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秦般若被带着重新入了平邺城,而后兜兜转转进了卢府。
明哨暗桩,守卫无数。
十一月初二晚, 月上中梢。
秦般若再次见到了湛让。
男人一身玄氅兜帽,挟着门外风雪就过来了。
室内暖意融融,烛光摇曳。正中的金绣屏风上,挂着一袭华美至极的大红色翟衣喜服, 金线盘绣的凤凰展翅欲飞, 一百零八颗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嵌作凤目翎羽, 在烛火的映衬下,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秦般若静静地坐在靠窗的阴影里拨弄炭火,头都没抬。
湛让落下兜帽,解下大氅, 顺手将衣服递给身后的侍从。
门扉合拢,人都退了下去。
湛让轻笑了声如同闲话家常一般, 朝她缓步走去:“瑞雪兆丰年,瞧着明日该是大雪。”
秦般若也不搭话,沉默依旧。
湛让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在离她几步远的黑檀雕花圈椅上坐下:“北地冷得早, 是不是不太适应?”
秦般若极轻地扯了一下唇角, 目光却没有看他:“再不适应,在这待了这么久,也该适应了。”
湛让脸上的那丝浅淡笑意凝固了一瞬, 眸中生出几许歉意:“委屈你了。”
秦般若拨弄火钳的手只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动作。炭块被轻轻翻转,橙红的火苗舔舐着空气, 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噼啪”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炭火的噼啪声时不时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终于出声:“都准备好了?”
湛让低应了声。
秦般若的指尖紧了紧火钳的手柄,指甲微微泛白:“若是他不来呢?”
湛让似乎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颈项上温软低沉:“那我已经娶到你了。”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满腔的怒意:“你该知道,我已经是宗垣的妻子了。”
湛让直视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语气放得更缓更柔:“嗯,那有什么关系呢?过去是,不等于明天还是。更何况......”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偏转,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宗垣他......也许已经死了。”
哐当”一声!
女人手中的火钳直直地掉落在炭盆旁,溅起的几点火星燎了裙摆。
秦般若霍然抬头,目光死死地钉在湛让脸上。
湛让扫过裙摆处的那几点烫洞,收了目光,对上她的视线,淡声道:“不是我做的。”
“他留你一个人在平邺城,我便觉得蹊跷。着人细查,才发现......是江湖上的人做的。我的人一路追踪过去,只见到了昏迷不醒的万俟生和一个女子,不等细问,就被一道黑影拍晕了过去......”
“不过昏过去之前,听到了那女子说宗垣重伤坠崖,已然是十死九生......”
一种灭顶的冰冷和麻木感迅速从脚底窜遍全身,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形几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方才还燃烧着些许愤怒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湛让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双目无波,继续道:“我已经叫人在山下寻找了,一旦寻到他的踪迹,立刻会回来……”
话还没说完,秦般若猛地起身,跌跌撞撞朝外冲去。
“你要去哪?”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算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下坠力。
秦般若充耳不闻,抬手拉开房门。
吱呀一声,门外还立着无数守卫。
“去找他吗?”
湛让始终端坐着,神色纹丝未动。
不等秦般若回答,他轻轻摇了下头,唇边似乎浮起一丝近乎怜悯的笑意,“可你连这院子也走不出去。”
秦般若猛地回头,已然猩红的眼睛死死钉着他,声音嘶哑:“湛让,你当真要将此事做绝了?”
湛让偏头看向她,声音低沉而缓:“事情已然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难道还有回转的余地吗?”
秦般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好!倘若小九没有来,明天过后......放了我。”
空气骤然凝固。
湛让好像听到了一个什么笑话似的,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闷响,紧接着竟不可抑制地放大开来,在这寂静暖室里反复回荡。
笑声渐歇,他望向秦般若的眼神里却再无半分笑意:“朕的皇后,你觉得可能吗?”
秦般若死死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贝齿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湛让慢慢起身朝她走去,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近乎诱哄的温柔道:“别气了,晏衍已经进平邺城了。”
一声惊雷炸响,秦般若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湛让拉着她慢慢往回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在说着寻常闲话:“我同宗垣总有几分故旧情谊在,便是找到了人,也不会怎么着他。倒是晏衍......”
“我们之间就没什么情分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椎直冲头顶,叫人头皮阵阵发麻。
他带着人重新坐下,顺势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人心的气息:“今晚,晏衍或许就会有什么行动了。我们不妨猜一猜,他到底会怎么做?”
秦般若怔怔地抬起头,借着晃动的烛光看向眼前这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庞。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喃出声:“湛让,你真的变了。”
湛让唇边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倏地加深了些许:“这句话,太后对我说过三次了。”
“只是不知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说这话时......是什么样的光景?”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倏然变得飘渺,几近耳语。
秦般若被他问得一怔,眼里有一瞬的茫然。
湛让唇角的微笑一顿,搭下眼帘,神色冷淡地收回视线。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结前尘往事:“你有没有想过,晏衍若是死了,两国必然再次掀起战争,万千黎庶流离失所。眼下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宁......”
湛让幽幽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怎么会呢?他死之后,晏正即位。他忙着收拾内乱,哪里还抽得出手来发动战火?”
秦般若气息一窒,声音陡然拔高:“让那个只会鬼蜮伎俩的狗东西即位,大雍百姓怕是都得受苦。湛让,你还记得自己是大雍人吗?”
湛让唇边溢出极淡的笑意,眸光深敛:“自然记得。只是,如今成了北周的帝王,许多事,便也身不由己了。”
“更何况,死一个晏衍,换两国百年止戈......总是划得来的。”
秦般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满眼荒谬:“百年止戈?晏正说的?你信那个狼子野心的话?他可是天天......”
话还没说完,房门被不紧不慢叩了两声:“母妃,儿子还在外面呢。”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向紧闭的房门:“我同你爹说话呢,滚出去。”
湛让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紧跟着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十足十的戏谑,扬声道:“嗯,乖儿子!听你母妃的话吧。”
“晏正”脸霎时绿了,直接抬腿踢开房门,看着屋内两个人冷嘲道:“我爹还在皇陵里躺着呢,怎么?陛下是也想进皇陵了?”
湛让挑眉看过去,薄唇轻启:“皇陵风水虽好,奈何朕暂且还贪恋这人间烟火,无心挪窝。”
“晏正”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脸色依旧臭得能滴下水来:“时间不早了,陛下该回去了。”
湛让喉间溢出一声轻嗤,姿态慵懒地倚回圈椅:“回什么?朕今夜,是要与朕的皇后同榻而眠。倒是太子殿下......你难道不去瞧瞧你的那些布置吗?”
“晏正”非但没走,反而向前一步,动作流畅地拉过一张圆凳坐在了秦般若的另一侧,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雪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这个时候,自然是得寸步不离地陪着......”他顿了一下,将那句“母妃”收了回去,“娘娘,静候佳音才妥当。”
房门被无声地带拢,隔绝了屋外风雪。
融融的烛光铺满室内,火苗在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秦般若端坐中间,神色冷淡疏离。湛让一派从容,指尖在椅背上若有似无地点着。另一侧的“晏正”,嘴角也噙着一丝笑意,眼中却藏不住精光闪烁。
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汹涌。
秦般若唇间忽然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小九他今晚不会来。”
湛让闻声瞧了她一眼,眸色深邃如渊,情绪难辨。不过却并未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晏正”却仿佛被挑起了极大的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探究的目光直视秦般若:“哦,娘娘这样肯定?”
秦般若面无表情,连眼神都吝于给他一个,声音冷冽如冰:“瓮中捉鳖,讲求的是外松内紧,引君入彀。像你们这样,生怕对方不知是陷阱,他是蠢到了极致,才会来自投罗网?”
“晏正”呵了声,语气斩钉截铁:“可我却赌他今晚必然会来。”
说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玩味,“娘娘,左右也是枯等,不如下个彩头助助兴?若是娘娘赢了,我就为您做一件事。”
“什么都可以。比如说,找到你们口中的宗垣......”
秦般若置于膝上的手猛地蜷缩了一下。
“晏正”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慢悠悠地补充道:“若是我赢了......”说到这里,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娘娘也为我做一件事,如何?”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森然杀意如暴风雪般无声旋起。
“晏正”忽然意识到什么,偏头将目光投向湛让,不闪不避,笑容繁盛:“陛下也想下一个注?”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湛让缓缓抬起眼眸,目光直直落在男人那张带着虚伪笑意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冷淡低沉:“自然,这样有趣的事情怎么能少了朕?”
“不过,太子说得那些未免太没意思了些。既然要玩,不如就玩一个大的。”
室内的烛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暖意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直勾勾地看着“晏正”,声音变得极其幽缓,一字一句道:“一条性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