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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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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瑾灿吃痛皱眉,刚想要躲,屋外竟又传来了拯救般的敲门声。

江敛脸一沉,还没开口,屋外的小厮已先一步急切开口:“王爷,皇上召您入宫,请您即刻动身。”

云瑾灿心里惊愣,面上却僵持着慌色一动不敢动,生怕江敛正在气头上,连皇上的旨意都敢不顾。

她泪眼朦胧的视线看不清他的神情,不知他对此作何反应。

良久,江敛才有了动作从云瑾灿身前退开,背过身去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袍。

复杂的情绪交织上心头,庆幸,烦闷,自嘲,竟然还有如释重负。

他其实不知今日这事该如何解决,他气得要死,却又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所谓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那得是滚到床上才能和。

可眼下,突如其来的这桩事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需要冷静一下。

江敛理好衣袍依旧没有回头,就这么背对着她,冷声道:“此事待我回来再说。”

身后一时没有回应,他也没有等,大步迈开,很快就离开了。

……

夜色如墨,宫灯蜿蜒。

乾清宫西暖阁内,皇帝坐在上首,太子侧坐一旁。

殿门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镇北王到——”

江敛行至殿中恭谨行礼:“臣,参见皇上。”

皇帝清了清嗓,道:“起来吧,朕是突然听人说你今日抵达了京城,还以为是哪传的不实消息,就派人去了趟镇北王府,不曾想你倒是当真提前回京了,怎偷摸就回来了?”

听着像是该责问的话语却是一副温和的语气,反倒古怪。

江敛反应平平,如实道:“此次臣安排程副将率大军按原定日程回京,臣率三百先行军先行返程,昨日抵达京郊大营,今日傍晚入城,明日进宫复命。”

上座二人对此也反应平平,显然夜里传唤并非真为此事。

太子干笑两声:“镇北王这是急着回来见王妃吧,难得难得,以往你最是刻板,如今倒学会破例了。”

皇帝也露出笑:“朕的眼光自然错不了,当年初见你们二人就知道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瞧瞧,如今三年过去,镇北王妃将王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条,镇北王也越发有人情味了,这才是夫妻和美该有的样子。”

太子附和:“父皇说的是。”

二人在谈笑间,也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看似一唱一和,实际上心里正尴尬得很。

半个时辰前昭宁公主突然寻到东宫来,说是有要事求见太子,传人进来,就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副天都塌了的模样,问她何事相求,她见皇帝正巧也在此,便只支支吾吾说出镇北王夫妇之间起了大冲突,请求他们帮忙调解。

皇帝和太子完全摸不着头脑,昭宁却怎也说不出具体发生了什么。

皇帝也是无奈,这婚事本是他撮合的,江敛乃国之重臣,功绩无数,此次又刚谈成了与北境的联盟。

他猜测着若是因为他把人派出去半年之久而影响了他们夫妻感情,那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于情于理,就算已经是夜里,他也应当帮着调解一番。

但这说到底是镇北王家的私事,况且他们都不知道究竟是何情况。

此时的江敛看上去似乎又一切如常,根本不像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

并且神色平静回答:“是,承蒙皇上厚爱,皇上赐婚成全臣的姻缘,臣感激不尽。”

皇帝和太子又对视一眼,更摸不着头脑了。

这哪像是吵架了,反倒像是他们没事找事耽误人家夫妻俩久别重逢了。

太子干咳一声,低头喝茶。

皇帝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是昭宁小题大做了。

但召都召来了,总不能就这么把人打发走,总得说几句场面话。

皇帝放下茶盏,换了副推心置腹的口吻道:“你真心满意这桩婚事,朕倍感欣慰,云氏温婉知礼,进退有度,家中书香底蕴重,是与你有些许不同,但你们既然相互喜欢,自然也要相互珍惜。”

太子颔首附和:“父皇说的是,心爱的女人要好好疼惜,冷脸刚硬不可取,体谅包容才是正理。”

这话一出,原本一直面无波澜的江敛突然冷了脸,但很快又敛去了冷色,淡声道:“臣谨记皇上、太子殿下教诲。”

皇帝又道:“西黎使者在朝,过几日朕将在大校场设御前演武,正好你提前归京,届时就携云氏一同入宫观礼,也让外邦瞧瞧我朝武将风范。”

江敛此次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瞬才躬身领命:“是,臣遵旨。”

皇帝也不留人了,道:“行了,夜深了,你回去吧,公务之事明日再报。”

江敛很快离开,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太子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低声道:“父皇,您说他这是真没事还是装的?”

皇帝半晌道:“朕怎么知道。”

太子苦笑:“昭宁那丫头,害人不浅。”

皇帝瞪他一眼:“你还说,她跑去找你,你就该拦着,倒让她闹到朕面前来了。”

太子委屈:“儿臣怎么拦,她哭成那样,儿臣还以为是出了人命呢。”

……

时过亥时,一匹骏马自宫门疾驰而出,铁蹄踏碎满地月影,转瞬没入夜色之中。

堆积心头的郁结并未因此行入宫消散半分,结束的时辰也比预想中早了不少。

行至王府附近,江敛勒马停在原地片刻,最终还是握紧缰绳调转了马头,去向了王府的反方向。

他从不是会逃避的人,领兵征战者仅有战略撤退,岂可当作逃兵。

可此时,他的婚姻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不知回去要如何面对自己的妻子。

难不成要顺的她意,往后都不再做那事了,那这还能算是夫妻吗。

算不算他都没法做到。

若不顺她的意又能如何,他心里还气着,恨不得把她屁股撅起来狠狠教训一顿,然而教训之后她心里依旧会那样想他。

江敛纵马出城,奔驰在城郊空旷的官道上。

寒风猎猎,衣袍鼓动,呼啸声震耳欲聋,他的心却仿佛沉在寂静的深谷中。

半个时辰后,他已离开京城三十里外,远处青山绵延起伏,明月高悬,清辉洒落旷野,如霜似雪,美轮美奂,但他只觉得冷清而孤寂。

江敛没有赏风弄月的心思,对观景抒情也没有任何兴趣,这些景象看进他眼里,山就是山,月就是月,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如此看来,他的确不是一个有情趣的人。

江敛骑在马背上,思绪随远方飘动的云层逐渐发散。

他想起了与云瑾灿的初见,光影透过绿叶落在粉颊上影影绰绰,少女眉眼明灿,笑靥灼灼动人,随后这片生动转瞬即逝,隐匿进了更深的树林中。

时至今日他也不知皇帝那时从他脸上看见了什么表情,他收回目光时就见皇帝对着他暧昧不明地笑,并问他觉得那小姑娘如何。

能如何。

江敛如实回答:“不认识,没看清。”

后来看清了,因为皇帝将人唤到了跟前来。

双眸盈盈,肌肤赛雪,面颊晕开一抹朝霞,小巧的鼻梁,唇不点而朱,一头乌发挽成随云髻,清丽如出水芙蓉。

再之后也认识了,因为皇帝当着王公贵胄的面,随手就赐下了这桩婚事。

夜风拂面,明月升至夜空的最高处,江敛收起思绪抖动缰绳,朝着城中的方向返回了去。

又过半个时辰,已是子夜,镇北王府安宁沉静,门前的侍卫行礼声较低,被牵走的马儿马蹄声也逐渐远去。

江敛面无表情地向主院走去,路上值夜的下人躬身向他行礼,院门前的下人提前替他推开了院门。

府上一切如常,今夜发生的事似乎都被这片宁静所吞噬,不复存在了。

江敛径直走进屋中,屋内没有点灯,他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绕过屏风穿过梢间,边走边动手解腰间革带。

直到他走到床榻边,手指陡然顿在带扣上。

床榻上空无一人。

那一瞬间江敛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刚平复下去的心境瞬间又翻腾起来。

江敛眸中沉暗,面上浮现慌色,当即转身大步跨出内室,几乎是冲出屋门。

他突然又想起那时云瑾灿敛目含羞应下圣上旨意的模样,落到如今,像是记忆错乱般变成了圣旨压身的迫于无奈。

值夜的丫鬟吓了一跳,慌忙迎上来,追赶在他身后:“王爷,出什么事了?”

江敛脚步不停,喉间嗓音发紧:“王妃何时走的。”

丫鬟愣了一下,连忙又道:“回王爷,您出府后没多久王妃就去了小世子院中,交代今夜她就睡在世子屋中了。”

江敛脚步猛地顿住,面上急切也逐渐凝滞,直到一颗心慢慢落回实处,存在感极强地在胸腔重跳着。

她没走,是在儿子屋里。

良久,江敛垂眸,喉结微微滚动,转身往回走去:“……知道了,退下吧。”

*

云瑾灿这一晚睡得很不安稳,她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儿子,梦里却是张鬼面张牙舞爪地追赶她。

当她体力不及终是被抓住时,压倒在身上的人缓缓取下鬼面,露出了一张俊美且熟悉的面庞。

一声惊呼,云瑾灿从梦魇中脱离。

江洵揉着眼,迷迷糊糊道:“……娘亲?”

云瑾灿后背冷汗涔涔:“抱歉,吵醒你了。”

江洵彻底睁开眼,看清云瑾灿的面庞,下意识自己捏住了自己:“唔。”

他吃痛一声。

“真的是娘亲,娘亲怎会和洵儿在一起?”

云瑾灿余光瞥了眼天色,就此坐了起来:“昨夜睡不着就过来看看你,看着看着累了,就同洵儿一起歇息了。”

江洵眼眸亮起来,好不开心,他抱住云瑾灿的腰:“真好,难怪洵儿昨晚做美梦了。”

云瑾灿一边起身替他穿衣,一边柔声他梦到什么了。

小孩天真,梦境也是天马行空,云瑾灿听着他的童言童语,紧绷的心就要逐渐缓和下来了。

直到江洵突然道:“洵儿要把这个梦记下来,待爹爹回来再讲给爹爹听!”

云瑾灿神情一僵,心情再度紧张起来。

江洵歪了歪头:“娘亲?”

好半晌,云瑾灿才生涩道:“你爹昨日已经回来了。”

“当真!洵儿现在就想见爹爹,爹爹在哪呀?”

云瑾灿替他系好小袍子的系带,站起身来,依旧不自然:“王爷刚回来,或许还有事务要收尾,待他忙完自然会来看洵儿的。”

“那娘亲替洵儿问问爹爹何时忙完,好吗?”

“……嗯。”

云瑾灿陪着江洵用过早膳才离开他的院子。

昨夜,江敛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慌乱地想要收拾东西跑路了。

到底是酒劲上头,那一刻她想着逃回娘家,逃进后宫,逃出京城。

什么都想了个遍,最后却很没出息地只逃到了儿子屋里。

云瑾灿向着主院龟速挪步,酝酿了好一会,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出声询问身旁丫鬟:“王爷昨夜回过府上吗?”

“回王妃,王爷昨夜子时回府,今晨卯时又动身入宫了,此时不在府上。”

云瑾灿眸光微动,凝在喉间的一口气缓缓舒放开,随即又重新凝了回去。

江敛忙碌是常态,昨夜他没有追到儿子屋里来继续找她算账,并不代表这事就这么过了。

云瑾灿又问:“王爷昨夜回府时情绪如何,瞧着可还生气?”

答话的丫鬟一时无言,和身边几人一同交换了相互询问的眼神,这才回答:“瞧着不像生气,和平日差不多,没什么情绪起伏。”

“他得知我昨夜去了洵儿屋中也不曾面露不悦吗?”

这事仅有昨夜在院内值守的那名丫鬟知晓,其余人守在外头,只听见院内有声响,但很快就偃旗息鼓,自然也不知当时王爷是何神情。

那名丫鬟被几道目光一齐盯住,霎时低下头去,声音有些不稳,磕磕巴巴道:“没、没有,王爷就问了一句王妃去了何处,奴、奴婢如实回答后,王、王爷就回屋了。”

“这样啊。”云瑾灿喃喃思索。

低头的丫鬟无声地舒了口气,天知道她今晨天不亮时见到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的高大男人时差点吓晕过去。

江敛神情阴沉,面庞又被昏光笼罩着,即使语气平板无波也已是足够骇人。

他简短交代了一句:“昨晚的事不必与人细说,可明白?”

丫鬟哪还能不明白,王爷那般焦急的模样像是生怕夫人跑了似的,转眼却发现只是自己大惊小怪,患得患失,面子上定是过不去的。

可怜了她带着这个秘密,实在想与人分享却不得不生生憋着。

既得知江敛不在府上,云瑾灿便恢复了步调很快走回了主院。

院内下人纷纷行礼,她一如往常地交代了一些杂事,随后没让人跟着,独自进到了屋中去。

屋内光线明亮,似乎没什么变化,也看不出有另一人回家居住过的痕迹。

云瑾灿目光无意识地在屋内扫视一周,脚步绕过屏风时,视线忽然顿住。

西次间的书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枚墨玉佩,一只平安结。

云瑾灿怔了一瞬,走近细看。

玉身光亮不再均匀,像是受尽了衣料打磨,半点不值价了,绳编的平安结更是毛了边,几根红线松散开来,结心的白玉珠也摇摇欲坠。

云瑾灿瞪圆了眼,感到不可理喻。

才不过半年,她送的东西都被他折腾成什么样了。

现在出现在此是为何意,难不成他这是一气之下打算把这两件破烂还给她?

不过她很快又想到,江敛昨夜归京,今日进宫复命穿的是朝服,朝服自有规制,朝珠朝带一应俱全,不便佩戴这些私物。

可即使不佩戴,此时这两件东西出现在此也实在突兀,像是故意摆给她看的。

云瑾灿皱了皱眉,刚要收起物件眼不见为净,门外突然传来声响。

她应声让人进来。

一名小厮双手捧着漆盘躬身入内:“王妃,这是王爷派人送回来给您的。”

云瑾灿垂眸一看,盘里是一枚演武玉牌。

小厮又道:“王爷说后日御前演武,请王妃届时一同入宫观礼。”

云瑾灿指尖微顿,没有伸手去接,转而问:“王爷呢?”

“小、小的不知,王爷派来的人只交代让王妃收好牌子。”

云瑾灿盯着那枚玉牌,此时已然能够确定,江敛哪里是不气了,根本就是又气又小心眼。

一同出席的场合却要偏要专程派人回来递牌子,他莫不是还打算当日与她不相往来,各自入宫,那还邀她一同去作甚。

半晌,云瑾灿还是取走玉牌,淡淡道:“退下吧。”

小厮退下后,云瑾灿独坐书案前许久。

案面并排放着那三样物件,各有各的刺眼。

她与江敛成婚才三年,却已经做了许多她过往十几年不曾做过也绝不能做的事。

就像她身后满排的诗集,不论文雅与否,都可以正大光明地摆在书架上,她衣橱里那些颜色艳丽款式张扬的衣裙,不论端庄与否,也不必藏着掖着。

江敛是个冷淡寡言的人,不苟言笑,不易近人,但他对她从没有任何苛刻的要求,不会对她指手画脚,也不会限制她做任何事。

洁身自好也可以算作他的优点,云瑾灿讨厌脏东西,也讨厌不干不净的男人,和吵闹不堪的后院。

所以她其实很满意这段姻缘,从没想过要毁坏它,否则也不会一直尽心尽力地维系它。

可她与江敛之间终究是没有感情,再怎么精心维系,这段关系也经不起半点敲打,如今稍稍一碰就生出了裂痕。

云瑾灿思绪杂乱,东想西想没个实处,最终还是敛了所有情绪,将桌上三件碍眼的东西一并收了起来。

当晚,江敛派人回府传来消息,称军务未尽,今夜便不回来了。

云瑾灿不知他是真忙还是刻意避着她,她也没花心思再想,这一觉也就因此睡得还算安稳。

*

翌日,江敛刚回京就又陷入忙碌,仅休息了不到三个时辰,天刚亮便起了身,离营归京。

原本昨日最迟亥时就能回府,他提前回京,那些本该在路上核验文书的时间用来赶路,从宫中复命后,只要再花上两个时辰整理出来,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可谁知,那夜他前脚刚走,后脚先行军入京地界时顺手剿了一股流匪,虽无伤无亡,行动还十分顺利,但呈报文书却要他来撰写,各种文书堆积在案,待到最后一个字落笔,丑时都已过半。

许是前日江敛人前失态,此时回府又一次被告知云瑾灿不在府上时,他面上平静,毫无情绪,只沉默地等待着下文。

而后管家便禀报道:“回王爷,春季将至,王妃今日去了衔月楼拟定新季的菜单。”

哦,衔月楼,他知道,她来信说过盘下一间铺子开了酒楼。

他还想起她在信里问他是否有偏好的春季菜,但那时他正因那首莫名其妙的诗心烦意乱,当月没有给她回信,次月便已是在回京的路上了。

管家观察了一瞬江敛的神情,但没看出什么结果来,便继续道:“昭宁公主今日派人递来帖子,邀王妃进宫相见。”

江敛:“……她应了?”

“帖子送到时王妃已经出府了,还不曾知晓。”

管家试探着询问:“王爷,可要婉拒了去?”

江敛道:“她还不知,谁替她拒?”

管家垂眼避开那张黑如锅底的脸:“……是。”

江敛没有直接回主院,云瑾灿既是不在,他便先去看了儿子。

江洵可算等到了父亲,和云瑾灿信里写的一样,儿子想念他,这半年积攒了不少东西。

坏掉的桂花,已经不再崭新的衣袍,冬季的帽子,年节里的红封。

江敛不擅应付童言童语,但还是耐心地一直听他说看他比划。

直到江洵说起昨日睁眼就看见了娘亲,还有那个抱着娘亲做的美梦。

“爹爹你不知道,洵儿梦里都是香的,醒来才发是娘亲的味道。”

江敛脸色骤黑:“我知道。”

“爹爹为何知道?”

“……”

他能不知道吗。

他知道抱着她睡,身体触碰到的都是软的,鼻息嗅到的都是香的。

至于美梦。

抱着她时,他从不做梦。

江敛陪了江洵一上午,直到等儿子一如既往的极慢地用完午膳,才终是动身往主院去。

而云瑾灿依旧没有回府。

不等江敛询问,院门前候着的下人就先一步禀报了,小厮将昭宁公主的帖子送去了衔月楼,云瑾灿结束了衔月楼的事务后就直接进宫了。

江敛神情冰冷,像是对此不甚在意,只嗯了一声就迈步进了屋。

院内下人面面相觑,好不为难。

如今府上上下,大概除了远在西院的太夫人还不知晓,其余谁都能看得出王爷与王妃这是闹矛盾了。

三年来从没有过的事,众人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下人们正为难着,屋内突然传来江敛沉厉的呼声。

一众人赶紧躬身进屋。

江敛站在西次间的书案前:“这两日谁进过了这间屋子。”

管事的嬷嬷一愣,上前半步禀明:“回王爷,照您之前的吩咐,西次间这两日无需打扫,便无人进来过了。”

她想了想,很快又道:“除了王妃,还有昨日送演武玉牌的小厮进来过,奴婢这就传他过来。”

江敛抬手制止,道:“不必了。”

他目光扫了眼空荡的案面,神情意味不明,书案一侧的两个抽屉还没关实,显然是刚被打开过。

他沉吟片刻,转而吩咐道:“唤平山过来,其余人退下吧。”

“是,王爷。”

不多时,名唤平山的侍从进到了屋内。

“见过王爷。”平山是府上贴身伺候江敛的侍从,虽说江敛不常唤他伺候,但不少有关江敛的日常事务都是经由他手。

江敛靠坐在书案前,手指落在案上轻轻敲了几下。

半晌,他开口:“我成婚时喜婆备的匣子可还收着?”

平山愣了一下,被江敛平静的目光扫了一眼才回过神来,道:“还收着,小的这就给您取来。”

不多时,平山取来一个方正的红漆匣子后就退出了屋中。

江敛冷淡地看着桌上方匣,片刻,抬手掀开了匣盖。

入目是一叠绢册,封皮素净,不见一字。

他随手拈起一册,翻开。

绢上墨彩鲜妍,笔触细腻,女子坐于男子膝上,香肩半露,朱唇微启,画师竟连那欲语还休的神态都描了出来,好似有嘤咛之声。

江敛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

又一幅。

女子仰卧锦褥,男子俯身其上,人物栩栩如生,连眼角眉梢的春意都勾勒得分明。

他垂着眼一张张翻过去,面色如常,仿佛看的不是活色生香的春宫,而是行军地图。

翻到第三册 时,他手指顿了顿,第一次知晓竟需先这样做。

女子面色潮红,眼波流转。

卷曲的裙摆令他霎时想起那日雅间内看见云瑾灿屈膝倚坐之态。

他盯着看了许久,眸光渐暗。

冷风穿窗而入,拂过面颊分明是凉的,竟吹得人从心底烧起一缕燥意,很快遍布全身。

原来如此。

江敛阖了阖眼,将画册放回匣中。

他不曾对她做过那些举动,而她也没有露出过那般春色。

成婚之前,母亲曾特地将他唤去屋里交代过这些事。

但母子间以往常年是被战场分隔两地,并不适应教导这样私密的事。

母亲说得别扭,他听得也心不在焉,新婚时更是被各方宾客缠得没工夫翻看这些图册。

后来,他自我感觉良好,自然就更用不着翻了。

如此看来,的确是他差劲了。

不过好在,他找到了修补裂痕的方法。

嫌弃他,又不是离开了他。

令妻子欢喜是门功课,他理应勤学苦练,不得懈怠。

然而午后的踌躇满志,到了夜里,被管家来报的一道消息浇了个透彻。

管家顶着巨大的压力,头垂得极低,怯怯道:“禀王爷,宫里来人传话,昭宁公主留王妃在长宁殿歇下,明日就近前往观礼,今夜……今夜不回来了。”

江敛面寒如冰,绷着唇角,一言不发地越过管家转身进了湢室。

不过片刻,湢室水声停了,主屋内人影晃动。

再之后,烛火也熄了,周遭冷寂无声,一切都没进了无边的夜色中。

这一夜江敛睡得极差,次日面对另一侧空荡荡床榻更加烦躁,直至着装出府都黑着一张脸,闲杂人等皆是退避三舍。

今日皇宫设御前演武于皇城西侧的大校场,占地百余亩,平日是禁军操练之地,逢大朝演武,便设御座于正北高台之上。

天光明亮,大校场上旌旗招展。

云瑾灿随昭宁公主入席时,西黎使臣已落座东侧席位,几名身形魁梧的武士立在身后,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场中。

昭宁拉着云瑾灿坐下,低声同她道:“那便是西黎的武士,个个都能生裂虎豹。”

云瑾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几名武士身着皮甲,面容黝黑,臂膀粗壮,确是一副久经风沙的模样。

“但生裂虎豹也太夸张了吧。”

“这话虽是夸张,但他们确实勇猛得很,我在西黎亲眼见他们角力,三五个人就能把一头成年野牛摁倒在地,可吓坏我了。”

云瑾灿听着也觉得吓人,但转念一想,她似乎也听人说过类似的话评价过江敛和他麾下的士兵。

昭宁这时就正好问道:“你猜今日谁能拔得头筹?”

云瑾灿摇了摇头:“我对这些一知半解。”

二人正说着话,场边忽然一阵骚动。

皇帝驾到。

云瑾灿随着众人起身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侧方飘去。

王公大臣们正从另一侧入场,江敛走在其中,玄色蟒袍,腰束金带,面色冷峻如常。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侧眸,朝这边望了一眼。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

江敛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云瑾灿还怔着,迟了一步落座。

昭宁凑过来:“他怎么像是没看见你似的?”

云瑾灿情绪不明地装傻:“谁?”

昭宁还想再说,场中号角吹响,御前演武正式开始。

先进行的是马术展示。

禁军骑兵列队入场,策马绕场三周,或单腿挂环,或俯身拾物,或倒立马背,引来阵阵喝彩。

西黎武士们看得连连点头,却并无惊艳之色。

这些把戏,他们也会。

昭宁一边看一边给云瑾灿解说,云瑾灿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连近来学习的骑马也只是略通皮毛,那些骏马在她眼前飞驰而过,看得她目不转睛。

场中一名禁军骑兵俯身从地上拾起一面小旗,翻身而起,又稳稳落回马背。

四下一阵喝彩,云瑾灿两眼放光,也不由跟着拍手,好不惊喜。

江敛明目张胆地侧着头,视线定定地望向相隔远距的另一方。

她笑得很是开怀,眉眼弯弯,像是一株被拘在暖房里的花,忽然得了日头,便不管不顾地舒展起来。

看个这种小把戏就能欢喜成这样?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面色依旧冷峻。

接下来是射箭比试。

西黎武士率先登场,为首一人立于场中,弯弓搭箭,连发三箭,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劈开第一箭的箭杆,第三箭又正中靶心。

全场哗然。

皇帝抚掌赞道:“好箭法!”

西黎使者含笑起身,朝皇帝微微躬身,神色间颇有得色。

江敛看见云瑾灿不知是不懂射术,还是对这武士感兴趣,立刻凑到昭宁公主耳边兴奋地问着什么。

昭宁公主连连点头,又同她说了一通,他只觉云瑾灿眼睛快黏到那人身上去了。

江敛胸口堵着一口郁气,脸色是愈发难看。

又看了一阵,他蓦地起身,引得正中皇帝和太子都瞧见了。

太子与皇帝对视一眼,很快就见江敛大步上前,抱拳道:“皇上,下一场臣请命一试。”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然而余光却瞥见另一侧交头接耳的两名女子压根没注意这头动静。

他不禁汗颜,但还是露出笑,准允道:“准了,让西黎使者也瞧瞧我朝威风。”

第三场骑射比试,比的是十人十箭十靶,抢夺射靶,骑行中箭中多者为胜。

还未开始,就有人发现场中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有人惊呼:“镇北王上场了,那是镇北王吧,没看错!”

“没人说今日镇北王要下场啊,那我岂不是输定了,这谁比得过啊。”

“镇北王不来你也难拔头筹,瞎推脱什么呢。”

场中场外一时热议纷纷。

云瑾灿此时自然也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只见江敛不知何时换了身劲装,腰悬箭袋,手持长弓,正缓缓策马入场。

日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他面色冷然,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往日不见的锋芒,莫名的耀眼。

忽然,江敛毫无征兆地回头向高台方向望来。

隔得那样远,满场人头攒动,按理说根本看不清谁是谁,可他看来的目光仿佛穿过满场喧嚣就这样直直地撞上了她的。

云瑾灿心尖没由来的漏跳一拍。

她甚至分不清,他是不是真的看见了她。

昭宁正处惊讶中,脱口道:“镇北王怎么上了,凭他的实力,不论是对西黎武士还是我朝武将,不都是不公平吗?”

这话声音不大,却恰好落入皇帝耳中。

皇帝朗声大笑:“昭宁这是对镇北王的评价很高啊。”

昭宁连忙起身,面上微红:“父皇,儿臣只是实话实说。”

皇帝:“镇北王同样是朕的武将,也正好让西黎使者瞧瞧,我大朝不止有武将,更是猛将。”

西黎使者躬身道:“陛下言重,能得见镇北王神射,是我等荣幸。”

场中,号角再响,十骑齐发。

马蹄踏动,满场只见人影交错,弓弦声此起彼伏。

十面箭靶立在跑道两侧,每过一靶,便有箭矢破空之声。

江敛冲在前列,纵马间箭无虚发。

西黎武士也是个个骁勇,一靶一箭,绝不落空。

很快靶子只剩一个,江敛还剩三箭。

西黎武士中有人已收弓勒马,他们一共五人,早在看见江敛入场时就已制定策略,只要齐保其中一人抢占箭射中靶,最终数量定能超过江敛。

他们的人已中九箭,剩下最后一箭,无论谁中,胜局已定。

江敛忽然一夹马腹,纵马朝最后一靶冲去。

与此同时,一名西黎武士也策马冲出,弯弓搭箭,瞄准那最后一面靶心。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冲向同一个方向。

距离五十步。

江敛松开缰绳,双手持弓,三支箭同时搭在弦上。

全场惊呼。

弓弦响处,三箭齐出。

几乎是同一瞬,西黎武士的箭也离弦而出。

三箭对一箭,箭矢在空中相撞。

一声脆响,西黎武士的箭被弹飞出去,斜斜插入尘土。

而江敛的三箭,两箭护持,一箭破空,竟借助西黎武士那一箭撞击的力道,一齐稳稳钉入靶心。

满场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西黎使者霍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盯着场中,半晌,抚掌叹道:“镇北王神射,名不虚传!”

云瑾灿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敛,怔怔地坐在那里,看得眼睛都直了。

昭宁道:“镇北王好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啊,你觉得呢。”

云瑾灿一愣,脸上腾起一片绯红,不自然道:“有、有吗?”

昭宁正想说什么,突然看见江敛在满场目光中径直走上了西侧看台。

云瑾灿也惊讶地看着他步步走来的身影,一时忘了移开眼。

高台之上忽然传来皇帝的声音:“昭宁,过来。”

昭宁抬头望去。

皇帝坐在御座上,笑意盈盈地朝她招手:“你来朕身边,同朕好好说说,究竟是西黎的武士厉害,还是我朝的武将厉害?”

这话当着西黎使者的面说出来自然是不合适的。

但皇帝说得坦坦荡荡,西黎使者也只能赔笑:“自然是贵朝武将更胜一筹,今日我等心服口服。”

昭宁为难一瞬,但就这么被皇帝看着,她还是只能赶紧起身应了声是。

云瑾灿下意识伸手却抓了个空,一转眼身侧座位便空了出来,江敛也已是走至跟前。

云瑾灿面上神情凝住,背脊也有些发僵。

昨日还在和她生气冷战的男人现在大张旗鼓过来做什么,总不能是要在众目睽睽下教训她吧。

云瑾灿霎时垂眼,只觉他的目光落在身上灼得人脸颊发烫。

江敛就此在她身边坐下,强大的存在感让人感到几分压迫。

云瑾灿想着要不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又不知该说什么,索性继续低头抿唇。

两人无言片刻。

下一场的骑射比试将要开始,人群的呼声令云瑾灿下意识抬头。

江敛正这时突然开口:“把我的玉佩和平安结还给我。”

他低沉的声音就在近处,混在人声中,分明清晰,却让人觉得像是听错了。

云瑾灿缓缓转过头去,终于看向了他:“……你说什么?”

“我的玉佩,平安结,是你拿了吧。”

江敛面不改色地盯着她,严肃道;“你既送给了我就是我的,不管你为何拿走,待会回去就还给我。”

云瑾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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