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李樂游的感知里变得很奇怪。
有时候她飘在拉欧姆的身边,看着他发呆,海水还是清澈透明的,但一眨眼,海水就被夕阳变得昏黄。
慢慢她才弄明白,她的意识不是每分每秒存在的,很有可能取决于拉欧姆。
——当他强烈地思念她,持续地想着她的时候,她就能正常感知到他和周围的一切。
如果他并没有在想她,那么她就没有意识,所以她的时间感知是断续跳躍的。
最开始,拉欧姆时时刻刻都在思念她,所以她一直存在他身边。
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本能地逃避痛苦,什么也不想,于是她就没有感知。
当这种“被剪切掉的时间”越来越多,李樂游感到欣慰。
他终于不再时刻沉浸在她带来的痛苦中了。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拉欧姆依然躺在有她在的砗磲里,从海水透亮捱到海水昏暗。
他会在什么时候上岸,又是因为什么再次去到岸上呢?在近乎停滞的寂靜中,李樂游想着这个问题。
变化在于安拉带来的消息。
“那些人類的船只来的越来越多了,他们就像长在鱼身上的藤壶一样讨厌……据说,他们是要来为他们生病的国王寻找人鱼肉当药。”
李樂游不得不想到之前拉欧姆杀死的公爵。
人鱼的存在被越来越多人知晓,所以,前来海里寻宝的人也更多了。
“他们岸上好像出现了什么疫病,死了不少人,他们把那些病死的尸体用船运到海里丢弃了,就在古奧海峡那边。”
“而且他们还宣称这是在报复他们的公爵之死,现在古奧海峡那边的海水都臭了一片,死了不少鱼。”
“生活在那边的泰莎族群有人鱼生病,两條生病的人鱼主动离开族群,被人類的船只抓走了……”
李乐游记得泰莎这个人鱼族群,是在几年前,安拉春季出去寻找伴侣时闹过乌龙的族群。
就在安拉给拉欧姆带来这些消息的隔天,有两條陌生的人鱼找到了珊瑚海。
“听说你们族群的人鱼之前也被人類抓走了,是你把她救回来的,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的妹妹也被抓走了,我想救她。”
“我要怎么才能救她?我愿意付出一切!”
拉欧姆没告诉她们任何事,但他再次上岸了。
在她死去这么久后,他第一次离开珊瑚海。离开前,他嚴嚴实实地盖住了大砗磲。
李乐游陪着他游过那个臭味冲天的古奧海峡,陪着他进入了人類的世界。
在岸上的时间是跳躍的,李乐游看不到拉欧姆每分每秒在做什么,她只能看到,上一秒,拉欧姆走在昏暗的街道上,下一秒他又坐在一户人家的后巷里看着雨水汇聚。
他游过一座城池的护城河,眨眼又出现在了某个富丽堂皇的宅邸里,鲜血沾满了他的手,他抬手在漂亮的花纹挂毯上擦拭。
铎锋王国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动荡,国王病重,子嗣因为各种原因全部死亡,内战不绝,又遇到了百年罕见的疫病,席卷了整个卢克堡。
哪怕李乐游只是在跳跃的片段里,看到卢克堡混乱阴暗的天空,和那些痛苦惊恐的人群,也能感觉到这个王朝正在走向衰败。
上层貴族们正因为末路而疯狂,人鱼肉只是他们疯狂行为的其中一种而已。
拉欧姆被卷入这种阴霾的世界,他依然像是一个海底的掠食者,只想用简单粗暴的方法去解决问题,那就是杀死想要捕猎人鱼以及食用人鱼的人。
泰莎族群的两條人鱼没能幸存,他们被摆放在狂欢的餐桌上,和牛肉羊肉一起。
李乐游看到那些暴露在空气里的鱼肉肌理,接着,在她的视角,这一幕就变成沾满血的餐桌,穿着华丽衣裙的男女横躺在餐桌下。
追逐的士兵、呼喝的人群、惊恐的仆从、狂暴的风雨……受伤的拉欧姆。
他带着满身的伤口,沉入浑浊的地下河。李乐游的视角随着他沉沉浮浮,很久没有跳跃。
拉欧姆,你都会在什么时候想起我呢?看到人鱼的尸体时想起我,杀死人类的时候想起我,受伤的时候想起我?
你变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以及突兀不连贯的片段。
在很长一段时间,李乐游只能看到拉欧姆不断受伤,他东躲西藏,狼狈不堪,还有一次被迫躲进了脏汙的下水道。
这些时刻,李乐游都在。
“我会死在这里吗?李乐游……”他每一次都这样问。
“当然不会……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回去海里吧。”
拉欧姆没回去海里。他固执地停留在这里,杀死了每一个吃过人鱼肉的人。
这场复仇持久到王国的混乱结束,一位萨默斯公爵成为了新的国王。
拉欧姆伤痕累累,从联通着海洋的罗瑞河回到大海,然而在入海口,他看到了无数死亡的鱼类和大面积死去的珊瑚礁。
新的国王萨默斯一世,他的封地原来以丰富的染料闻名,这些昂貴的染料为他带来了财富,同时也带来了汙染。
萨默斯一世成为国王后,为了得到更多财富,把制造染料的工厂扩大到了这里,于是附近的海域开始被持续污染,而这里离珊瑚海的外海很近。
染料污染带来的红潮一眼望不到边,像一层漂浮在海面上的血。
拉欧姆茫然地看着那些死去的灰白珊瑚礁。这样的一片珊瑚礁,长成需要很久,死亡却很快。
那么他现在该怎么做?杀死新的国王?还是杀死那些正在制造污染的人类?
他穿过这些污染造成的红潮,就像几年前穿过古奥海峡发臭的尸水,回到熟悉的家乡。
“几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还以为你死在岸上了!”
“拉欧姆,你终于回来了!”
“拉欧姆……你知道吗?今年族群里新出生的两条小人鱼,她们的鱼尾可以变成双腿。”
生下这两条小人鱼的族人,她们的伴侣是罗南那个族群的半白化人鱼。
“这是从前从未发生过的事,连阿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为什么她们可以将鱼尾变成双腿?难道是因为他们白化族群以前那个漩涡的原因?”
没有人鱼知道答案。
但在旁观的李乐游眼里,拉欧姆像是在被一只手推着往前走,被推着走在了最前面。
他又上岸了。
李乐游一眨眼,眼前湛蓝的海水就变成了波特地的街道。
这里还是宁靜平和,路旁的柠檬树上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子。
李乐游飘在拉欧姆身边,和他一起靜静地看了很久的柠檬树。
他看着,凑近闻了一下。李乐游闻不到气味,但她也凑近假装闻了下。
“嗯,很香。”
几年不见的哈默爾已经成了发福明显的中年人,而且已经结婚了。夫人并不是他曾告白过的塔诺,而是一位黑发深棕色眼睛的女性。
“我这个年纪不结婚真的不行了,‘夫人’以前好歹在一群贵族面前出现过,保险起见,还是选择了一位外形比较相似的。”
哈默爾不住打量拉欧姆,语气真诚地问:“你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我的朋友,这几年你还好吗?”
拉欧姆说:“你真的没猜到我这几年在做什么?”
哈默爾不说话了。
“在人类的世界几年,我依然不了解人类,也不习惯人类的世界。但我开始明白,我必须得改变自己的做法。”拉欧姆坐在沙发上,平静说。
哈默爾苦笑:“你确实应该改变一下,要知道,在人类的世界,有时候太过直接的行事是行不通的,这并不是在海里捕猎,有些事也不是死了几个人就能改变的。”
“就像当初你直接杀死了罗德斯公爵,李乐游应该也对你说过那样不行。”
这个名字让拉欧姆沉郁的目光动了动。
实际上,从他来到波特地,站到哈默尔面前,再和他说话,每分每秒,李乐游都趴在他肩上听着看着。这代表他一直在想起她。
几年过去,现在的拉欧姆明白了当初李乐游看着他时的担忧,那种迫切地想告诉他怎么做,想要教他却来不及的痛苦。
他想,我的爱人应该会对我很失望,因为我是如此天真,无力。
“哈默尔,你还有从前的胆量吗?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你帮我,而我也会帮你。”
“拉欧姆,你的意思是?”
“你的家族没落,想要重新起来,需要的是财富。对人类来说,海上航行的船只都是财富,而人鱼可以帮船只平安度过风浪,去往更远的地方。”
哈默尔的心脏狂跳起来。
拉欧姆自顾自说:“我们帮你攫取财富,你帮助我们进入人类社会,熟悉这里的规则。”
许久,哈默尔说:“你刚才说你不了解人类,不习惯人类世界,但我看来,你已经开始习惯了。”
人们总在事情发生的很久之后,突然觉得之前的某一个瞬间,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可事实上,每分每秒,命运之轮的转动从未停止。
又过去十年,哈默尔的杰维斯家族,因为海上贸易迅速积累了大量财富,而在他的运作下,一个全新的“里萨”家族进入了这个王国的贵族圈。
奢侈享受,债台高筑的萨默斯二世,开始售卖爵位,抵押领土。
很快,从爱沙雷蒙港到古奥海峡,沿海一带都成为了里萨家族的领地。
古奥伯爵,拉欧姆.里萨,与日益壮大的杰维斯家族联系紧密,拥有数不清的巨额财富。
这位来历神秘的伯爵游离于贵族圈外,看上去是一块香饽饽,可自从他出现在王国贵族们的视线中,就如同海边的礁石一样稳固,屹立不倒。
有人觊觎他的财富想拉拢他,却连里萨家族的城堡都进不去。
有人想要在他这里谋取利益,夺取他的地位,也遭到了惨烈的报复。
四十多岁的哈默尔,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他带着三岁的小女儿,乘坐马车来到海边的城堡。
这座很少迎来客人的城堡侧门,默默为他打开。
拉欧姆踩着悬崖边陡峭的小路,回到城堡里,等候多时的哈默尔立即抱怨:
“外人都说这里神秘,猜测这里肯定有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如果他们真的进来了,肯定会大失所望,这里不仅什么都没有,连主人也不一定在。”
“拉欧姆,你真的不准备安排一些仆从吗,看你这个城堡台阶上都是落叶,我可以帮你选一些听话嘴严的仆人……”
拉欧姆打断他:“你过来有什么事,直接说。”
哈默尔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我亲爱的朋友,我们的船队又可以扩大了,我们的新航路还需要你们保驾护航!财富真是个好东西,哪怕国王都没有我们富有!”
“你知道这是一个充满魅力的时代,在铎锋王国之外,还有白岩王国,多伦国,甚至那些还没被开发的土地……你有没有兴趣增加自己的领地?”
拉欧姆坐在他对面,静静听着,看着意气风发的哈默尔,评价道:“人类的贪欲真是无穷无尽。”
哈默尔干笑两声,伸手摸了摸乖乖坐在身边的小女儿:
“那先不说这个,这是我的西蒙娜,她刚出生时你也见过她的,我今天特地把她带过来,给你们家的孩子们做个玩伴,怎么样?”
拉欧姆看了这个小女孩一眼,她没有继承母亲的黑头发,反而和哈默尔长得很像。
“你听我说拉欧姆,你带上岸的那些小人鱼们,既然他们拥有双腿,就早晚会接触人类的世界,你总把他们关在城堡和周围的海里是不行的。”
这些年过去,族群里又诞生了两个能把鱼尾变成双腿的小人鱼。
这几条特殊的小人鱼,开始无法适应长时间的海洋生活,拥有双腿的同时,他们也比正常的小人鱼更加脆弱一些。
于是,他们成为了继拉欧姆之后,第二批上岸的人鱼。
每年春季,几条小人鱼就会来到古奥海峡,在拉欧姆的帮助下,在岸上生活一段时间。
“拉欧姆,我们如今的关系这么紧密,你还信不过我吗?”哈默尔说。
“拉欧姆不是信不过你,他是怕你的宝贝小女儿被几条小人鱼带去抓鲨鱼。”李乐游趴在拉欧姆的头顶说。
当然,没人能听见,拉欧姆的性格也不会像她这样解释,他在哈默尔反复劝说下点头:“你不要后悔就行。”
傍晚,哇哇大哭的小女孩西蒙娜一手被父亲牵着,一手抓着一只大龙虾走了。
拉欧姆来到城堡的水池边,几条刚从海峡底下回来的小人鱼都收敛了笑容看着他。
“我不是说过,不许带她去抓鲨鱼吗,她是人类,人类很脆弱。”
十岁的佩里狡辩:“我们没有去抓鲨鱼,是刚好遇到一只柠檬鲨,还没有我的尾巴大。”
六岁的米栗说:“我已经送了好吃的大虾安慰她了。”
拉欧姆:“不行就是不行。”
小人鱼们并不听他的话,很快吱吱哇哇地跑到海里去了。
和小人鱼们无效沟通完,拉欧姆来到城堡的书房。
这里是他最常待着的地方,大约是十年前,他开始阅读人类的书籍,这十几个大书架上的书,都是这座城堡上一任主人收集的。
“你今天想了我好久。”李乐游跟着他,趴在他腿上看他拿着书,许久没有翻动书页。
“眼睛也不动一下,你真的有在看书吗,分明一直在想我。”李乐游伸手在他眼前挥挥。
“我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你……”拉欧姆自言自语。
“可能是因为现在是春天。”李乐游严肃说。
拉欧姆放下书走向海边。
李乐游猜他应该是要回珊瑚海,去大砗磲里睡一觉。除了一开始在岸上当杀手和逃犯的那几年,后面这十年,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