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欧姆,不然我们还是先回家吧。”
李乐游蜷缩在小船里,身下垫着网和凌乱的布。
“你也想回家是不是,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拉欧姆在水里扶着小船,让它尽量平稳地向前。
“我的意思是,刚才贝亚说,族群准备迁徙了,万一回去晚了没赶上怎么办?”
“没赶上也没关系,等你好了,我们可以再一起找过去。”
拉欧姆并不怕这个,不管族群搬到哪里,只要还在海洋里,他总是能回去的。他更怕李乐游受伤、痛苦、难受。
海水温柔地将小船推到沙滩上,李乐游又闷哼一声。
拉欧姆顾不上别的,随着小船一起被冲上岸的同时,变成双腿扶住小船,第一时间查看李乐游的情况。
被摇晃一路,她有些迷迷糊糊,想要晕过去,但因为尾巴一直在疼,又被迫清醒。
上一次上岸,她牵着刚变出双腿的拉欧姆,怕他不习惯不舒服。
这一次,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任由拉欧姆披上小船里的布,将自己,也将她的魚尾裹起来。
李乐游又不知道怎么把魚尾变成双腿了。
“这里……距离波特地多远啊,拉欧姆……你知道,怎么过去吗?”李乐游强打精神问。
拉欧姆蹭了蹭她:“别担心,你闭上眼睛休息,我都知道。”
他们在深夜来到塔諾的院门外,大猫薄荷根粗噶不绝的叫声惊醒了熟睡的塔諾。
当她疑惑而警惕地提着灯打开门,看到的就是拉欧姆和他怀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李乐游。
“我的伴侣受伤了,你可以用藥治疗她吗?”苍白美丽的男人带着一身海洋的潮湿气,这样问她。
清晨,哈默尔收到消息匆匆赶来。他匆忙的脚步跨过塔諾院子里掉落的青黄色柠檬,还没进屋就开始喊:
“塔諾!塔诺!你让人给我送的信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拉欧姆在你这……”
看清屋内的情形,他声音猛然停下。
塔诺把沙发改成了一张加长的小床,才放下了特殊的“病人”。
褐色带着苦味的藥汁流淌在长长的魚尾上,又浸入她身下的软垫。空气里都是一股腥味。
拉欧姆坐在沙发一侧,让李乐游的脑袋枕在他的腿上,当他低下头抚摸她蹙起的眉,散落的蓝绿色长发几乎将她的上半身笼罩起来。
哈默尔的到来打斷了塔诺认真涂藥的动作,也让拉欧姆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怎么回事?!”
哈默尔怎么也没想到,分开没多久,李乐游和拉欧姆就回到了这里,而且,李乐游还变成了这样。
他对她金色的鳞片印象深刻,但现在金色的鳞片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这死白的魚尾。
拉欧姆难得回答了他一声:“李乐游生病了。”
哈默尔本来还有很多话想问,听了这一句,莫名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坐在一邊看着。
好不容易等到塔诺结束上藥,她出去清洗双手,哈默尔连忙跟上去,压低声音问她:“塔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回事呢。”塔诺瞪了他一眼。
之前哈默尔就跟她说他有两个来自远方的朋友需要他照顾一下,相处几天,她确实觉得他们不太一样,不像是附近生活的人,但也没想到这竟然是两个人鱼!
哈默尔他们家族,据说先祖就和人鱼有着难解的缘分,哈默尔从小到大都经常嚷嚷着要出海寻找人鱼。
可,怎么真的给他找到了?
昨天晚上,看到李乐游那条大尾巴时,她手里提着的灯都摔了。
勉强维持着镇定,到现在才彻底冷静下来。
“如你所见,他们是人鱼,而且是很特殊的人鱼……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但我不好主动泄露朋友的秘密。”
哈默尔尴尬地扯了一下嘴角,又望了望屋内拉欧姆的背影,低声问:
“李乐游的情况怎么样,你能治好吗?”
塔诺叹息:“我只医治过人类,人鱼……我没有办法,只能试试。”
“她的情况,如果換成人,大约就是全身大面积的皮肤消失溶解了,一般是……救不回来的。”
“或許人鱼不一样,我也不敢确定。”塔诺又添了一句。
“我只能给她用一些减轻她痛苦的药,让她舒服一点。”
……
人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和远处的海浪声一样清晰。
拉欧姆看着李乐游的脸。她睡了过去,大概是尾巴上的疼痛减轻后,她就睡着了。
李乐游没睡多久,因为尾巴上的疼一阵阵的,她睡不踏实。
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寻找拉欧姆,看到他在给她上药。
她的尾巴看上去都快腌成酱色了,好像腌入味了。李乐游想。
按照塔诺的建议,她的尾巴现在不能泡海水,也不能泡清水,但也不能干太久,不然尾巴会坏死,需要适当保湿。
打湿后,她会感到痛,所以塔诺在水里加了药汁。
这种药汁涂上后,李乐游会感到凉丝丝的,然后痛感就会麻木一点,她猜测可能是用的有消炎作用和麻醉作用的药草。
不管怎么样,用了药,她在心理上感觉是好了一点。
看到拉欧姆在仔细给她涂药汁,她还有闲心开个玩笑:“拉欧姆,你现在像在给烤鱼刷酱料。”
拉欧姆没有笑,他靠在她腿邊,眼睛像阴天的海面起了雾。
李乐游:“……”
伸出手:“你想哭吗?你别哭啊,来,我抱抱你行吗?”
拉欧姆放下手里的药汁,靠进她胸口。
李乐游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别这样嘛,你看,我这不是用了药吗?”
“但是我们估计短时间里回不去了,或許要好几个月也说不定……拉欧姆,你现在真的可以离开大海这么久吗?”他肯定不会习惯的。
拉欧姆枕着她的胸口,说:“只要你在我身邊,在哪里都可以……你早就变成我的海了,我无法离开的只有你。”
……
李乐游从塔诺的客厅转移到了隔壁他们住过几天的房子。
她的尾巴需要不斷浸湿,所以隔一阵就要涂药,幸好拉欧姆作为人鱼的睡眠短暂,他几乎可以一直保持清醒,随时更換上药。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李乐游还可以勉强跟他开开玩笑,想让他不要难受。
但她的状态也在逐渐变差,她没有办法进行长时间的完整睡眠,总是断断续续醒来,继续被尾巴上的痛折磨。
一开始她忍着痛,后来忍不了,就低低地喊出声。
但喊出声,拉欧姆会受不了,他的呼吸会变得很沉重艰难,李乐游看到他那样就觉得自己在折磨他,所以不得不更加努力地忍着。
忍耐痛苦消耗了她大部分精力,所以她被迫沉默下来。
塔诺又过来查看她的情况,一走进屋内,她就皱了眉。因为屋子里的腥味越来越重,而且还有一点臭味。
她小心地将李乐游一动不动的鱼尾抬起一点,发现她长时间贴着垫子的地方果然有的烂了。
“这样恐怕不行。”塔诺给出新的建议。
浴缸里放上她新做的药,直接把李乐游泡进去。
拉欧姆也沉默地听从了她的话,很快将浴缸清理出来,将昏昏沉沉的李乐游放进药水里。
泡进药水里时,李乐游清醒了。实在是那一下太痛了,她差点从水里蹦出去。
拉欧姆在旁边不断说:“忍一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好吗?”
他最近总用这种祈求的语气跟她说话,想让她多吃两口鱼,想让她不要忍着,痛就喊出声的时候,都会这样。
泡进药水里的前十几分钟,李乐游感觉自己简直死了一次。但接下来,她确实觉得精神了一点。
晚上,她对坐在浴缸边的拉欧姆说:“我感觉尾巴底下有点癢癢的,感觉到痒应该是在长肉或者长鳞片了。”
拉欧姆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终于露出了多日来的第一个笑容。
“你没有那么难受了,对吗?”
“嗯,没有昨天那么痛了。”
“那就好,你不痛就好。”拉欧姆庆幸又欣慰地蹭蹭她的手。
“我受不了你痛……我想代替你痛,如果是我痛就好了,李乐游……我后悔了,那时候如果我的愿望是让你健康就好了。”
李乐游用手指挠了挠他的鼻子:“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在漩涡里留下的愿望是什么吗?”
拉欧姆的呼吸洒在她凉凉的手心,许久他说:
“我想要我们永远相伴在一起,不论是生还是死,不论在岸上还是海里,都不分开。”
希望她永远陪在他身边,不要离开他。
“哇。”李乐游说。
“……你不愿意吗?”拉欧姆马上提醒她,“你上次说不管我的愿望是什么,你都接受。”
“可以反悔吗?”李乐游故意说,看到拉欧姆想要生气又不敢,咬着嘴唇跟自己较劲的样子,她晃晃他的手。
“万一我不小心真的死了,你可不能跟我殉情啊。”
拉欧姆生气了,觉得她不够爱他。
他决定要离开她十五分钟——去樓下给她做个她喜歡吃的香煎鱼。
难得她精神好一点,他想给她做点她喜歡吃的东西。
隔壁的虎斑橘猫薄荷根踩着柠檬树的架子,跳到窗台上,对着她“mang~mang~”叫了两声。
李乐游躺在浴缸里仰头看它:“嗨,你是闻到鱼腥味才过来的吗?你不会是想吃我吧?那可不行……”
她靠着浴缸自言自语:“难道猫都喜欢吃臭鱼吗。”
拉欧姆端着香煎鱼上来,看到蹲在窗台上的大猫,也没管它。
难得李乐游精神好一点,她喜欢这种生物,能开心一点就好了。
“闻起来好香。”李乐游振作精神,“你学会煎鱼了,好厉害啊拉欧姆。”
她最近吃的都是拉欧姆用水煮的鱼肉,但吃得不多,经常吃两口就不想吃了,比从前刚认识时还要少很多。
拉欧姆不厌其烦地去给她做鱼,任何时间,只要她吃得下,他都会给她喂一点。
“我自己来吧。”李乐游端过煎鱼的盘子,挑了一块小的塞进嘴里嚼了嚼。
她嚼了一阵咽下去,忽然说:“拉欧姆,你去拿点小鱼干给薄荷根吃吧,不然它一直在这馋我的鱼,我都吃不下了。”
薄荷根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mang~”
拉欧姆只好下樓去拿鱼干,才走到楼下,忽然听到楼上的动静,他立刻返回,看见李乐游整个上半身趴在浴缸边,呕吐不止。
“呕……我……不小心吐到水里了……”
拉欧姆急忙抱住她,也不顾她的挣扎,清理了她嘴边的呕吐物。
“没关系,不怕,我马上给你换水。”
把李乐游从浑浊的药水里抱起来。他听到李乐游靠在他怀里哽咽的哭声。
“对不起。”她说。
拉欧姆不想听,她不应该和他说这个,他会感到痛苦。
把她抱起来后,他发现她说痒的那部分鱼尾,并没有长出新的肉和鳞,那一块完全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