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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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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春雨下过后, 气温回暖。

回宁城在即,简泱手头却还有很多没有做完的事。

公寓的东西太多,光周温昱给她买的衣服配饰, 就塞满了两个房间的衣柜,还堆积了十多个收纳盒, 放在次卧。

简泱一点点收拾, 但进度很慢很慢。

不像那次搬寝室,可以清理出很多杂物扔掉, 这里的东西, 连一些零碎的无用的,类似于弄丢一块的拼图,他们画了一半的数字油画,甚至连被周温昱弄断一条腿的小熊娃娃, 简泱犹豫半晌, 还是没忍下心去丢。

好多东西都是周温昱弄坏的。

他刚来不久,洗衣机, 插座,电灯都接二连三地坏。

灯坏的那天晚上,简泱摸着黑,实在忍无可忍, 严肃教育了他。

怎么世界上会有这种走哪祸害到哪的惹祸精?

周温昱却还无辜蹙着眉头,用一副震惊的神情说:“我真的都没碰它们。”

“是这些破烂东西,在故意等着我,陷害我。”

简泱都要气笑了:“它们快十年都没坏, 你碰就坏了,它们害你什么?拿命害你?”

周温昱眼睛缓缓睁大,看起来也很恼火, 气呼呼地往后一躺:“本来就是——啊!”

顷刻之间。

次卧床的一只脚断了,巨大一只,连人带床被翻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

周温昱这个重量落在地,地面看起来都支撑不住地颤了三颤。

楼下用晾衣杆敲天花板,骂骂咧咧:“搞什么啊!”

“……”

室内只有简泱手电筒的光。

她照了照,周温昱摔在地上,神情看起来还在梦游。

被她晃了下眼睛,立刻就反应过来撒娇:“宝宝,还不来抱我。”

“噗嗤。”简泱实在忍不住了,偏头笑到发抖。

但她还是上前,可她怎么可能抱得起周温昱。

靠近就被按着腰,按在怀里亲,躲也躲不掉。

“这些东西,都欺负我。”他气道。

“亲亲我,宝宝。”

简泱抵抗不住,逐渐没再动,任由他胡乱地在她脸上啄吻。

“我的床没了,”昏暗里,周温昱的身躯越来越烫,眼底的蓝光也在闪烁。

简泱察觉到危险,想再退,但已经来不及,她被按着紧紧贴在身上,又被轻轻咬住唇瓣,“要泱泱收留我。”

也就是那晚,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

周温昱很不老实,差点擦枪走火,最后简泱用上手才解决。

然后她就因为周温昱的尺寸,眼皮狂跳地失眠了大半夜,彼时周温昱在她身侧,睡得香香甜甜。

相比一年多以前,屋内的大部分陈设,几乎全部换了新。

电灯电视冰箱空调,嗯,还有那个破床。

当初周温昱不愿意修床,每天就想赖在她那里,但简泱怕房东扣押金,还是要求让他必须找人修。

至于其他电器,简泱说出租屋换这些不划算,但周温昱非要坚持,冷哼道:“我不想再有东西坏,都赖在我身上。”

简泱忍俊不禁。

不过之后再有东西坏,不用简泱说,都有周温昱去做。

不知何时,他就能面面俱到帮她解决了生活中大大小小琐碎的事情。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简泱回来时被绊了一脚,第二天,周温昱就亲自换了灯泡,得意地扬眉对她说:“宝宝,你看我厉不厉害?”

很重的行李箱购物袋,从来不需要她拿。

出行应聘兼职,永远有他接送她,杜绝了所有危险。

但如今都需要简泱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

几个大行李袋,收拾起来十分费力气,简泱拿不动,拖也拖不起来,只能先堆在那里。

中午简泱随便点了个从前爱吃的外卖,只草草吃了几口,就停下了筷子。

明明几年前,她刚上大学,第一次吃到廉价的炸鸡外卖时,觉得是那样美味,如今她竟被养得难以适应工业香精过重的食物。

下午还要去怀特的别墅兼职,简泱略过满室的乱糟糟出门,心情也像是下了场闷燥的雨。

松澜别墅群近京郊,从公寓出发,需要转三次地铁。

但简泱从没坐过地铁,都是周温昱送她的。

他没车前,都是打车,送她到后,就去附近的场馆打网球,等她结束再打车接她回去,路费来回都要两百多。后来借到了车,接送她就更方便了。

简泱兼职赚的钱,因为给奶奶治病和请阿姨,已经花去了大部分,当然,哪怕身上足够富庶,她从小到大的金钱观,也不足以让她奢侈地花两百打车。

属于周温昱的钱,也还给了他——虽然两张卡,现在还静静躺在公寓的桌上。

太久没坐地铁,简泱都忘记公寓外的站点是个换乘站,人流最多,又赶上周末,似乎这条线路还有明星演唱会,连进安检都要排队。

进入沙丁鱼罐头式的地铁,简泱靠在墙壁站立。四月的天已经足够闷热,身前是个高个的壮汉,身上散出阵阵汗味。

简泱轻轻屏住呼吸,将头偏向一边。

从地铁下来,还要再骑几公里的共享单车。

从出发快两个小时,才终于到达别墅。

按门铃时,简泱昨天刚洗的头发已经黏在脸颊,眼前也有些发黑,胃里翻滚直犯恶心,似乎是犯低血糖的前兆。

简泱习惯性去包里摸巧克力,摸到个空,手顿了下,才反应过来什么。

周温昱不在,包里不会再有不停被补进去的巧克力。

菲佣索安娜开了门。

别墅的菲佣都尤其沉默寡言,也只有索安娜和简泱熟悉一些,因为她常给她开门,一般会简单打个招呼。

今天索安娜,眼神始终落在地面,开了门,就快速退到一边做事。

简泱没有精力关心这些细节。

她中午没吃什么,赶路两个小时,更是口干舌燥,在小满问需要喝什么时,快速说了果汁。

简泱坐在沙发,听小满说果汁已经制作完毕,就要起身去拿。

但刚站起来,眼前就一片昏花发黑,简泱全身使不上半分力气,直接失去意识,倒在了沙发。

几个菲佣面色都一变,马上要围上来时。

“叮咚”一声,电梯打开。

“拿蜂蜜,糖过来。”来人跑着过来,皱着眉催促,“快点!是呆子吗?”

菲佣们很怕他,人作鸟兽散,慌忙去找。

周温昱坐下,直接将人抱在腿上,手指擦着简泱的脸颊细细抚摸。

同时埋在她脖颈间深深吸一口气。

“啊。”他皱着眉叹息,“怎么我才不在两天,就又沾上穷人的臭味了。”

“好可怜呢。”他摩挲着简泱没什么血色的唇瓣,直接凑上去舔,边舔边轻柔地说,“宝宝,我的宝宝,好想你,想得浑身都疼。”

因为他的舔弄,简泱似乎不太舒服,眉头轻轻皱起,想要避开。

这个动作直接触怒了什么。

“怎么敢的呢?宝宝,”周温昱手指捏着她的脸颊,腔调突然变沉,“都被我养废了,怎么敢和我分手的?”

他的嗓音又变成颤栗的愉悦,“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离不开我了,宝宝。”

简泱的意识很不清晰,但她似乎听见了周温昱的声音。

在喊她“宝宝”。

她的鼻尖泛酸。

身体比意识更先去想这个人,使得她不自觉呢喃:“阿昱。”

“在呢宝宝。”

简泱无法控制地,眷恋地去靠近。

周温昱看着她贴近的身躯,毫不客气撬开她唇齿,将蜂蜜舔到她口腔。

几个菲佣不敢看,各自离开回房间。

“好可怜呢,”周温昱掐她下巴,唇角已经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这么可怜,在外面会被欺负死的吧。”

“没有我,宝宝怎么活下去呢。”

简泱清醒过来时,口中还有没有褪去的甜味。

索菲娜正坐在对面,手中拿着一罐蜂蜜。

简泱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忙道谢:“是你给我喂的蜂蜜水吗?谢谢。”

索菲娜垂着眼睛,摇头。

以为她是说不客气,简泱又感谢了一遍。

她身上还没什么力气,又喝了些果汁,才好受些。她提出去玻璃花房,屋内突然传来怀特的声音:“不用了,今天休息吧。”

简泱摇头:“我来都来了,没关系的,我现在已经好转了。”

她千辛万苦才来一趟,怎么也得把钱赚了,时薪这么高,两小时就有一千,不然就白来了。

怀特的嗓音有些沉,似乎不太高兴:“不要逞强。”

“不…”

“我说了,今天不需要。”

简泱后面的话卡在喉间。

既然雇主都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她也无法再坚持。

简泱有些难过地垂下头。

“怀特先生,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兼职了。我一直想早点和您说,但前几次您都不在。抱歉,时间紧急,可能耽误您找新人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简泱回答:“我要毕业回老家工作了。”

“薪水多少?”

简泱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

公立教师的工资,几千块顶天了。

怀特笑了一声。

简泱从中听出了嘲讽的意味,她眉头轻皱一下,感觉到有些不舒服。

怀特的嗓音忽而变得格外尖锐:“你为了几千块的低廉薪水,要辞掉我的工作?”

简泱沉默了会说:“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我的个人选择,希望您能尊重。”

“所以男朋友呢?你也甩了他?又是为了谁,把他甩了?”

怀特今天实在有些失礼。

简泱不语。

“是吗?你是不是甩了他。”

“为什么不说话?不敢承认之前对我撒谎吗?”

“你真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女孩。”

连日的压抑让简泱在这一刻忍无可忍。

分手已经很难过了,失去今天的一千块薪水,白来一趟,更让人难过。

一个外国人雇主凭什么对她指手画脚?

反正以后也不干了。

简泱唇角弯起一抹笑,带着撕破脸的态势,机关枪一样说:“是,我甩了他。”

“说结婚都是骗人的,我从来没想过和他结婚,不止骗你,我还骗他。”

“我从来只想谈恋爱,结婚我另有人选。”

“一个背景不明的外国人,凭什么值得我放弃一切,跟他结婚?”

“对不起,我还没那么爱。”

“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被踹翻砸落在地上的声音。

简泱愣了下,纳罕地眨眨眼。这老外共情力还挺强?又不是他被甩,怎么也把他气坏了呢。

难道是出于嗑的cp分手be的破防心理?

不过这些外国人在想什么,简泱也时常无法理解,就类似于周温昱也经常想一出是一出。

大概美利坚人都沾点反复无常吧。

“既然您不再需要我,”简泱站起身,“我就先走——”

“简泱。”

监控器里传来的声音不再平稳低沉,喑哑粗粝,“你以为你离得开他吗?”

简泱脚步停顿。

“中国的温水煮青蛙,听说过吗?”

他边说边笑,“据我这么久的观察,没有你男朋友,你什么也无法做好。”

“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接下来,你平庸的工作,低廉的薪水,无底洞的家庭,过于心软的性格,被养得娇弱的身体,将无法支撑你好好活下去。”

简泱站在原地,被一个个字砸得,全身都在发抖。

她后悔和怀特聊天,说了那样多的事情,现在这些,都成了利刃,不断攻击她最薄弱的地方。

但简泱随即恐惧地发现,怀特说的虽然难听,但她找不到反驳的地方,每一处都正中靶心。

“你是谁?这些需要你管吗?”简泱红着眼睛盯上那个监控器,“我的人生什么样,我自己做主。”

“不要就是不要。”

“工作是,男人更是。”

“我从不吃回头草,也劝你少管闲事。”

说完,简泱就跑着来到门边,立刻就离开。

但打开大门。

外面“轰隆”一声,不知何时,天空响起巨大的闷雷。

和怀特就这样吵起来,她都没发现,外面已经变了天,正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下起一场暴雨。

但狠话刚刚已经放了,“从不吃回头草”的简泱自然也不好腆着脸,说回去躲躲雨。

好在包里有太阳伞,简泱撑开伞,直接就投入暴雨中。

别墅顶楼的落地窗前。

整个书房的东西摔落一地,最大的书桌被踹翻,一片狼藉。

周温昱手上是被玻璃割出的血痕,正一点点蜿蜒着落在地上。

他阴骘的视线,死死盯着楼下撑着伞,几乎快要被风吹跑的背影。

水珠不停从眼眶跑出。他脸色苍白地吸鼻子,全身都在发抖。

心脏也传来一阵又一阵,刀劈一般的疼痛,绵长又尖锐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周温昱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好疼啊泱泱。

他是不是快死掉了。

快死了泱泱会不会就不抛弃他了。

周温昱从楼上跑出来时,满脸的血,脸色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似乎都忘了坐电梯,到了一楼,才想起来跑去地下车库。

索菲娜吓得不敢吱声。

看他如一阵风般,下去,接着是轿车的轰鸣声。

雨实在太大了。

哪怕有伞,风还是能吹斜雨水,简泱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简泱脚上的帆布鞋,也被完全浸湿,走一步,都有湿凉的水蔓至脚趾。

早上天气还很闷热,下了雨,就骤然降了温。

又是一阵风,简泱打了个寒噤。

这个别墅出租车不能进来。

就算打车,起码也得走到外面,从这到小区门外,有一公里。

手机蓦地响起,看到陈斯易来电,简泱接通。

陈斯易在道歉,一遍遍道歉。

他说,孙主任突然无法再抽出档期,替她奶奶完成这场手术,具体原因不明。

简泱不知道自己怎么结束这通电话的,她愣愣盯着被雨砸出水洼的地面。

伞也被风吹在了地上。

从上午收拾行李,简泱就一直强忍的情绪,在这一刻如高台崩塌。

她突然崩溃地蹲下来,泪如雨下。

好讨厌。

好讨厌下雨天。

她突然就想到上一个下雨天。

周温昱背她在身后,密不透风地将她护好,她的身上,鞋袜,始终没有沾湿分毫。

他说起加州的阳光,可爱的小狗,房子后面的斜坡,说他们去美国后的生活。

简泱脑中一瞬间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跟周温昱去美国,是不是就没这么多烦恼了?他那么厉害,应该也能找人帮她解决的吧?

就让他去找晏听礼,找个好医生不是很简单的事吗?为什么一定要分手呢?既然有人养着她,可以依靠不是很好吗?

但简泱的脊背又在不安地发着抖。

怀特的话,在脑中翻滚倒映。

简泱一直不满赵琳天性里的柔弱,认为她遇事六神无主,只知依赖他人,是一颗无法独立行走的菟丝花。

她坚信自己不会走她的老路。

前二十年,简泱一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她独立,自主,从未放弃前进的目标。

简泱的梦想就是考上名校,赚钱,给奶奶更好的生活,给母亲解决许许多多的烦恼,成为她们的骄傲。

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遇见事情,她没有任何办法去解决。

奶奶进急诊是这样,全程靠周温昱送她上飞机。

现在又是这样,第一时间只会想周温昱来替她解决。

这种念头如此诱人,又如此危险。

不,她不能再这样想——

“滴滴”一声。

是轿车的汽笛声,简泱缓缓抬起头,模糊的视野里,有人下车靠近。

来人将她很温柔地抱起来,身上气息温暖。

简泱缓缓抬起脸,看向他。

周温昱穿着黑色外套,右手上包了一层纱布,左手指骨格外怜惜地抚摸她的脸颊:“宝宝,怎么我不在,就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如果你是一只仅想短暂停留的蝴蝶,那我就在你展翅时做成标本,永远留在我身边。——《周温昱日记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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