyson开了一枪。
得知周温昱和祖母罗珊没有任何感情。
得知周温昱的家族就是在美国手眼通天。
得知《暖暖田园》里的庄园真是他住的杜邦庄园。
得知他恶贯满盈,丧尽天良地x了天文数字。
……
什么都是假的,没有一样是真的。
[他在大陆,被限制太多了,所以才会疯狂地哄骗你来这边,泱泱,no,no,no!千万说no!你真过来,你就彻底跑不掉了!这辈子都会跑不掉!]
“宝宝。”
突然,简泱被人从后依恋地抱住。
她头皮一炸,手机都惊惧得掉落在了地上。
周温昱要给她捡起来,但简泱快速先捡起来。
“宝宝,”周温昱轻柔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我真的找了你好久呢。”
“怎么又在这里可怜地蹲着?”看到她苍白的脸色,他语调突然变沉,“谁欺负我宝宝了?”
像有冰凉的爬行动物缓缓蠕动过她的皮肤。
被他触碰的地方,都过电般起了层生理性恐惧的鸡皮疙瘩。
简泱摇头:“没有,没有谁。”
她的嗓音都在轻轻发颤。
他似乎还以为她在为段家难过,用着安慰的腔调说:“那些不重要的家伙,从此以后就从泱泱的世界里剔除了。”
“泱泱的世界,有我就够了,我会好好爱宝宝的。”
周温昱将她打横抱起,唇角是甜美如蜜糖的笑意,他低头,要在简泱额头落下一吻。
简泱下意识就避开。
周温昱眼底蓝光闪烁了下,唇角弧度微敛。
一瞬间,简泱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迫人感。
但下一秒,周温昱就抱着她去车上,然后掐着她的下巴,就要亲吻上来。
他的眸色很暗,掐着她下巴的手也收紧。
“躲什么呢宝宝?”
“宝宝的嘴巴这么漂亮,不就是给我吃的吗?”
“嗯?张嘴!”
因为他的凑近,简泱的胃里一片翻滚。
用力将他推开,对着车门外反胃,但半天什么都吐没出来。
肩膀被周温昱从后揽住,他嗓音很紧绷,瞬间变了调:“哪里不舒服?我们现在去医院。”
——看到你就不舒服。
简泱回头盯着他,胸腔起伏。
她打开车边的矿泉水,沉沉灌了一口,灼烧的嗓子才好受了些:“我没事。”
“那宝宝就理理我,抱抱我,亲亲我。”周温昱凑过来,和往常一样撒娇。
“我不喜欢宝宝现在的眼神。”
“好像不爱我一样。”
等了会,她还没出声,周温昱看起来有些急切了。
眼底的蓝光闪烁,可怜地看着她。
简泱安静地看着他。
明明该是拯救她,让她依靠的上位姿态,却又像个摇尾乞怜的狗。
突然,她扬手臂,一巴掌扇了过去。
「虽然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泱泱会这样对我。
我真的很不喜欢这样没有爱意的眼神呢
会感觉全身都在疼。 ——《周温昱日记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