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伊始,林木成荫,湛蓝的天通透如一方上好的玉石。
掠过脸庞的风也带着丝丝热意,云瑾灿向窗外稍探头看去,城门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刚转回头,唇边就被递来一颗剥了壳的坚果。
云瑾灿张嘴,嘴唇若有似无地碰到男人的指尖,吃到坚果便退开了,触感到了江敛这里,就像一个敷衍的吻。
江敛微微皱眉,目光还停在自己沾着坚果碎屑的指尖上。
云瑾灿已嚼碎坚果咽下,轻声感叹道:“你真的可以就这么离开吗,这一去一回要三个多月时间,再回京城便是秋季了。”
她话语缓慢,每个字都清晰吐露,到停顿时,像是专门给人打断的机会。
但江敛一直静静地听着,待她说完就收回了悬空的手,继续给她剥坚果。
今晨江敛上马车时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在临走前去了一趟母亲院里,再到府门前时,云瑾灿已经在马车里等着了。
他跨上马车,一撩开马车帘就看见车厢内铺着崭新的毡,云瑾灿脱了鞋斜腿坐在座椅上,正中的小几被糕点小食和坚果摆得满满当当,还有一侧的架子上放上了书籍、杂玩、纸墨、刺绣,应有尽有。
她好像一只精心布置了新家的小狗,他一进来,就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
如果她身后有尾巴,一定是在得意又轻快地摇晃着。
其实也不止今日,从启程的前两日起云瑾灿就已是兴奋不已。
其余事务都已安排妥当,她每日无别的要事,却停不下来的忙前忙后,收拾和挑选出行的行李。
俨然一个初次出远门的雀跃小孩。
事实的确是这样的,这是云瑾灿第一次远行。
但她这会却又不安担忧起来了。
江敛:“之前那么信誓旦旦说可以养我,转头就不作数了吗?”
云瑾灿连忙道:“不是的,当然作数。”
嘴里又被喂了一颗坚果,耳边听见咕噜噜的倒水声。
她接过玉盏喝了口水,又道:“你去过很多地方,像这样慢慢悠悠的出行会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
江敛扔掉掌心里的碎壳,自然而然拿她的手帕擦手,道:“以往只有连夜赶路,四处奔波,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野外露宿,风吹雨打也没工夫看路途景色。”
“如果这就算有趣,世上便再没有有趣的事了。”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和她一起开心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无聊。
云瑾灿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听他这么说,便没有要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了。
江敛又皱了下眉,觉得话题结束得很突兀。
他不是个擅于闲谈的人,其实要说这样的出行,他更担心云瑾灿会觉得无聊。
觉得和他在一起无聊。
江敛垂下眼,思忖着和她说点什么。
还不待他想出,手臂忽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蹭动。
云瑾灿刚才为了探头向外看而坐到了窗户边上,这会不知何时有的动作,自己悄悄挪回了他身边。
江敛侧头看去,就见她抬起他的一只手臂钻到了他身前,在马车的颠簸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然后又将他那只手臂拿回来,放到她腰上,让他轻轻搂着她。
江敛面色如常,喉结却悄悄滚动。
他任她靠了一会,忍不住轻声问:“困了?”
她今晨太兴奋了,昨晚做了三次,今晨居然几乎和他同一时间睁眼。
然后精力充沛地就起身开始做准备,以至于他都没能有机会在榻上和她接个绵长的吻。
云瑾灿摇了摇头,过了会,突然小声地道:“我也觉得能和你一起远行,是件好开心的事。”
江敛呼吸一顿,垂眸:“哪里来的也?”
“你不是也很开心吗,我刚刚听见你说了。”
“我哪里说了?”
云瑾灿戳了戳他的胸膛:“这里。”
江敛感觉心脏回应似的重跳了两下,她声音细软,说的每个字却像是砸在他心尖上一般。
她戳在他胸膛上的手指估计感觉到了他心脏的搏动。
云瑾灿抬头,从他身前仰头看来:“很神奇吧,你不说话我也能猜到你在想什么。”
这是她近来发现的一大趣事。
其实以前也有过,她是聪慧的女子,也心思细致敏锐。
和江敛不算频繁的接触中,无论人前人后他大多时候面无表情,还沉默寡言。
但也正因如此,当他眼中产生细微的变化时,就很轻易被她捕捉到了。
最初她不确定那些猜测,也没有想要求证的心思。
渐渐的,她的猜测越来越多,也明里暗里得到了很多证实。
再到后来,看透他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证实她的猜测也成了一件有趣的事。
神奇的不是她看透了他的心思,而是心情转变的过程。
一段悄无声息却有着清晰变化的,爱上他的过程。
云瑾灿眨了下眼:“夫君,我猜中了吗?”
江敛抬手把她作乱的手指抓住,让她远离自己的心口。
他又何尝不是。
从不觉需要开口,到不知如何开口。
再到如今,他缓声道:“中了,从你答应与我同行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开心。”
云瑾灿翘起唇角,挣开他,手掌张开,重新覆上他的心口:“我还猜到一件事。”
“什么?”
细微的低声从胸膛传进耳中。
江敛神情微变,眸光暗了下来。
在她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同时,他低头便寻到了她的唇,粗鲁急切地含住。
“又猜中了,那现在该补给我了。”
*
从京城到临开县遥遥千里。
若是江敛独自出行,快马加鞭也就是十天半月的时间,甚至更快。
但云瑾灿这一行带了不少东西,从衣着装扮,到茶酒零嘴,还有她为路上解乏准备的各种玩意,以及为见孤山先生所准备的诗词书画。
满满几车,连带着随行下人侍卫数名,行路的速度怎也快不了,少说也要一个月时间。
而她准备的这些东西在出行后压根就没派上用场。
初次的远行的确让她像个雀跃的小孩,也像出笼的小鸟。
所见所闻皆是新鲜,让她并不需要打发时间。
江敛把她照顾得很好,赶路久了会带她下马车骑行一段,规划好的行程让每日都在有客栈住宿的地方落脚,路过较大的城池还会多歇一日,带她在城内外四处转转。
直到行路半个月后,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
他们行在山路中,雨势太大,实在难以继续前行,不得不在山中一个破庙前停下,暂入庙中避雨。
谁料这场雨来得急也来得久,迟迟不停,直至天边擦黑才缓缓停歇。
云瑾灿坐在江敛给她铺了软垫的石台上,歪着头看他站在破庙门前的背影。
原本按计划,今日不到傍晚他们就正好能走出这座山,在山下的小镇落脚。
眼下已是天黑,趁夜行在漆黑泥泞的山路上很是危险,但若不前行今夜就得在这破庙里待一晚了。
云瑾灿收回目光,转而在四周打量了一圈。
她本是想先给自己做点今夜要宿在这里的心理准备,但很快就被寺庙侧门外的隐隐幽光吸引。
即使不是孤山先生的诗词,别的书册上的天地也总是辽阔的。
比云府辽阔,比镇北王府辽阔,也比整个京城辽阔。
她在这一路上很轻易就会被不曾亲眼见过的事物吸引。
云瑾灿盯着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起身离开软垫,缓步朝着那片幽光靠近。
骤雨刚歇,山间雾气氤氲,草木都挂着水珠,破庙外的一片杂草地浮起星星点点的萤光。
江敛在破庙门前交代了今夜在此落脚的事宜后回到庙里。
绵软的坐垫前空无一人,他转头就从另一侧看见了被萤光包围的纤柔身影。
一半身姿淹没在草丛中,萤光映亮她白皙的后颈,即使看不见她的面庞,也让人不由想象出了她目不转睛驻足的惊喜模样。
定然比萤光更亮眼。
云瑾灿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
直到男人轻声唤她:“灿灿。”
她蓦然惊呼,猛地一个转身,惊扰大片流萤飞散,连同眼前光线也暗了下去,只见高大的男人身姿挺拔地站立在几步外。
“都被吓跑了。”她惋惜喃喃。
江敛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如此出神,完全没听见他的脚步声。
他看着散去的流萤,迈步走向她:“还能捉到,我捉几只给你。”
云瑾灿摇头,也迈着步向他走去。
江敛这才看见,她双手在身前合拢,来到他面前后抬了起来,放到他眼前。
“本来还想给你一个惊喜,但被你发现了。”
她微微仰头望向江敛,发现他目光在她脸上,不由又抬高了些手,提醒他:“夫君,看这里,给你的礼物。”
云瑾灿也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双手,手指缓缓打开。
熠熠幽光,细碎闪烁。
青绿的光芒在他们之间绽开,几只流萤振翅从她掌心里飞了出来。
很快散开,逐渐远去。
云瑾灿抬眸欲要追随那光亮,却一眼对上了江敛灼灼不移的目光。
那里面映着周围最后的几星光点,和近处几乎占满他瞳仁的面庞。
像夜空中浮动的星辰和一轮唯一的明月。
云瑾灿怔怔地望着他,想问他喜欢吗,又猜他一定很喜欢。
夜风拂面,带着雨后的湿意。
江敛却忽然开口问:“灿灿,你会觉得有些遗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