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猎猎, 黑云蔽日。
要有一场大暴雨了。
秦般若一行人快马出了城,面色低沉,身子压得很低, 似是将整个身体的力量尽数收了起来。
一路疾驰了大约五六里的路程,“吁”的一声,毒娘子拉紧缰绳停下,从胸口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瓶子, 倒出一粒扔给孙不为, 跟着将剩下的瓶子扔给秦般若。
秦般若一把接住:“这是什么?”
毒娘子笑道:“毒药, 赶紧吃。”
说话间的功夫,孙不为已经吞了下去。秦般若跟着打开药瓶,也倒出一粒吞下。
等人吃了下去,毒娘子才笑嘻嘻道:“解毒丸,可解百毒。你先拿着吧。”
孙不为羡慕得眼睛都绿了, 控诉道:“咱俩这么多年,你怎么从来不给哥哥我一整瓶呀?”
毒娘子白了他一眼:“这些年你搜刮得我的东西可不少, 怎么,是想把东西都吐出来?”
孙不为连忙呵呵两声,讪讪道:“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毒娘子哼了声, 又掏出一瓶黑色药瓶扔给他:“交给你了, 去吧。”
孙不为长长哎了声,神色狡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话落人消, 只有山谷间的林梢微动,证明了人方才还在。
秦般若转头看向毒娘子:“他......”
“嘘。”毒娘子将手比在唇中,胜券在握道, “他去处理一下身后的尾巴。”
秦般若点了点头,顿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道:“是冲着我来的是吗?”
毒娘子疑惑的挑了挑眉,看了看她,又十分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不一定。我和孙不为在江湖上的仇人都不少,大家也就是看在宗垣的面子上不同我计较。”
女人说得津津有味,似乎丝毫不介意她自己的名声在江湖上有多差。
秦般若:......
“再说了,若真是你那些暗卫追来,早动手了。也就江湖上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才只敢远远跟着,哼也不敢哼一声。”
秦般若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一侧的青山,等着孙不为回来。
毒娘子瞧了瞧她,眼珠一转:“你是不是在想宗垣?”
秦般若啊了一声,转过头来,对上女人笑意盈盈的眸光,轻咳一声否认道:“没有。”
毒娘子笑嘻嘻道:“贵人,你就算承认想他也没关系,他也会想贵人你的。”
秦般若心头微跳,面上不动声色道:“是吗?”
毒娘子轻夹了夹身下的马背,同秦般若并驾而行,目光饶有兴致的打量她:“贵人难道不好奇宗垣那人临走时候都同我说了什么吗?”
秦般若抬了抬眼皮,口中随意地应了声:“左不过是小心行事吧。”
毒娘子哦了一声:“贵人既然这样以为,那就是这样吧。”
说完之后,女人重重叹了口气,转头不再看她。
秦般若心头的疑惑再次被她撩拨起来,不过若是追问难免让这女人看了笑话。而且,等她回头再同那琴师一讲,将这份心思露了个七七八八,一切旖旎留白荡然无存,也就顺势落了下乘。
秦般若抿了抿唇,忍住了心头的毛躁。她有三分情意,在那琴师面前可以是七分,但在别的女人面前却该是一分。
毒娘子偷眼瞧她,女人当真是不闻不问,螓首低垂,安静下来。不过想想也是,在后宫沉浮了十余年的女人,宫斗的最终赢家。若是喜怒尽形于色,只怕也活不到现在。
想到这里,毒娘子忍不住叹道:这么多年难得见宗垣显露出几分异样心思,却撞上这样一位主儿,不知是福还是祸。
二人各怀心思的沉默了一会儿,秦般若突然道:“这么久了,怎么孙不为还不回来?”
话音落下,毒娘子也觉出了不对劲,抿住唇再次朝着后面的两侧群山望去,那里一片寂静,林木阴翳,一时之间竟是听不到任何声响。
毒娘子定睛瞧了几秒钟,手上一拉缰绳道:“我们先走。”
秦般若一愣,道:“不用等他吗?”
“不用,他会跟上来的。”毒娘子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轻松和温软。
“若是跟不上来呢?”秦般若顿了顿,声音微哑。
毒娘子一脸严肃,语气冷静:“不会的。这么多年,孙不为从来没有出过......”
话还没有说完,一道长啸几乎响彻云霄。
是孙不为的声音。
纵横十九路棋盘,黑白子各自分明。劫杀讨伐,局势峥嵘。
宗垣伏跪于地,身子一动不动,嘴上却一字一顿道:“以杀制暴,是良臣顺民,还是佞臣怯民,陛下心里想必也有数。到了那个时候,民心离散,馋说殄行,大雍距离亡国也不远了。”
皇帝呵了声,面色不见丝毫气怒,只是斜眼看他:“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宗垣道:“陛下既然说了,草民也既然听到了。那这话,草民不该说也得说。”
皇帝淡淡哦了声:“如此说来你倒是个忠的。”
宗垣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道:“那你是如何敢将朕的母后藏起来的?”
宗垣语气始终平静:“草民不曾见过太后,也不懂陛下此言何意。”
“不懂?”皇帝轻笑一声,手腕一翻,抽剑而出,雪白剑刃在半空划过扎眼的刺芒,直直地削向男人脖颈。宗垣始终跪于原地,一动不动,就连眼睛都没有眨动半分。
一缕青丝顺着耳旁落下,血丝也跟着浅浅渗出。
皇帝剑刃停下,堪堪停在男人侧颈肩头。
皇帝冷笑一声:“好胆识。”
宗垣淡淡道:“草民只是知道,陛下现在不会杀了草民。”
皇帝慢慢收回长剑,横于案前,雪白剑身下映出一双冰冷的眸子:“哦?”
宗垣抬头看了过去,眸色涌起波涛:“陛下还想拿草民当诱饵,又怎会这么快就杀了草民。”
皇帝顿了一顿,笑了。
宗垣声音平静,目光深深地望向男人,似海沉渊:“草民于朝堂之上不曾谋得一官半职,却在江湖之上忝得些许声名。草民若是死了,草民那些知己好友,怕是会寻一寻陛下的晦气。纵然伤不得陛下分毫,怕是也会给陛下添不少烦恼。”
“可草民若是不死,那些朋友得了消息,怕是要少不了来救。到了那个时候,只怕是来一个折一个,来一双折一双。如此一来二去,反复下去,整个江湖武林怕是要彻底没了。”
二人对视良久,漆黑的目光交遽,几乎瞬间带起一阵长风。
鸦声长鸣,扑簌簌地乱飞乱叫,遮天蔽日。
毒娘子脚下一点,翻身上了秦般若马背,扬鞭甩下:“走!”
秦般若一怔,意识到不好,沉声道:“孙不为还没有回来。”
毒娘子点头:“方才他让我们先走,怕是遇到硬茬子了。”
秦般若心下跳动得极快,呼吸也变得急促清浅:“你不回去帮他吗?”
“帮不了。”毒娘子声音冷静,面色冷漠,就好像在说一个毫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的功夫不行,轻功更是比不上他。只有一身的蛊毒之术,还算拿得出手。可是他带着纤云巧去,却没能回来,还叫我们先走......”
“说明我的毒,没用。”
三月长风吹过脸颊,不冷却有些许的凉,同她的声音一般的温度。
“如今,我们已经自身难保了。”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将鼻腔里灌进来的冷风再次呼出去:“那我们怎么办?”
“等。”毒娘子目光黝亮,直视着风雨欲来的平原,“只要等到那个人来,我们就不会有事了。”
连续一直在提这个人的名字,秦般若心头好奇道:“他到底是谁?”
毒娘子抿唇道:“江湖第一剑客,万俟生。”
叮一声长鸣,皇帝指尖弹了弹剑身,不怒反笑道:“知道朕为什么没有去寻母后,反而在这里等你吗?”
宗垣没有说话。
皇帝将长剑归鞘,语气淡淡:“那是因为,母后已经没有地方可走了。而你......一个身世不明、来历不明、武功不明的变数,朕却实在好奇。”
“今日一见,果然没有失望啊。”男人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些微的惺忪笑意。
宗垣语气平缓:“也有可能是草民出身微末,不足以对外人道也,并非陛下想的那样神秘。”
皇帝轻笑了声,明显不信。不过,他也没有再追问,反而将长剑扔于地下,重新捏过一颗黑子按下,又杀伏一片白子,语气轻微幽妙:“你是个聪明人,朕倒是有几分舍不得杀你了。”
宗垣静静地看着他:“可惜陛下并不会心软。”
皇帝慢条斯理地捡过白子,扔进棋盘,叮叮然响起一阵清脆声音:“是啊。”
皇帝摆了摆手,叫他重新起来:“在你们这些人的眼里,道义比法度还要重,朕如何能忍呢?”
棋盘之上的白子已经所剩不多了,宗垣慢慢捡起一颗,随意按下:“陛下不能忍的只是这些吗?陛下是想彻底绝了所有隐患吧。”
“朝堂、江湖,还有太后......”
“任何不受控制的,都尽数翦除;任何妄想挣脱的,都尽收于股掌之中。”
皇帝轻笑一声,十分欣赏的眼光看向他:“是啊,就说母后吧。朕本来以为天下皆定,一切都安全了,才让母后到江南这个地方来。可是母后还是弄丢了......”
“怎么办呢?朕也没有办法。”
“母后于朕有大恩,朕怎么能眼瞧着母后失踪,而无动于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