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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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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长歌话音方落, 四周暗卫瞬间刀剑出鞘,如临大敌一般齐齐护在湛让身前。

湛让却浑不在意地轻笑一声,随意抬了抬手:“都退下。”

说完, 他目光沉静地转向叶长歌,神色从容道:“前辈说笑了,晚辈自然是想要活的。”

叶长歌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音:“要活的,那就好说。九转雪莲拿来, 老婆子自会放你离去。”

湛让恭敬道:“已经叫底下人去取了, 想来再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该拿回来了。”

闻言, 叶长歌眉梢微动,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偏头看向秦般若:“丫头,你身边这些个姘头倒是个顶个的识时务、知进退。”

秦般若抿着唇,眼观鼻,鼻观心, 只当没有听到。

湛让顺势将视线落在秦般若身上,温言道:“宗兄如今生死未卜, 皇后代朕前去探望,于情于理......都是应当的。”

秦般若:......

这人登基之后,连话都说得越发圆融周全,密不透风了。

湛让深深看着她, 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昨晚, 朕同皇后说的......无论多久,一直做数。”

秦般若抿住了唇,默然不语。

如今天色渐明, 一线稀薄的日光从东方慢慢透出,落到湛让身上,显得明暗不清。男人立在原地不知沉默了许久, 忽然嘘然一叹,出声道:“还记得老和尚吗?”

惠讷?

秦般若倏然抬眼看向他,当年那些被深藏的秘辛,无论是小九还是眼前的湛让,都默契地将她排除在外。

如今却忽然提起......

湛让迎上她复杂的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更深了些:“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我不会回来的。” 秦般若抿紧了唇,声音平静而决绝。

湛让不置可否地轻轻摇头,笃定依旧:“你会的。只是莫要让我等得太久。”

说到最后,那语气近乎叹息。

心头猛地掠过他身上的奇毒,秦般若偏头看向叶长歌,沉声道:“师叔,他身上到底中的什么毒?”

叶长歌闻言顿了一下,下一秒身影犹如鬼魅一般,刹那间枯瘦的手指就已精准地扣住了湛让腕间脉门。

周围护卫惊骇欲绝,剑锋再度齐指叶长歌:“陛下!”

湛让面色平静,声音也依旧平稳:“无妨。”

叶长歌始终低着眸子,凝神细探良久,缓缓松开手,淡淡道:“小子,你没几年活头了。”

湛让坦然颔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

叶长歌眸色深沉,沉默片刻,终是道:“九转雪莲或许也能压制你身上的毒素。”

“确实可以。”湛让平静地再次点头,仿佛谈论的不过是他人之事。

秦般若心头猛地一窒。

叶长歌眼中精光瞬间暴涨:“可这雪莲,老婆子我志在必得!”

湛让神色未变,不疾不徐:“晚辈方才言明,已经叫底下人去取了。此刻想必应已在途中了。”

叶长歌半眯着眼追问,语气透着审视:“你当真肯撒手?”

湛让嘴角竟扬起一丝近乎洒脱的笑意:“有什么不肯的?这雪莲于我而言,也不过是吊着这半条命罢了。”

叶长歌凝目注视他良久,忽地从怀中取出一白玉颈瓶,从中倒出一粒乌黑药丸,扬手抛去:“吞下。”

湛让眼都不眨,当真没有任何迟疑地接丸入口,咽了下去。

“陛下!”暗卫惊呼骤起。

湛让抬手制止:“放心。前辈若要杀我,何须再浪费这样一粒良药?”

叶长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唇角微提:“这药能压制你体内那毒三年时间,三年之后......就全看你自己的命数了。”

秦般若上前一步:“白柏不能救吗?”

叶长歌摇头:“百年前的秘药,那小丫头还不行。若是给她十年二十年,或许能研制出解药来。可是,这小子明显等不到那时候了。”

秦般若一呆,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纵然不爱他,却也不想他死。

湛让面上波澜不惊,就好像谈论的不是他自己的生死,只是深深看着秦般若:“朕等你回来。”

话音落下,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暗卫双手捧着一方古朴沉重的木匣,躬身疾步上前:“陛下,东西取来了。”

湛让低应一声,目光转向叶长歌,手臂优雅地一抬:“前辈,请吧。日后若是还有需要朕的地方,尽可以开口。”

叶长歌见状,鼻中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嘴里嘟囔了声:“怪不得那臭小子拱得那样艰难。这一个两个的,心机手段是一点儿都不逊色呀。”

她不再多言,抬掌虚虚一抓,木匣应声而开。确认里面是九转雪莲之后,掌心骤然发力,木匣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瞬间飞入她手。另一手跟着如鹰爪般扣住秦般若肩头,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人影已挟着劲风凌空而起,只留下一道渺渺余音,却清晰地传入湛让耳中:“小子,这情分老婆子记下了!三年后的今天,老婆子必会送她回来一趟。”

风烟散尽,再无佳人踪迹。

湛让停在原地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唇边浮现一丝苦涩:“多谢前辈。”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心机手段都没有用处了。

男人袖中手指缓缓攥紧。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只能等。

暗卫统领上前一步,声音焦灼:“陛下,属下去追......”

湛让抬手:“不急,只要走过,就总会留下痕迹。这个时候跟上去,只会徒增前辈恶感,有害无益。过些时候,派人悄悄缀上,只探去向,绝不可打草惊蛇。”

暗卫统领虽心有不甘,却也知利害,抱拳应下。

湛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将晏正的尸体带回去吧,这一遭当真是......”

话没说完,暗卫惊呼出声:“陛下,大雍先太子......不见了。”

风,骤然静止。

湛让猛地扭身,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钉向那片空地。血迹斑驳,断枝凌乱,可唯有那块沾着暗红的地面空空如也。

湛让咬了咬牙,几乎难以置信道:“他没死?”

*** ***

秦般若从未见过这样的宗垣。

面孔苍白如雪,唇色淡青,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一动不动地躺在寒玉床,就好像一尊毫无生息的冰像。

秦般若指尖颤栗地触到他的脸颊,冷得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喉间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师兄,你醒醒。”

没有任何回应。

“你说过会接我回来的。” 泪水砸在他冰冷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痕,声音里是无尽的委屈与控诉,“你失言了,我好生气......”

“可只要你醒过来,我就不气了。所以......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宗垣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秦般若哆哆嗦嗦地亲吻他的额头,他的眉眼,还有削薄的唇,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软与祈求:“师兄,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可是男人冷得像冰一样,始终没有任何回馈,也几乎感觉不到丝毫的气息。她死死咬住他冰冷的唇瓣,滚烫的泪珠如断线般落入两人唇齿之间,咸涩冰冷:“你个骗子!”

“你说了回来就成亲的,如今躺在这里一句话不说算什么好汉!”

依旧是一片死寂。

绝望如同冰水没顶。悲恸的哭声再也无法抑制,在冰窟中呜咽回荡。

洞外一众前辈不忍卒听,纷纷退开了些。叶白柏叹息一声,端着药碗悄然走入,看着秦般若伏在床边几近崩溃的背影,轻声道:“安阳,别哭了。再这么哭下去,你自己身子也要垮了......”

听到叶白柏的声音,秦般若猛地回头,泪眼婆娑中迸射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白柏!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能醒?一定能醒来的,对不对?”

叶白柏避开她灼热的目光,紧抿着唇,默默将药碗递到她手边:“有老前辈们在,宗垣他一定会醒过来的。”

秦般若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接过药碗:“你说的对。有师叔师伯在,他一定会醒过来的。”

叶白柏不忍再看,悄然退了出去。

冰窟内重回死寂。

秦般若坐在床下,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浓黑的药汁,试图喂入宗垣口中。然而男人薄唇紧闭,药汁一点儿也没有喂进去,反而顺着下颌蜿蜒而下,浸湿了衣襟。

眼底的酸涩再次汹涌而来。

她狠狠闭了闭眼,将心下的绝望压下,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然后仰头含住一大口苦药,俯下身,慢慢撬开他的齿关,送入他的口中。

这一回,男人总有些许反应了。

他似乎主动吞咽了下去。

不过是极其微弱的反应,可秦般若已经满足了。她欣喜地又灌了一口,再次喂了过去。

一碗药喂完,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药碗空了,女人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走。

她不再言语,只是轻轻俯身,将额头深深埋进他冰冷的颈窝之中,双臂环抱着他,无声地汲取着虚幻的暖意。

积蓄到了极致的悲伤和疲累终于席卷而来,在这绝望的拥抱中,女人慢慢昏睡过去。

等到呼吸平稳,白云老人才面无表情地进了洞,目光沉沉地扫过寒玉床上毫无生息的宗垣,又落在伏在他颈边的秦般若身上。

不过停留了极其短暂的片刻,便沉默地转身,出了冰窟。

叶长歌始终等在洞口,盯着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沉默了许久方才涩然开口道:“素心呢?”

白云老人仍旧面无表情地朝前,声音也冷得不闻一丝烟火气:“死了。”

叶长歌呼吸一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追问:“我当然知道她死了,我问的是她的尸体去哪里了?”

白云老人脚步停也没停:“烧了。”

话音未落,脚下虚影连闪,人已彻底融入黑暗,再无踪迹可寻。

叶长歌胸口起伏,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别问了。”邵龙道人的声音从后响起,带着沉重的叹息,“最难受的,莫过于他了。”

叶长歌叹了一声,沉默了良久:“这么多年,他将素心封在这里,如今若是臭小子在这里了,那素心她......”

说到这里,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邵龙道人苦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谁也没有想到。上次他眼睁睁地看着臭小子逆转经脉,在雪地里躺了那么久都无动于衷。”

“可是这一次将臭小子救回来之后,也是他......立时将人送进了冰窟。”

他叹息一声,目光投向白云老人消失的黑暗,“他是真将臭小子当儿子了呀。”

秦般若刚回到山上,两个孩子一时竟僵在原地,圆睁着眼里全是陌生与惊疑。秦般若强颜欢笑,刚想靠近,两个孩子才猛地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就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他俩一哭,秦般若泪水也跟着如开闸般汹涌而出。

哭过之后,两个孩子就揪着秦般若的衣角不撒手了,生怕一眨眼娘亲又消失不见。秦般若压下满腹的心酸,每日里哄着两个孩子,哄睡了就撒开手将孩子递给奶娘,转身回到山洞之中。

叶长歌说过了这里是最适合修炼寒玉心经的场所,再加上寒玉床的影响,这里一年抵得上在外头修炼十年。

山间无岁月。

一晃两年就过去。

许是修行了寒玉心经,秦般若身上曾经的鲜活明艳被一种近乎剔透的冰冷取代,容色越来越冷,话也越来越少。

叶白柏瞧着她,开始还心疼,后来连那份心疼也变得麻木而无奈。她也终于明白,为何眼前这女子能在大雍深宫中一路杀出头来。

以成人之身,日夜与寒玉床相伴,甚至为精进修为,时不时自虐一般地找叶长歌疏通经脉。每一次都如经历酷刑,呕血不止。可每一次,她都只是漠然擦去唇边血迹,然后转身,重新回到寒玉床,依偎在宗垣身侧昏昏睡去。

两个孩子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娘亲回来了,却仍旧不陪她。后来叶长歌带他们悄悄去看了冰床上相拥的两个身影。小小的孩童似乎瞬间读懂了什么,从此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每当秦般若去看望他们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异常乖巧,不吵不闹,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依赖又懂事地看着她。

每到这个时候,秦般若心里就止不住地翻涌。一边是为儿女的早慧心疼,另一边又有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女人才会露出几分浅淡却真切的微笑。

然而,宗垣仍旧没有任何变化。

山上的前辈们轮番出山,寻药,喂内力,施针用灸......可是不过堪堪吊住他心头最后一缕生气,始终没有任何效用。

直到一次偶然,秦般若立在洞外阴影处,听到叶白柏与万俟生的对话。若再没有办法,宗垣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寒风似乎一瞬间凝固。

秦般若站在原地,脸上无悲无喜,连一丝涟漪也无。她就如同从未听过这些话一样,面无表情地折身,躺回到宗垣的身侧,额头抵着他的颈窝,许久,才发出干涩沙哑的三个字:“我不信。”

师兄,你会醒过来的。”

她猛地侧头,死死盯着他沉睡的容颜,声音冰冷,字字如刀:“师兄,你若是再不醒,我就走了。去做别人的妻子,给别人再生一个孩子,还有那些奶水......”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最后那几个带着羞耻的字眼,“也不再给你吃了。”

可是宗垣始终没有丝毫反应。

回应她的,只有洞窟里死一般的寂静和她自己压抑到窒息的哽咽。

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转机来得很快,发生在第三年的初春。

白云老人例行探查过宗垣后,在洞口驻足,长久沉默后,目光飘向刚刚过来的叶长歌:“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叶长歌也叹息一声:“这些日子,我和小叶子也一直在研究。若真的叫人醒过来,或许找到传说中的神转丹才有用。”

白云老人佝偻的身影猛然一震。

叶长歌深吸一口寒气,继续道:“药王谷最早的秘典残篇中有记载,逆生死,夺造化,唯神转丹耳。”

白云老人声音颤了下:“这怎么可能?”

“数百年传说的虚无缥缈之物,怎么可能?”

“既存于药王谷典藏,未必为空穴来风。”叶长歌语气凝重,“只是丹方与炼制之法早随岁月湮灭。所以小叶子决意重返药王谷禁地,倾尽所有,也要将那失落的丹方秘法找寻出来。”

“只要找到炼药的秘籍,她就能炼出来。”

白云老人目光紧紧盯着她:“将所有的时间、人力,都花费在这个上面,如果找不到呢?就算找到之后,如果炼制不成呢?”

寒风裹挟着沉重的沉默。

叶长歌无言以对。

白云老人摆了摆手也不再说话,沉默地朝远方走去。那离去的背影,在陡然萧瑟的晨光里,竟似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叶长歌叹息一声,再次朝着冰窟瞥了一眼,最终转身离去。

洞内寒玉床上,秦般若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目光空茫地望着头顶冰冷的岩石,似乎悄然酝酿起某种无声的风暴。

接下来的三个月,叶长歌随叶白柏奔赴药王谷禁地。其余前辈亦尽皆下山,搜寻任何可能的线索。可是每个人回来,却都是满脸沉默,一片阴霾。

秦般若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什么话也没说。

直至四月底,山花已悄然绽放。

当白云老人再次检查完宗垣状况后,转身欲离之际,秦般若突然出声,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深潭投石:“我要下山了。”

白云老人脚步一顿,略带愕然回头:“不用,寻药的事自有我们这些......”

他劝慰的话语尚未说完,便被秦般若清冷的声音打断:“师公。”

白云老人一怔。

秦般若已然双膝着地,对着他,深深叩首。一个,两个,三个……

白云老人更是一怔。

秦般若可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更没有这样跪过他。

叩首完毕,女人慢慢抬起身,苍白的面容在寒冰微光之下有种玉石般的决然。她看着彻底愣住的白云老人,一字一句道:“师公,我要下山......”

“去做拓跋让的皇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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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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