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来的。”秦般若喉咙微动, 再次重复了一遍。
“晏正”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呵,挑眉望向她:“据说母妃同我那个好弟弟早已恩断义绝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俯身看向女人紧握成拳的双手,声音戏谑道,“只不知这传闻,是真......是假”
秦般若倏然松开手, 掌心一片红痕。
“晏正”眼中兴味越浓, 不过却也不再紧逼, 反而悠然侧过身,目光投向洞口弥漫的晨雾与微光,扬声问道:“陛下,您觉得呢?”
秦般若猛地抬头看去,一个高大冷峻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了洞口。
来人一身玄色大氅, 逆着晨光,肩头发梢沾染了些山间清露的寒气, 整个人仿佛刚从亘古不化的深渊寒潭里捞出。
碰上秦般若的目光,男人缓步上前,不过也只是往里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微眯着眼觑向“晏正”, 冷淡道:“这便是你的计划吗?”
“晏正”长长哦了声:“怎么,陛下对这个安排不满意?亦或是,有更好的计划?”
湛让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嗤, 眼神里的轻蔑如有实质:“拿女人作伐,我到底是高看了你!”
“晏正”眸色骤然阴沉如墨,嘴角却依然挂着那抹虚伪的弧度:“成王败寇。无论什么办法, 有用就行了。”
“若陛下觉得孤的意见不好,那此次合作就此打住。孤另寻他人也就是了。”
洞内的空气瞬间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对视凝滞了许久,久到众人的呼吸声都仿佛凝固。
湛让方才轻轻扯了扯唇角:“好,朕应下了。”
话音落下,湛让的目光也随之缓缓移开,落到秦般若身上,声音轻柔温和:“过来。”
秦般若垂下眼睑,掩去眸底所有思绪,抬腿朝着湛让走过去。
不过走了两步,“晏正”抬手拦下女人的脚步:“急什么?”
“离陛下大婚还有些时日呢。按着我们大雍的规矩,新娘子在出嫁之前,总还是要留在娘家的。”
“孤作为母妃身边唯一的娘家人......”他刻意拖长了尾音,语气揶揄,“自然是要等到大婚之日,再亲自送到陛下手中才好。”
秦般若心下一沉,这是不信湛让。
果然,湛让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声音冷冽:“你不信朕?!”
“晏正”连连摆手,笑容满面,眼底却无半分暖意:“陛下说的这是什么话?孤怎么会不信陛下,只是......要娶我们母妃,自然还得要入乡随俗嘛。”
湛让沉默地盯了“晏正”许久。几息之后,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从齿缝间挤出冰冷的警告:“好。这段期间,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朕都不会善罢甘休!”
“晏正”不怒反笑,甚至带着一丝疯狂意味:“这就对了嘛!陛下,接下来,就该谈谈具体事宜了吧?”
湛让深深看了秦般若一眼,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朝外走去。
“晏正”脸上挂着十分愉悦的笑容,微微侧首,轻声道:“母妃,我赢了。”
“等等......”亲般若没有时间搭理他,她快走了两步,出声喊住了人。
湛让身影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逆光勾勒出男人轮廓的阴翳,看不清神色。
秦般若喉咙微动,声音哑得厉害:“若是宗垣回来,劳你同他说一声。”
湛让眼底似乎掠过什么情绪,不过一闪即过,随即扯了扯唇角,什么都没说,径直转身离开。
身后“晏正”缓步上前,在经过秦般若身边时,脚步微停了停,看着她奇怪地笑了一声:“母妃的本事,着实不小呀。”
秦般若懒得理会他,转过身重新回到山洞里头。
“晏正”慢慢收了笑意,最后投给秦般若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跟着无声消失在光暗交界处。
所有人都走了。
死寂的山洞里,只剩下篝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断裂声。
秦般若方才惊觉整个脊背被冷汗浸透,粘腻的湿意透过衣衫渗入骨髓,带来一阵阵的寒颤。
她恨晏衍。
可她再恨晏衍,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他们凭什么在她的面前,公然谋算着如何取他性命?
只有她能决定他的生死。
要杀,也只有她才能杀。
强烈的恐慌死死攥着她的心脏,一股热意跟着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秦般若抬手狠狠擦过眼角: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办法的。
整整一个昼夜交替,“晏正”都如泥牛入海,再没有在她面前冒出头来。
她知道,他必然在和湛让密谋诛杀小九的每一步细节。
她蜷在角落,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洞壁,努力梳理着混乱的思绪。湛让同晏衍之间,已然是解不开的死结。
他二人彼此设局,几度交锋,谁也没能杀了谁。
可这一次,若湛让真的同那个假晏正一起联手......
秦般若眸色低垂,她实在无法预料最终结局会是如何了。
夜色催更。
直到夜幕再次沉沉笼罩下来,“晏正”方才施施然地重新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灯,脚步声由远及近,慵懒又轻快。
秦般若慢慢抬起眼,冰冷的视线穿透黑暗,落在那模糊不清的脸上:“商量好了?”
晏正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轻笑出声:“让母妃久等了,不过儿子给您带来个好消息。”
“下个月初三,就是母妃的大喜之日。”
“您开心吗?”
秦般若猛地看过去,失声道:“湛让登基当天?”
“晏正”笑眯眯地点头:“可不呢!正好是双喜临门!”
“我就说这位北周皇帝对母妃您是真心的。瞧瞧,新婚之日选在登基大典当天,这得是何等的情深似海啊!”
秦般若声音喃喃,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当真答应了?”
“岂止是应下?”男人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刻意的赞叹:“咱们这位陛下还在大婚当日,以举国之礼,册封您为北周皇后......母仪天下呢!”
嗡——
如同重锤砸在头颅,秦般若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晏正”却咂着嘴,笑得极为恶意:“从一朝贵妃,到太后,再到皇后,最后又成为敌国的皇后!”
“晏正”越说,笑声越猖獗:“母妃这样的,怕是史书之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位了。”
秦般若死死咬着唇,厉声喝道:“闭嘴!”
“晏正”不仅没有闭嘴,反而更加喋喋不休起来:“闭嘴?儿子还没说完呢!”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不如这样吧?母妃?”
“等儿子夺回皇位之后......儿子再把您从那北周接回来,也给您一个皇后之位。”
他的笑声格外尖锐刺耳:“想想看,母妃......一朝贵妃,三朝皇后。”
“这样的传奇,这样的尊荣亘古未有,只怕来日史官也不知该如何落笔了。”
秦般若只觉得一口腥甜之气涌上喉头。
她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股血气咽了下去。她不能让这个疯子看见自己的愤怒。那只会让他更兴奋、更癫狂!
她强迫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说完了?”
“晏正”轻笑一声,故作虚伪的亲昵道:“儿子见到母妃就有说不清的话要说。怎么可能说得完呢?”
秦般若眸色带了些许血丝,直勾勾地盯着他:“滚!”
“晏正”非但不恼,反而像被戳中了痒处般,发出更加狎昵的轻笑声:“母妃让我滚去哪里?”
“是母妃的软榻,还是母妃的......石榴裙下吗?”
说到这里,那声音刻意放缓,充满了下流的挑逗:“说起来,母妃当真不再考虑考虑儿子?儿子的本钱未必比他们两个人差。”
秦般若猛地向后一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声音因极致的厌恶变得几许尖利:“滚出去。”
“晏正”见她真的恼了,也不再刺激,轻哼一声:“那儿子今日就先滚了,明日再来拜见母妃。”
说完,男人慢慢转身再次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悠哉悠哉地出去了。
*** ***
陛下,这绝不可行啊!”枢密使卢弘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苦口婆心道,“您若当真喜爱那女子,册为贵妃就够了。朝野上下纵然有微词,也可设法周旋......”
“可一旦立为皇后,满朝文武之中恐怕立时便有半数将生异心。到时政局动荡,祸患无穷啊陛下!”
摇曳的烛光下,湛让的脸颊半明半暗。他缓缓抬眼,唇角扯出一个些许讥诮的弧度:“朕便是不娶她为后,他们的异心又少了吗?”
卢弘一噎,根本原因还是在于——他不是王爷的亲生儿子。
他不甘心地叹了口气,换了一个角度规劝:“陛下,您若真喜欢那女子,在这个时候将她推到风头浪尖之上,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啊。”
湛让像是听到了一个极荒诞的笑话,扯了扯唇角:“朕也想等个三五年,可朕还有那么多时间吗?”
卢弘是拓跋稷的亲信,自家主上在临死之前做过什么,他清楚得很。
顿时,男人一声不吭了。
湛让也没想得到男人的什么回应,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御案上摊开的地图,重新继续这个话题:“朕娶她,为一己之私欲,自是不假。但更重要的......”
“还是为了杀晏衍!”
卢弘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湛让缓缓抬眸,双目死死盯住卢弘,一字一顿:“因为朕要娶的......是晏衍的皇后。”
卢弘脑子“嗡”地一声,失声惊呼:“秦般若?”
身为拓跋稷的心腹,当年陛下同那位的那些事......他也略知一二。
湛让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低应了声。
卢弘恍然失神,巨大的震惊之下,过往的诸多疑问瞬间打通:“难怪这两年大雍宫宴之上再没见过她的身影,大雍那边还含糊其辞地说皇后抱恙深宫。原来,她早离了大雍皇宫。”
湛让对上他的视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所以,消息一旦放出去......晏衍必然亲至。”
“臣明白了!”一瞬间,男人眼眶因翻涌的滔天恨意与狂喜而变得赤红。
“若非晏衍,世子爷不会殒命溪汤谷,王爷也不会积郁成疾,重伤难愈......最后......撒手人寰。”
说到这里,卢弘的声音哽咽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杀意:“陛下放心!臣卢弘在此立誓,他晏衍若敢踏入我北周疆土半步,定教他有来无回!尸骨无存!”
见此,湛让眼眶也泛起微红,缓缓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卢弘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剧烈起伏的肩头:“爱卿,此次能不能为父王、为大兄报仇,全看你的了。”
卢弘猛地抬头,迎着帝王沉痛而无比信任的目光,一股悲壮激昂的热血瞬间冲上头顶。男人猛地单膝跪地,喝声道:“臣——卢弘,万死不辞!定不负......陛下重托!”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大雍皇宫。
“陛下,有......有娘娘的消息了。”暗庐从未如此激动地扑进了灯火通明的紫宸殿西暖阁,声音因极度地急迫跟着变了调。
晏衍执笔批阅的动作骤然顿住。
一滴滚圆的朱砂,垂在笔尖,悬而未落。
男人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刹那间,暖阁内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到了这个时候,就连暗庐也忍不住小声道:“下月初三,拓跋让......正式册立娘娘为北周皇后。”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晏衍指间那支坚硬无比的紫金狼毫,竟然在无声之中寸寸崩裂。
那滴悬垂的朱砂,也跟着猛然坠落,毁了奏疏。
暖阁内,落针可闻。
烛影疯狂地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终于抬起了头,那轮廓依旧俊美无俦,眉眼间的线条甚至比平时更显平静,只有那双如同古井幽渊般的眸子,似乎凝固了所有翻滚的情绪,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呵......好啊!”
“墙角挖到了朕的身上。”
暗庐一声不敢吭。
男人似乎扯了下唇角,目光缓缓投向窗外那辽阔无垠的天际:“那就准备准备吧!”
“这么久,母后也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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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么久了,你们忘记男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