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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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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嘀咕什么呢?”暗庐甫一出房间, 就瞧见角落里两个手下窃窃私语。

“没......没什么。”其中一个慌忙垂首,声音发虚。

暗庐没什么耐性,只从鼻腔里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那手下重重咽了口唾沫, 硬着头皮道:“头领,我们方才在镇子西边瞧见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带着难以置信的口气道:“那孩子的眉眼......像, 像极了主子。”

暗庐瞳孔骤然一缩, 脸色沉了下来:“你确定?”

手下重重点头, 眼神笃定:“属下不敢撒谎。”

暗庐厉声问道:“人在哪?”

“西街拐角的徐记果子铺......”话还没说完,暗庐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口,只余下急促的回音传来,“主上若是问起,说我一会儿就回。”

“是。”

自从收到万俟生的来信, 叶白柏一行人已经快马加鞭回了天山。晏衍强撑着身子也朝这边赶去,不过因着胸口的重伤, 一路从长安到天山脚下行了将近两个月。

直到山下的镇子,晏衍方才彻底停了下来。镇子上只有一家客栈,是他当年建的。他没有丝毫上山的想法,每日里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看楼下的人流, 再瞧一瞧不远处的雪山。

他知道她在不远的地方,就够了。

等暗庐回来时候,暮色四合, 最后一缕金辉正染亮遥远的雪顶,如同神迹。晏衍坐在临窗的位置,缓缓斟过一盏清茶:“去哪了?”

暗庐罕见地沉默了一瞬。

晏衍慢慢回过头去, 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暗庐。

暗庐喉咙滚了滚,像是艰难地咽下什么,滚了片刻沉沉出声:“陛下,娘娘当年也许没有打掉那个孩子......”

“啪嚓——”晏衍手中的茶杯应声而落,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和鞋面,他却恍若未觉,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种失控的颤抖:“什么意思,说清楚!!”

暗庐语速加快:“十三今日出去看见一个男孩......那面部轮廓跟主上您像了七八分,最重要的是一身气度,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属下方才去确认了一番......确实......”

话还没说完,晏衍猛地站起身来,朝外走去:“在哪?”

暗庐的声音追在他身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懊悔:“有高人出手,直接将人带走了。”

晏衍猛地刹住脚步,霍然转身,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是一家飘着果糖甜香的铺子。

老板娘已在山脚下住了多年,一眼瞧见晏衍这通身的气度,先是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亲和的笑意:“客官来点什么?”

晏衍抬手扔下一锭金子,嗓音沙哑,神色恳切:“老板娘,下午是不是一个孩子来过这里?”

老板娘心中已然有几分猜测,不过面上却恍然不觉,笑呵呵道:“我这小店,每日里来的可不止一两个孩子。公子问的是怎样的孩子?”

晏衍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盯着老板娘:“实不相瞒,家中有个幼弟,早年不幸流落在外......如今老母病重,唯愿能在闭眼前见幼子一面......今日下人说在贵店瞧见一个孩子同在下容貌相近,便忍不住猜测那是不是我家中幼弟的血脉?”

“若老板娘知晓那孩子家住在何处,也好让在下前去确认,如此方才以慰老母慈心。”

老板娘见他仪容俊朗,神情中的焦灼恳切不似作伪,但事关别人家孩子,她嘴巴却也严实,只摆了摆手,含糊道:“公子啊,老婆子就是个卖果子的。知道的不多,也不敢乱嚼舌根......不过倒确实有一个孩子同公子有几分相似,这几个月也来过几次......”

她顿了顿,看着晏衍瞬间亮起的眼神,补充道:“公子若真有心,不妨等等看?”

晏衍立刻拱手:“多谢老板娘指点!店里所有果脯,各色都包上一些。”

那日之后,晏衍便彻底住在了果脯店对面的茶楼上。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多月过去,那孩子却再没有来过。

老板娘再见到晏衍时,脸上也带了几分尴尬的讪笑:“小娃娃家的事,谁也说不准。兴许是家里头有事给耽搁了......”

晏衍只是沉默地等着。

直到一日清晨,老板娘刚卸下门板,便瞧见一个穿着素净、面容朴实的妇人朝铺子走来,她连忙招呼:“哎呀,大妹子,这可好久没来了,今儿个怎么没让你家孩子跟着一起过来呀?”

那妇人神色几不可察地一凛,面上却立刻绽开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微笑,声音和缓地应道:“大姐惦记了。家里长辈给公子启蒙进学了,小娃娃天天扎在书堆里,哪里还有工夫出来贪玩呢。”

老板娘哦了声拉长了调子:“进学是正事,正事要紧!”

说着手下麻利地开始打包,“还是之前那几样蜜饯果子?”

“嗯,照着老样子就好。”妇人温声应着。

等待的间隙,她状似随意地倚在柜台边,眼风却缓缓地扫过附近街道。片刻后,她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老板娘忙碌的手上。

不多时,几个油纸包递了过来。妇人接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笑道:“谢过大姐了,那我就走了。”

老板娘应了声:“好走,下次再来!”

说完,那妇人拎着包好的蜜饯,转身慢慢消失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人流之中。

晏衍缓缓将支起的窗扇阖拢。他身体向后微仰,倚在椅背上,半闭上了眼睛。忽然,身后窗子无声滑开,一道身影轻盈如燕,闪入室内,自然地坐在晏衍对面:“瞧什么呢?”

晏衍倏然睁眼,待看清对面坐着的两道身影,整个人微愣了一下。

叶长歌出现,他不意外。

可让他意外的,是她身边的那个小姑娘。

一身粉色裙裾,衬得她肌肤雪白莹润。五官尚未完全长开,但那浓墨般的眉,细长灵动的眼,已然勾勒出惊人的美丽轮廓。

不知为什么,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若是他和母后有个女儿,应该也如这个小姑娘一般。

晏衍收回视线,压下心头的复杂思绪,给叶长歌斟了杯茶道:“前辈怎么来了?”

叶长歌接过茶盏,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闲着没事,下来走走。”

晏衍低应了声,再次偏头看向一侧的小姑娘,低头询问:“这是?”

叶长歌垂眸浅浅啜了一口清茶,又轻轻放下,随口道,“我弟子。”

自打进了屋子,小姑娘那双清澈如湖的眸子便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孩童单纯的好奇,有对陌生人本能的审视,更深处,似乎还翻涌着某种与其年龄不合的几分复杂和探究。

这目光让晏衍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酥软感。他目光微动,修长的手指伸向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莹润生光,镂刻着繁复古老的云龙纹路,触手温凉。

“这是我弱冠之年,一位很重要之人所赠的生辰礼。” 他将玉佩递向小姑娘,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示好,“今日初见,就当见面礼了。”

小姑娘没有立刻去接。

她浓密的睫毛眨了眨,黑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晏衍,声音清脆而直接:“既然很重要,那你为什么要把它给我?”

晏衍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随即,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的笑意,竟自然而然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发顶:“我也说不清楚。”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有些深远模糊,“或许是因为你是叶前辈的弟子,也或许......” 他顿住,看着眼前这张玉雪可爱的小脸,笑道,“只是因为你。”

小姑娘这次没有躲开那只温热的大手。她上前一小步,小心地从他掌心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眼神依旧胶着在晏衍脸上:“我从前没在镇子上见过你。”

晏衍微微颔首:“嗯,我刚来不久。”

小姑娘歪了歪小脑袋,似在思索:“你是来找我几个师傅的吗?”

晏衍虽然不清楚她口中的师傅们都是谁,但由叶长歌也可以猜到许都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了。他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小姑娘继续追问道。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晏衍深邃的眼眸里,映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执念:“许是......求一个心安。”

小姑娘困惑地“啊”了一声,小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抽象的回答不甚理解。

晏衍看着她懵懂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再次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同她多说什么,转头看向叶长歌:“她怎么样了?”

叶长歌端起茶杯又浅浅抿了一口:“没什么大碍了。”

晏衍低声应道:“那就好。”

叶长歌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看向他:“你要见她吗?”

晏衍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不了。知道她如今好好的,就够了。”

叶长歌认真打量他半响,沉声道:“这几年,你变了很多。”

晏衍苦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叶长歌站起身来,牵过小姑娘的手,转身就要走:“若是没事,便早些离开吧。若是被老白头发现,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眼看叶长歌要走,晏衍霍然起身,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忍不住脱口唤道:“叶前辈!”

叶长歌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晏衍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双手紧握成拳又松开,哑声问道:“她当年是不是生了个儿子?”

小姑娘忽然回过头去,看看晏衍,又看看叶长歌,不过什么也没说。

叶长歌低着头看了看小姑娘,也没有说话。

晏衍蓦地后退半步,对着叶长歌的背影,深深弯腰,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大礼。

“晏衍此生,” 他的声音低哑沉重,带着从未有过的庄重和恳切,“从不轻易言谢。今日这一拜,谢前辈护她母子周全之恩!”

叶长歌始终没有丝毫回应,抬步再次欲走。

“前辈!” 晏衍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卑微的祈求,“若有机会......我想看那孩子一眼。”

说到这里,他声音又低又哑,“您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远远看他一眼就够了。”

叶长歌始终沉默。

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

山风仿佛从窗外灌入,带来清冽的寒意。一个眨眼的功夫,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已然消失在阴影里,再无半点踪迹。

直到蜿蜒的山路将山下的镇子彻底吞没在雪线之上,周遭只剩下风掠过松针的低语和脚下积雪的咯吱声。

秦乐安才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看向身侧的女人:“师傅......”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那个人刚刚说的,是不是弟弟?”

叶长歌脚下未停,只是握着秦乐安的手微微紧了紧。

秦乐安觑着她的神色,小心道:“他想见弟弟?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感谢师傅你......保护母亲和弟弟?”

“为什么,他同弟弟长得那样相像?”

一双清澈见底的黑眸穿透料峭的山风,直直望向身侧的叶长歌:“师傅,那个人同娘亲是什么关系?”

宗明夷自小心思深沉细腻,自不必说。而秦乐安看似大大咧咧,可是内心的敏锐与剔透相较宗明夷,怕也只多不少。

叶长歌垂眸,目光落在秦乐安写满执拗和寻求答案的小脸上,沉默了许久。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如晏衍之前那般,轻轻揉了揉秦乐安柔软的发顶:“有些事情,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最好去找你的母亲。只有她才有资格,告诉你一切。”

秦乐安沉默地走了几步,小巧的眉头渐渐蹙紧。半晌,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异常坚定:“乐安不会去问的。娘亲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她顿了顿,咬字清晰道:“那就说明这个人,不是娘亲喜欢的人。”

“娘亲不喜欢的人,乐安也不会喜欢。”

叶长歌望着头顶亘古苍茫的雪山,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什么也没说:“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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