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内的烛火不安地摇曳。
秦般若压抑着所有恐慌, 死死盯住他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仡楼朔唇边轻轻勾起一个弧度,什么也没说,指尖在拓跋万儿如嫩藕般的腕心位置轻轻一划。
“呜哇——”
拓跋万儿笑容一顿, 紧跟着嘴巴一撇,哭声瞬间拔高。
一线刺目的猩红蜿蜒着落入下方的药汤之中,可那赤红在浴桶之中漫开不过一息,便被褐色药汁彻底吞噬, 仿佛从未出现过。
秦般若怔了片刻, 下一瞬目眦欲裂:“仡楼朔, 你敢!!”
仡楼朔笑了下,抬眸看着她道:“娘娘,我有什么不敢的?”
秦般若彻底慌了:“住手!仡楼朔,你给我住手!!”
“她还小,受不住你这样放血的。”
秦般若目眦欲裂, 双目通红,可是身体却始终动弹不了一点儿。眼睁睁看着女儿哭得四新, 却什么也做不了。绝望几乎将她彻底吞噬,她只能用最卑微、最无力的语气哀求:“等她再大一些,或者......或者,每日只用一些好不好?”
“你这样下去, 她会没命的。”
仡楼朔叹息一声, 目中生出几分怜惜地看着啼哭不止的拓跋万儿:“娘娘知道,我原也是个善人。只是......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要用这蛊去救一个人。”
“今日我若是心软了,明日她可能就死了。”
仡楼朔的视线重新落回秦般若涕泪交加的脸上, 平静得可怕:“娘娘应该清楚,再良善之人......到了该做选择的时候......”
“也会做出这世上最为残酷之事。”
他轻轻摇着头,发尾的银铃发出轻微的脆响:“这罪孽......要怪, 也不能全然怪我。”
说到这里,他的目中生出几分哀色:“只能怪命运弄人。”
“若是娘娘当初没有冰封了体内的蛊虫,或许也用不着这女娃的性命,不过些许鲜血就能将那东西给唤醒出来。可惜......娘娘冰封了它,如今只能费些力气......才能将那不听话的东西给逼出来。”
话音落下,仡楼朔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了几分,那一道细小的伤口因这力道的挤压,瞬息之间涌出更多的鲜血。不再是丝丝缕缕的滴落,而是形成了一股细小的血流,更快更深地注入浴桶。
褐色的药液越来越深,空气也散发出浓重的铁锈腥味。
秦般若彻底疯了,赤红的双眼仿佛要滴出血来:“仡楼朔,万儿若是有三长两短,本宫一定会杀了你!!”
“穷尽黄泉,也一定会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仡楼朔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纹丝不动:“娘娘,我等着您。”
话音落下,男人重新垂眸看向怀中因失血而逐渐灰败的小脸,轻叹一声:“其实娘娘上次就不该留我的性命,既然留下了......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时间点点滴滴过去,任由秦般若哀求怒骂,仡楼朔始终没有停下半分。
直到拓跋万儿的哭声彻底微弱下去,只剩下细若游丝般的抽噎。秦般若的精神堤防彻底崩溃,语调哀求:“仡楼朔,求你放了她!我把心挖出来给你找那蛊.......放了她,只要你放了她......”
仡楼朔的手极为短暂地停顿了那么一丝,垂下眼静静看着桶中几近崩溃的女人,淡声道:“如果杀了你,就可以得到那蛊......我又何必非得来这么一遭?”
“我又没有什么看人撕心裂肺的嗜好。”
秦般若呆了一瞬,彻底崩溃。
湛让,宗垣,或者小九......
谁来都好?
谁来救救她的孩子。
她宁愿自己立死当下,只要有人能来救救她的孩子。
可是时间在绝望的煎熬中被无限拉长,没有一个人来这里。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拓跋万儿小脸灰败得像蒙上了一层死气,唇瓣毫无血色,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已然出气多,进气少了。
秦般若不再求他了,只是泪水一滴一滴地落,目光一眨也不眨地望着男人臂弯中的女儿。
拓跋万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所有的挚爱和期待,强撑着睁开眼朝着秦般若的方向看了一眼。黑葡萄的大眼睛浸满了泪水,可是在看到秦般若的一瞬,竟然咧着嘴笑了下。
秦般若泪水霎时涌出,但嘴角也跟着提起,笑了一下。
拓跋万儿看到母亲的笑容,突然啊了一声,似乎想要说什么话。
可是她还不会说话。
她才一个多月。
秦般若泪如雨下,嘴唇颤抖个不停,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仡楼朔沉默地瞧了半响,动了动嘴唇,冰冷道:“对不住了,娘娘。”
下一秒,男人手臂猛地一抬,一柄通体漆黑匕首从袖口滑出,落入男人掌心。
秦般若心下一突,尖声道:“你要做......”
话没说完,仡楼朔手中匕首没有丝毫迟疑地朝着怀中婴儿的胸口狠狠刺入。
“噗嗤——”
一声无比清晰的血肉穿透声响起,滚烫的鲜血霎时喷溅而出,糊了秦般若满头满脸。
秦般若一懵。
动作、呼吸、思维......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在那一刹彻底凝固。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猩红,和那匕首刺入、鲜血喷出......无限放大又无限缓慢的瞬间。
大脑一片空白。
灵魂被瞬间抽空。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轰然碎裂。
“啊!!!!!!!!!!!!!!!!!!”
一声凄厉到穿透云霄的尖啸破喉而出,秦般若彻底疯了:“仡楼朔!!!我要杀了你——”
“杀了你!!!!!!”
极致的崩溃,瞬间冲破了被封的穴道。
秦般若猛地从水中窜起,抬起手掌毫无章法地朝仡楼朔拍去。
仡楼朔等的就是她这个时候,脚下微微一转,手中匕首擦着她的掌心刺入秦般若的胸口,刀尖没入深及寸许,紧接着手腕一个极小幅度的轻挑。
“啵!”
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虫影当真从心口深处弹跳而出。
哐当一声,仡楼朔松开手中匕首,紧跟着两指一夹,将那蛊虫稳稳地捏在指间,叹息一声:“终于出来了。”
完事,仡楼朔慢慢后退一步,将怀中的拓跋万儿朝着秦般若掷去,神色恭敬一礼:“恭送娘娘。”
千里之外,晏衍身躯猛地一晃,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口鲜血,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支撑不住,向后栽倒。
“主子!”
暗庐瞳孔剧缩,黑影一闪,已然牢牢架住了晏衍摇摇欲坠的身体。
与此同时,叶长歌闪电般在晏衍胸腹几处生死大穴连点数下,强行锁住他体内疯狂逆流的气血。
叶白柏手腕一抖,银针化作数道流光刺入晏衍胸口关元、膻中等命脉要穴。
三人在不到一个呼吸间完成了极限的配合。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晏衍粗重的喘息和沙哑的杀意:“母后......”
没有人说话。
叶长歌和叶白柏面色沉重地对视一眼,抿唇道:“这个小子怎么样?”
叶白柏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将目光落到晏衍脸上,一字一顿道:“若想活命的话,只能......剖胸取蛊。”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暗庐目色微沉:“你有几分把握?”
叶白柏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一字一顿地回应:“最多,五分。”
“咳咳......”晏衍缓过一口气来,强行咽下了喉咙里翻涌的腥甜,低咳一声,目色深邃清醒:“听叶神医的。”
“倘若失败了,就扶陈留王即位。”
说完,他的目光聚焦在暗庐脸上,眼神锐利发狠:“你带着人,去寻母后。”
“若当真是拓跋让动的手......”他顿了顿,语气森森,“杀。”
暗庐通红的眼眶中瞬间涌上灼热的雾气,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好几次,才咬牙出声道:“是。”
晏衍抬手擦了擦唇角鲜血,转动目光,重新落在叶白柏身上:“一切就拜托神医了。”
叶白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叶白柏这一遭原本是随叶长歌来寻一味药材,却不想撞上这样一桩事。纵然从前有些龃龉,可如今几年于宗垣之事上终究得了诸多好处。
所以她也不会从中做什么手脚。女人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慎重认真:“我会尽力的。”
*** ***
秦般若死死箍着怀中的拓跋万儿,似是要将她重新揉进骨血。
可襁褓中的婴孩面如金箔,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剩下黑溜溜的大眼睛用尽最后力气再看了眼自己的母亲,又艰难地嚅动了一下,泄出一丝轻若游丝的啊音。
也就只有那么一声,跟着彻底闭上眼睛。
“不!!!!!!!!!!!!”一声凄厉的尖啸再次爆发,秦般若目眦欲裂,血丝瞬间爬满整个眼白,跟着整个人朝退开些许的仡楼朔不顾一切地扑杀过去:“仡楼朔,我杀了你!!!!!!!!!!”
掌风呼啸,劲气乱窜。
一招比一招凶狠,可却没有一点儿章法,双目之中已然生出些许疯意。
仡楼朔面上没有丝毫动容,眼底的冰冷甚至更甚,指间一错,就准备下死手了。
这个时候,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磁性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等等,将她交给我来处置吧。”
仡楼朔顿了一下,并未回头,只是侧目瞥了一眼声音来处,同时轻巧地躲过秦般若毫无章法的一招:“人都疯了,你还要她做什么?”
门口倚着门框的男人缓缓踱步进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目光却如毒蛇一般粘稠地锁在发疯的女人身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审视和占有欲:“怎么都是我的母妃。最后一程,也总该由我这做儿子的来送。”
正是“晏正”。
仡楼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嗤笑,没有戳破他的心思,转身朝外走去:“随你。”
秦般若见仡楼朔要走,发出一声嘶吼,随后裹挟着滔天恨意再次扑上。
“晏正”的眼神瞬间一冷,身形如鬼魅般闪至秦般若身后,两指并拢如电,精准无比地点在她后颈一处大穴之上,声音不高不低道叫了她一声:“母妃。”
秦般若被强行定在原地,双目通红,浑身颤抖,唯有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低低嗬声:“死!仡楼朔......死!!”
“晏正”慢慢转到她的正面,目光落在她怀中那死婴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嫌恶,而后抬手粗暴地将孩子从她怀里硬生生拽了出来,又随手往后一扔。
噗,一声沉闷的轻响。
拓跋万儿被他扔在了地上。
秦般若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所有的嘶吼卡在喉咙里,悲鸣道:“万儿,万儿......”
“晏正”却恍若未闻,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将目光转向自己,轻柔地叫她:“看着我,母妃......”
秦般若死死瞪着他:“杀!!杀......”
“晏正”低笑一声,也不在意她说什么,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母妃,认出我是谁了吗?”
秦般若那双赤红的眼瞳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瞳孔深处终于映照出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她似乎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出声道:“晏正?”
“晏正”满意地笑了,却缓缓摇头,纠正她道:“不是晏正。母妃,叫我晏桢。”
“桢,正也。这是我为自己择定的名讳。母妃,除了您......这世间再无人知晓了。”
秦般若嘴唇抖了抖,再次道:“杀,杀......”
晏桢低呵一声,视线从上至下近乎贪婪地扫过秦般若的每一寸,如云的乌发散乱,只有一根金簪斜斜挽着。一身雪白满是血污,尤其胸口那一处,鲜血仍从那寸许深的伤口中缓缓渗出。
仡楼朔刺得不算深,可是这样的伤口持续下去,也会要命的。
男人抬手怜惜地抚过她的脖颈,一路滑到那处伤口,指尖沾染上温热粘稠的血送入口中,叹息一声道:“母妃这样,真是狼狈呀。”
说到这里,动作珍重,声音温柔如同哄诱一般:“母妃,您的伤流了太多血。得想法子止住才好......”
秦般若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如火般死死盯着他:“晏正,杀......”
晏桢笑意微减:“母妃别怕。”
话音落下,男人强硬地朝她嘴里塞了一颗赤红色的药丸,药丸无色无味,入口即化。下一秒,一股热流从下腹窜向四肢百骸,滚烫灼热。
晏桢低呵一声,将人拦腰抱起扔到床上。
女人浑身浸透血污,狼狈不堪,可却更呈现出一种被残忍蹂躏后依旧惊心动魄的美。尤其一身雪白混合着血污,更激起晏桢眼底深处嗜血一般的兴奋光芒。
他随手扯过床上的薄纱帷幔,在她滚烫的皮肤上缓缓游移,细细擦拭。
力道暧昧而缓慢......
衣服上的刺绣带来明显的不适,秦般若的身体本能地微缩了一下。
晏桢低笑一声,手指停在那里,细致反复地摩挲那片被血污浸染的区域。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慢慢凑近她赤红滚烫的耳廓,气息喷灼,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絮语:“母妃,仡楼朔原本是要杀了你的。可我总有些舍不得。”
秦般若一动不动,死死瞪着他。
晏桢温声细语,手指越发猖獗起来:“母妃,对我服个软。我就放了你......”
女人闭上眼睛,任由着男人羞辱讥讽。
晏桢也不介意她的沉默,神色愉悦地将那些血腥彻底擦拭干净,抬手解下腰带,一件一件扔到床下,跟着俯身覆了下去:“晏正想了你一辈子,可是到死也没有得到。”
秦般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可是眼睫却不可控制地颤了一下。
“我既然是他的哥哥,如今......”晏桢顿了一下,深深地抵靠了过去,半是唏嘘半是叹慰道,“也算是替他完成夙愿了。”
话音落下,女人凄厉得叫了一声:“呃啊——”
晏桢也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眼中却闪烁着更兴奋暴戾的光:“都生过孩子了,为什么还这样紧?”
他一把掐住秦般若的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喘息命令道:“母妃,睁眼!叫出来。”
“叫给我听!”
秦般若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却受不住男人的粗暴,一声一声从咬紧的唇缝间溢出痛呼。
晏桢似是终于被取悦到了,手指顺着下颌落到脖颈位置,跟着力道骤然收紧。他俯下身,声音温柔而恶意:“母妃,舒服吗?”
秦般若控制不住地睁开眼,可是被死死扼住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
可晏桢却没有休止,他贴着她的唇,恶意纵横:“母妃,是我弄得你舒服......”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还是晏衍弄得你舒服?”
秦般若翻着白眼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和窒息而疯狂地抽搐。
看她确实快要不行了,晏桢猛地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
新鲜的空气终于涌入,秦般若剧烈地呛咳干呕起来。
晏桢抓着她的肩膀,粗暴地将她整个人翻转过去。
秦般若呜咽一声,后背瞬间弓起,如同瑶池之上的仙鹤。
晏桢一口狠狠咬在她因剧痛而绷紧的后颈,鲜血瞬间涌出。他舔舐着唇齿间的腥甜,声音含混而迷醉:“这么勾人的身子,怪不得父皇,晏正,还有老九......一个个的念念不忘。”
“不过可惜,他们都死了。”
说到一半,他闷哼一声:“这么大的反应吗?”
“看来母妃最爱的,还是老九呀。”
他动作愈发凶狠,语气却越加温柔:“母妃,你说现在晏衍死了吗?”
“呵,双生蛊取出。他,必死无疑。可惜,我们瞧不上那一幕了。”
“遗憾吗?”
“不要遗憾,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真舍不得你死啊,母妃......”他嘴上说着可惜,动作却愈发疯狂,“可孤是承平太子,是注定要拨乱反正、匡扶社稷、开创清平盛世的明君......怎么能带着你回宫呢?”
他轻轻舔舐了一口女人颈后的鲜血,叹声道:“真恨不得把你锁在暗室里......日日夜夜,只供孤一个人把玩取乐......”
破碎的低吟混杂着血液的腥气,在房间内四散弥漫。
秦般若背对着他,浑身颤栗,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晏桢似乎终于觉出几分乏味,他带着人转过来,垂眸深望着她,目色含情,声音诱哄:“母妃,叫我的名字......”
“叫我。”
秦般若双眸湿润,死死咬着唇,已然出了血却仍一声不吭。
男人汗水滴落在她汗湿的额头,眼神混杂着情欲的迷乱和蛊惑:“叫孤的名字,孤就不杀你了。孤会将你藏在宫外,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用最华贵的链子捆住你的手脚,倒吊在床架之上,那样一定很好看......”
“你说呢?”
秦般若一句话都说不出,浑身颤抖,目色涣散,神智似乎也在沉沦的边缘摇摇欲坠。
晏桢双眼死死盯着她,呼吸沉重,如同一只濒临爆发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也终于忍不住哭叫出声来。
听到她的声音,晏桢更加兴奋了,嘶哑着声音道:“大声点,再叫大声点。”
秦般若眼角眉梢都红透了,仰头看过去的视线也可怜极了。可是就在晏桢沉迷俯瞰的时候,女人突然一个用力狠狠撞向他的下颌,手上跟着迅速拔下头上金簪。
“噗嗤——”
金铁入肉的声音干脆而恐怖。
秦般若几乎将全身所有力量灌注于此,狠狠刺进了晏桢全无防备的后心。
“呃!”晏桢的狂吼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剧痛闷哼,他没有时间思考为什么女人能够冲开穴道,抬手就掐向女人脖颈。
呼吸骤然被困,可秦般若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一下跟着一下,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照着他的后心使劲刺去:“死!!死!死!!都给我死!!!”
温热的血液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秦般若赤裸的身体。
晏桢那张脸因生命的极速流逝慢慢扭曲变形,眼珠凸出,嘴巴大张,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秦般若不知疲倦地捅了不知多少下,直到晏桢后心那一片区域彻底变成了血腥模糊的蜂窝,身体一动不动了,方才猛地停下动作,用尽所有力气将身上这具沉重冰冷的尸体推开。
“咚!” 一声沉闷的坠地响。
她瘫在床上呆了一秒钟。下一秒,她跌跌撞撞地下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血泊中央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浑身颤抖着将拓跋万儿死死搂进怀里:“万儿,我的万儿......”
拓跋万儿小小的身体毫无生气地躺在地面上,脸色惨白,周身被暗红发黑的血迹彻底浸透,没有半分回应。
“砰——”
外头的人似乎听到动静不对,一脚将门踹开。当他们的目光扫过晏桢那惨不忍睹的尸身,血色瞬间褪尽,随即是滔天的杀意:“殿下!!”
“她杀了殿下!!”
“杀了她!”
数柄长剑同时出鞘,秦般若猛地抬头,眼眸猩红如同厉鬼。她大喝一声,一手死命护住怀中的拓跋万儿,另一只手迎着刺来的剑光,抬掌拍去。
狂暴冰冷的寒气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一名暗卫被一掌印在胸口,护心甲瞬间凹陷碎裂,吐血倒飞。女人肩头跟着挨了一刀,却浑然不觉,反手掐住了另一名暗卫的喉咙。
以秦般若的功力,原本是抵不过那些暗卫的。可是因着体内那极致的悲恸和疯狂的杀意,寒玉心经竟被她强行突破极限地催逼运转。
暴走的寒玉真气加上毫不惜命的疯狂,竟真让她在狭小的空间里,硬生生逼退了数名顶尖暗卫。
剩余的人被她这副疯魔模样震慑,一时竟被骇得步步后退,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所有人才突然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烛火坠地,几个呼吸之间就化作一片汹涌的火海。
那些暗卫脸色剧变,对视一眼,纷纷放弃围攻,朝后退去:“快撤!”
瞬间。
整个炼狱中心,只剩下秦般若一人。
秦般若一动不动,只是抱紧了怀中的女儿,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女儿冰冷的额头,声音沙哑却清晰:“万儿不怕,娘不会死的。”
“娘还要给你报仇。”
火光在女人那双赤红的眼眸中跳跃,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奇异温柔:“娘会让仡楼朔百倍,千倍......偿还。”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身,将拓跋万儿轻轻放入那仍在翻腾着血泡的药汤之中。然后,抓起先前那柄被仡楼朔扔掉的银匕,从一侧竹窗翻身跳了出去。
几乎同时,最后退出的一名暗卫还没来得及眨眼,脖颈侧面陡然传来一阵冰凉刺骨的剧痛。
“噗嗤”一声,银匕直接将他的咽喉刺了个对穿。
秦般若面不改色地拔出,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
惊变来得突然,可那些暗卫都是身经百战之人,瞬间抬剑刺向女人要害。秦般若不闪不避,迎着长剑再次扑了上去。
“嗤——”
暗卫的剑卡在她的肩骨之中,与此同时,女人匕首也狠狠扎入了暗卫的咽喉。
那暗卫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
秦般若身子往后退去,肩头带出大股温热血浆,可她看都不看自己那瞬间染红的半边身体,旋身再次扑向下一个人。
女人彻底疯了!
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以血换血!
以伤换命!
每一次刀光落下,她的身上就添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鲜血从她的手臂、肩胛、肋下、大腿狂涌而出,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猩红轨迹。
她的动作越来越沉重,可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的杀意和疯狂,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死!!
她几乎化作了杀戮机器,满眼的都是杀意。
就在这时,身后那座燃烧的竹屋“轰隆”一声,猛地向下一塌,旋即化作一片更加冲天而起的热浪,排山倒海,席卷而来。
秦般若的动作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了后心。
她缓缓地转过头,一声比先前所有哀嚎更加凄厉的长啸撕裂了整个夜空:“啊!!!!!!!!!!!!!!!!”
这一声之后,仿佛抽干了她身体里的所有理智,猛地转过头去看向剩下的所有暗卫。
下一秒,女人再次不要命地朝着他们扑去,速度竟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剩下的暗卫也被彻底激发了凶性,厉声一喝:“一起上!杀了这个疯子!”
话音落下,剩下的所有剑光交织成网,朝着那具浴血的身影当空罩下。
就在那万千剑光即将触及她身体的刹那,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锐器震鸣,如同月光垂落,又似寒峰乍现,无声无息,带着一种绝对的寂灭感刺破了所有交织的剑光。
快!
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感知!
快到那些暗卫只觉得手腕一麻,所有长剑都在同一时间纷纷脱手,砸落在地,发出一连串清脆又诡异的声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连那冲天火舌的咆哮,都骤然远去。
所有暗卫脸上的凶悍和杀意瞬间冰封,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茫然。他们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仿佛还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所有人同时跌落在地,只在脖颈间留下一线红线。
秦般若茫然地抬头看去,只见迎面的屋脊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颀长孤冷的剪影。
一袭素白如雪的长衫,在猎猎热风中纹丝不动。周身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寒气,连灼人的火焰都在他三尺之外扭曲退缩。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低着头,目光遥遥地笼罩着她。
那眼神冰冷,疏离,却又好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秦般若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嘶哑道:“万俟生?”
话音落下,浑身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瞬间吞没。
眼前的一切骤然旋转、变暗,秦般若直直地向着地面跌去。
万俟生心下一跳,身体已经比脑子更快地反应过来,稳稳接过了她。
指尖触及她皮肤的刹那,男人下意识要将人松开。
可是念头仅仅闪现了万分之一刹那,他又重新将人牢牢抱住。
万俟生低头目光复杂地审视着怀中女人,气息错乱,筋脉逆乱,全身上下布满伤痕,几乎找不到一片完好的地方。
他此行原本是为宗垣寻药,可是行至附近,突然心有所感一般寻了过来,却未料在这里瞧见了她......如此凄惨的模样。
万俟生心中无端地升起一股无名怒火,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烦厌。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狼狈了。
三次见面。
一次,比一次狼狈。
他闭了闭眼,冰冷的叹息如同霜雪落地,带着人背月而去。
*** ***
强光如针,狠狠刺入眼皮。秦般若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骤然的光明中收缩、震荡,却空洞地映不出任何轮廓。她只是定定地盯着虚无中的某一点,或者什么也没看。
万俟生端着药进来,瞧见她睁开的双眼,身形微顿了下:“你醒了?”
秦般若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脸上,声音干哑得厉害:“我们在哪里?”
万俟生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走近两步,低声开口:“还在信泉镇。你伤得太重,我不敢带你上路。”
秦般若微微阖了一下眼,算是知道了。片刻,她再次睁眼开口,嗓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那里......都烧了?”
万俟生沉默了一息,目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短促而沉重地:“嗯。”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急速滚落,砸在枕褥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紧接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河,汹涌无声地漫溢。
她翻了个身,背对向万俟生。
女人哭得没有一丝声音,只有肩头极其细微地颤抖着,如同悲鸣到了极致的小兽。
万俟生立在床边,沉默地看着。
时间仿佛在这压抑的哭声中变得粘稠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泪水渐渐枯竭。秦般若重新转过身来,再次询问:“大雍......国丧了吗?”
万俟生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摇了摇头:“不曾听到......应该是没有。”
秦般若不再说话了。
万俟生抿紧了唇线,端起药碗,递到她面前:“你伤太重,先把药喝了。”
秦般若撑起身子,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可女人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她将空碗递回,声音平静得可怕:“带我去那里,再看一眼。”
万俟生深深看了她一眼,唇线绷紧,终究只应了一声。
秦般若掀开薄被,强撑着身体下床,朝外走去。
当初秦般若被囚的是一处山谷,中间建有几处竹屋,风景宜人,秀丽静谧。然而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狼藉的废墟,以及散落着的森森白骨。
秦般若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旋即咬着牙向深处走。
这场冲天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官府曾派人来瞧过,却因地处偏僻,人迹罕至,扑火也比较麻烦,草草查看便作罢离开。所以,一切都还保留着当初的模样。
秦般若低着头走了许久,直至走到一片坍塌的焦梁附近,她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那里,躺着一根形状凌厉的金簪。
半掩在炭灰里,沾满污秽却冰冷寒凉。
除此之外,四周一片空无。
秦般若扑跪下去,抓起那根冰冷的簪子死死攥在掌心,紧跟着疯了一般抬手去刨周围的焦土。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女儿,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不远处,一具烧得焦黑的成年男子骸骨蜷缩着。
秦般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干涸的喉咙里再次爆发出一种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哭声凄厉,撕心裂肺。
这些日子拓跋让如此大动作地找她,还有那个小公主......其中内情如何不难猜测。万俟生抿了抿唇,站在她身后几步远,沉默地如雪峰一般。
半响,秦般若身体突然一晃,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去。
万俟生瞳孔一缩,疾步上前,稳稳托住了她软倒的身躯。她本就重伤未愈,全凭一口气强撑至此,如今哀恸至此,昏过去也是在所难免。
男人不再犹豫,将人打横抱起,大步离开。
再醒转时,秦般若只感到身下轻轻摇晃。
车顶简陋的木质纹理映入眼帘。
她静静躺着,不发一言。
前方传来规律的驾车声。万俟生听到了她细微变化的呼吸,握着缰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不过却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驱赶着马车。
时间在车轮吱呀声慢慢流逝,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万俟生的声音透过缝隙传来,打破沉默:“我给叶白柏传了信,叫她回山。”
“如今她应该在路上了。”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
车厢内重归寂静,如此又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秦般若突然出声:“停一下。”
车轮应声而止。万俟生攥着缰绳:“怎么了?”
车内一阵窸窣,秦般若撑坐起来,撩开车窗帘幔。窗外,广袤的原野一览无余,连棵遮掩的枯树也无。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想出恭。”
万俟生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目光扫过毫无遮挡的四野,声音微滞:“前面十几里......”
秦般若唇线抿得发白:“憋不住了。”
万俟生本能地想移开视线探查:“那我去寻个......”
话没说完,秦般若面无表情的打断他:“不用,我信你。”
说着,女人撑起虚弱的身子,掀帘下车,步履蹒跚地走向不远处蹲下。万俟生面色一红,立时背转过身去。
不多时,身后就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响。
万俟生功力何等深厚,这点儿细微声响落在他耳中,无异于近在咫尺的春雨。他下颌紧绷,周身寒气不知为何似乎更重了些。
片刻后,秦般若理了理衣服往回走,形容苍白,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地上了车。
万俟生视线刻意避开她的背影,待她进入车厢,才无声地翻身上车。
一路走走停停,二人几乎没什么交流。如此行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到了山下。
秦般若掀开帘子,难得扯了扯唇角,朝着万俟生问道:“我看起来还好吗?”
万俟生握着缰绳,闻言微怔。他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女人那张曾经倾尽风华的容颜,如今苍白得几近透明,但即便如此,也美得惊人。
他沉默地看了足有三息,极短促地点了下头:“还好。”
秦般若摇头:“明夷他们会看出来吗?”
万俟生反应过来,下意识摇了下头,跟着又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空气凝滞。
秦般若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罢了,走吧。”
一别将近两年,明夷和安乐瞧见秦般若的瞬间,眼眶瞬间涌出泪花来。
两个孩子扑进女人怀里,哭个不停。秦般若跪在雪地里接住一双儿女,也哭成了泪人。哭到最后,秦般若身子一软,再次昏了过去。
两个孩子被压得一懵,哭声一停,慌忙叫娘。
万俟生慌忙将人抱起,送回到她之前住的屋子。
等秦般若再醒来的时候,安乐和明夷守在床头,四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看到她睁眼,大颗的泪珠又啪嗒啪嗒往下掉,可是这一回却不敢大声,小心翼翼道:“娘亲!”
“娘亲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秦般若心中一绞,挣扎着撑起身子,抬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顶:“娘亲吓到你们了吧?”
两个孩子立刻使劲摇头,眼泪甩飞出去。
秦般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
安乐和明夷对视一眼,迅速脱掉小靴,依偎着爬上床榻,一左一右挤进她怀里。小脑袋紧贴着她的臂弯,强忍着哭声,只余下细微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
秦般若心口酸涩肿胀得几乎窒息,她紧了紧手臂,抱着两个小小的身体,哑声道:“怪不怪娘亲?”
安乐的脸埋在她怀里,闷闷道:“不怪,娘亲一个人是在外面想尽办法救爹爹。”
“安乐什么也做不了。安乐会在家好好长大。好好照顾爹爹。”
明夷也跟着用力点头。
孩子的话语如同最尖锐的银针,瞬间刺穿女人心口强筑的堤防。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止不住,她更紧地将两个孩子搂入怀中,一声一声地轻哄。
万俟生立在廊檐下,寒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袂。他转过身去,将大致情由低声与匆匆赶来的邵龙道人交代了几句。道人听闻原委,脸色霎时变得极其难看,灰白的胡须都气得微微颤抖,最终长叹一声,甩袖匆匆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哭声渐歇,终至无声。
又过了片刻,房门被轻轻推开。秦般若看到门外那个几乎与风雪同色的身影,嘴唇微动,声音沙哑:“多谢。”
万俟生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片刻,干脆地转过身,步履沉稳,雪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
秦般若望着男人的背影,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能说出。直到万俟生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她方才转身朝着宗垣所在的那间冰窟走去。
冰床之上,宗垣仍旧沉睡着。
容色沉静,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彻底凝固,要睡到天荒地老。
秦般若走到床边,跌坐下去。
她静静凝视着男人昏睡的容颜,不知过了多久,小心翼翼地伸出微颤的指尖,细细描摹他清隽的眉骨、挺拔的鼻梁、紧抿的唇线。
可每一处都冰冷僵硬,如同死人一般。
女人眼眶霎时又红了下去,侧过身蜷缩着躺在他身边,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他的胸口,声音轻若游丝,絮絮耳语:“师兄,你快醒过来吧。”
“我想你了......”
“好想,好想......”
每一个字都似乎带着沉重的疲惫和思念,不等人听清楚,便彻底消散在冰窟的寒气之中。
秦般若就这样抱着宗垣冰冷的身体,昏昏睡去。
秦般若在冰窟之中陪了宗垣整整一晚,直到第二日清晨才起身朝着白云老人的山洞走去。
天色渐明,黝黑的洞门紧闭。
秦般若在冰冷的岩石前“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弟子安阳,求见师公!”
洞内死寂,没有传出半点儿声音。
女人却没有起身,挺直腰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月亮高悬,洞门方才轰隆一声打开。
秦般若挣扎着踉跄站起,几乎是拖着早已麻木的双腿,一步步朝洞府深处走去。
石洞内只有壁上几颗夜明珠散发的幽光。白云老人盘坐于石台之上,双目微阖,对她的到来恍若未觉。
秦般若在他面前再次跪下,声音在空旷的石洞中带着冰冷的回响:“弟子想杀一个人,求师公赐教。”
白云老人似乎没听到一般,眼皮都没抬一下。
秦般若也不再说话,继续沉默地跪着。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沙哑苍老的声音终于响起:“知道错了吗?”
秦般若身子一僵,没有动作。
白云老人掀开眼皮,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冷嗤:“若是你肯认错,不管那人是谁......老夫都替你去了结了。”
秦般若慢慢抬起头,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白云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这目光太过锐利,时间久了,白云老人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银白的胡须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终于,秦般若干裂的唇缓缓翕动,声音低沉而缓慢,一字一句:“若是师公想听弟子认错,才肯教弟子杀人的办法。那弟子认个错又有什么不可的?”
说罢,她低下头去,以头磕地:“弟子错了。”
白云老人听完却并不觉得怎么开心,目光盯着她不甚愉悦道:“所以,你并不觉得自己错了?只是因为想让老夫给你杀人,才肯低头?”
秦般若慢慢直起身子,目光再次看向白云老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沉淀了漫溢出来的痛苦:“师公,若是没有下山,我的女儿不会死。”
“可若是没有下山,神转丹的残页也不会找到。”
白云老人瞳孔一缩。
秦般若眸色漆黑得如一片无光的墨色深渊,语气低缓,嗓音沙哑:“人在做出选择的时候,或许已经有同样的代价在等着我们了。只是当时的我们并不知道,这个代价的大小,以及能否承受......”
“师公问我,错了吗?”
“下山......弟子不觉得错,也不觉得后悔。”
“我只是后悔......”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当初一时心软留下了后患。为此,付出了这一生以来最大的代价。”
女人缓缓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可后悔有用吗?”
“没用的。再后悔,一切也不能重来。”
“人只能在一次次遗憾和后悔的情绪中,习得经验教训,以便行事更加周全缜密。”
“可也仅仅是更加周全一些。生而为人,世事发展从来都不会由着自己的心意而为......”
“设想再多,往往也无济于事。”
“人只能活在当下,明确当下的心意,清楚当下的自己......要做什么事,以及为什么要做现在做的事情,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云老人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呵声,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洞悉后的叹息。他钉着秦般若看了许久,方才声音沙哑地开口:“是谁?”
秦般若猛地抬头,直直迎向那目光,一字一字恨恨吐出:“苗疆酋长,仡楼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