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入夜, 账帘忽然晃动起来,那道破开的缝隙越撕越大,又倏然合拢。
隔着薄薄一层轻帐, 两个人一动不动,彼此凝视。
秦般若身上汗湿一片,浑身颤得不成样子,可是目光却如同淬了火一般, 烧得极旺。
月光清白, 皇帝眸色却漆黑, 就像一渊深海无涯,一眼看不到底。
“松开。”秦般若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冷漠。
皇帝指节一点一点松开,撩开帐子坐了下去:“母后为什么要走?”
秦般若披头散发地坐在帐中,冷眼瞧着他呵了声:“皇帝应该知道理由。”
皇帝没有说话, 慢慢抬起手来似乎想要碰触女人脸颊,可是不等碰到, 秦般若往后躲了过去。皇帝笑了笑,柔声道:“母后不要误会,您这个人皮面具时间久了,对皮肤不好。儿子给您摘下来。”
说着, 皇帝再次碰了过去。
秦般若强忍着没有躲开, 可是强逼着自己冷声重复:“皇帝到底是如何看哀家的?”
晏衍慢慢摸上她的耳下,找到面具边缘,柔柔搓弄了片刻方才慢慢揭开, 动作轻柔细腻,似乎生怕弄疼了人一样:“自然是尊之,重之, 爱之,敬之。”
男人低柔的说话声,连同面具被撕下的簌簌声,在整个空间达成了一种奇妙的诡异与和谐。
底下的那张脸早已经惨白一片,是许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无力,嘴唇同样白得厉害,只有眼角洇出些许的红润,瞧着还有几分生色。
晏衍叹息地望着女人,目中露出许多的怜意:“母后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
“您要什么,儿子就给您什么。”
“您若是不想在长安待着,扬州、南京、洛阳,随便您在哪里都好。”
“只要您开心,儿子怎么样都可以。”
“可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皇帝说到最后,声音陡然变得沙哑阴厉起来,“还同那个像极了张贯之的琴师离开,母后就这样喜爱张贯之吗?”
“一个湛让不够,再来一个琴师。”
“母后,您都要成他张贯之的集锦宝师了。”
这句话的嘲弄意味十足,秦般若脸上又羞又怒,当即抬手甩了一巴掌过去:“放肆!”
那一声没有响起,被皇帝稳稳攥住手腕。
“儿子是放肆了,可母后......您做的,又能叫儿子敬重吗?”
秦般若气得脸色通红,恶狠狠看着他:“那皇帝给哀家下蛊是什么意思?”
“当初到了扬州却避而不见又是什么意思?”
“皇帝若是不想哀家活命,当初又何必多此一举,在西山救下哀家性命。”
晏衍霎时沉默了下去,手上的力道也松了许多。
秦般若一把扯回手腕,双眸通红地看着他:“说话!”
晏衍垂了垂眸子,慢慢坐到床沿之上,又慢慢哦了声:“蛊毒之事,儿子瞒着母后确实不该。只是,儿子对母后之心,天地可鉴。”
“母后又何必这样猜度儿子?”
“儿子就算自己死了,也不会伤母后分毫的。”
男人说到最后,语气低缓,目光坦诚灼热,叫秦般若瞬间想到那晚。
浊息在侧,滚烫如潮。
可她紧咬着唇,一个字不敢说出口。
父死子继,自古以来在这皇室之中从不少见。
只要他没有戳穿,她就不能戳穿。
不能。
秦般若病了闭眼,几乎不能再同他对视了。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轰然意识到记忆里的少年已经彻底成长为一个男人。
这个混账......
秦般若再想不下去,也坐不下去了。
她猛地站起身,甩袖就要离开,却又被男人一把拉住手腕,低声道:“母后,你要去哪里?”
秦般若深吸了口气,这样离开确实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她闭了闭眼,重新转过身来,问他:“宗垣呢?”
晏衍仍旧坐在床头,自下而上地望着秦般若,昏暗的灯光落到男人脸上显得阴翳不清。
秦般若被他看得心头发毛。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轻笑了声:“母后这样关心他?是不是全天下任何一个像极了张贯之的人,都能得到母后这样的垂怜?”
秦般若气得脸都白了:“晏九,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晏衍哦了声:“母后生气了?好,那朕不问这个了。”
“换一个。”
男人语气轻飘飘的,可秦般若却觉得这个儿子带给自己越来越沉的危险。
晏衍望着她,一字一顿道:“相识不过数日,那人在明知母后身份的情况下,还要带您离开。母后,应下了他什么?”
提到这个,秦般若就恨得眼都红了:“好,那哀家也问你。”
“你我相互扶持数年,你又是为什么给哀家下蛊?”
“你知道哀家得知此事之后,是何等心情吗?”
“哀家本想找你询问,可你呢......来了扬州之后,每日里避而不见,到了晚上......”
说到这里,女人顿了顿,恨声道:“你到底将哀家当作了什么?”
“你说待哀家尊之,重之,敬之,爱之。”
“晏九,这就是你的尊重敬爱吗?”
秦般若双眼通红,一片水雾狠狠盯着他,欲掉不掉。
晏衍瞬间又沉默了。
秦般若抬手再次打他一巴掌:“你说话啊!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他们说是血蛊。你告诉哀家,你在哀家身上下的到底是什么?”
晏衍闻声一顿,抬眸认真看着她摇头:“不是血蛊。”
“是双生蛊。”
秦般若自从知道自己中蛊以来,明里暗里都查了许多蛊毒之事。不过却从未听过这么一个蛊虫,想来毒娘子所言不假,该是他们苗疆的什么禁蛊。
不管是什么蛊毒,皇帝如今终于承认了。
眼泪终于顺着眼角落下,秦般若整个人几乎要崩溃了。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心里都堵着那一口气,即便所有证据都指向了皇帝,可最终结果没出来,她始终不愿意相信真的是皇帝。
如今男人承认了,秦般若那口气一瞬间就散掉了,抬手狠狠甩开他,退后两步,哭着哭着就笑出声来:“好啊,皇帝承认了?”
“你给哀家下蛊?”
“你当真给哀家下蛊!”
“好啊,哀家这些年来所有的信任和感情,全当作喂了狗。”
她猩红着眼看着他:“从此往后,哀家与皇帝之间再没什么母子情谊可讲了......”
话还没有说话,晏衍终于开口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双生蛊,同生共死。”
“母后活着,儿子也活着。”
“母后死了,儿子也跟着一起陪葬。”
秦般若瞬间呆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嗡一片,只觉得听错了什么。
晏衍慢慢松开人,起身走到殿中圆桌,一把抓过一汝窑青瓷盏,手下一个用力。
茶盏碎裂成渣,男人掌心也跟着被残渣刺出鲜血。
可秦般若却瞬间看向了她自己的掌心,什么伤口也没有,但是无端疼得很。
晏衍慢慢松开所有碎屑,一步一步重新朝着秦般若走去,目中不见了方才的阴翳和疯魔,只剩下纯然的乖巧和真诚:“母后从来不信儿子,如今可愿意信儿子了?”
秦般若仍有些呆滞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
什么双生蛊,什么同生共死?
什么她活着,他也活着;她死,他也死。
秦般若眨了眨眼,只觉得头脑发沉,满腹心思却动也不动了。
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了。
所以,他不只是给她下了蛊。
他给自己也下了蛊?
他将自己的命,全都系于她一身?
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向她证明,让她相信......
他永远不会伤害她?
自从慧讷和尚的批言出来之后,那根若有若无的利刺就暗暗地卡在了两个人中间。
她每一次都说她没有心思,也说她相信他不会伤害她。
可是,到底真的相信与否?
她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他为了让她彻底相信,就做了如此的决定吗?
秦般若怔怔望着他,先前所有的愤怒似乎一下子就失了准头,凭空溃散。
晏衍就这样持着一手鲜血,眉眼温和反问她:“这样,母后还要再怀疑儿子吗?”
秦般若嘴唇动了动,一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呆了许久方才哑然出声:“为什么?”
晏衍冲着她笑了下,缓步朝前更近了一步:“母后猜不出来吗?”
秦般若一连后退几步,直到跌到身后高几之上,方才稳住身形停下,慌忙转过身去:“时候不早了,哀家要休息了。”
晏衍望了她许久,也不再逼问,转身离去。
一整晚,秦般若翻来覆去不知该如何对待她这个养子。可皇帝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行事如常,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他既然当什么都没发生,那她也就当什么没发生。
可……就在皇帝扶她出门的时候,整个人瞬间就僵了。
男人体温很高,只是搭在手背上就好似落入了一片燎原之中。明明之前已经牵了千万次,可是如今却生生变了味道。
莫名的滚烫难耐。
秦般若下意识地躲开,喉咙甚至有些干涩:“这些事以后叫菱白就好了。”
皇帝瞧着她幽幽道:“母后怕什么?”
秦般若呵了声,色厉内荏道:“哀家能怕什么?”
皇帝哦了一声,俯身抓起女人左手重新覆在他的手背上,细白滑润,触手温凉,如同握住一泓静止的月光。
他稳稳地按住了女人欲要抬起的手背,方才抬头看向秦般若,似笑非笑道:“既然母后不怕,又何必躲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