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游陷入了激烈的内心挣扎。
按照她现在的身份和處境,她不适合也没办法救一个人类。如果真的幫助这个人,说不定会给她带来很多麻烦。
可是,她知道未来的走向,这个人如果真的是那个巴默的先祖,那他就会因为她救了他的性命,在未来幫助拉欧姆在岸上立足,和他合作,为他提供助力。
如果她不救,改变了未来,这个人死了,拉欧姆以后上岸没有本地人帮助了怎么办?
或者……她不救这个人,試試看他死了,未来会不会因此改变?如果真的能改变未来,她早死的命运是不是也能改变?
李乐游的一个个想法就像海里被鲨鱼追赶的鱼群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左冲右突,乱成一团。
还是哈默爾先冷静了下来,尽管他的内心依然激荡,但神情已经平复下来,说话也有逻辑多了。
“这位美丽的人鱼小姐,请你放心,虽然我是人类,但对于人鱼没有恶意。”
“刚才失礼了,容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哈默爾.杰维斯,身份是铎锋王国的男爵,但我更喜欢自己航海家的身份,我热爱大海,并且深深迷恋着海洋中的精灵……”
哈默爾滔滔不绝地述说,哪怕现在只能一手狼狈地死死抓着破木板,也要挺直腰背尽力展现风度,一双蓝眼睛盯着李乐游,在昏暗的天色下几乎要发光。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看着的是自己追求多年的爱人,或者一吨黄金。
李乐游搓一下身上的鸡皮疙瘩,决定丢下他先走开。
如果命运一定要安排她救这个人,那下次肯定还会再遇到。
如果遇不到,那这“命运”也太脆弱了,随便就能改变的话改就改了。
逻辑自洽的李乐游往水里沉去,忽然又被哈默爾接下来的话给勾住了。
他语速很快地说到:“虽然我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人鱼,但我的先祖曾经和人鱼打过交道,据说那是一條通体雪白的美丽人鱼,他们诞生了超越种族的友谊,我的先祖还和那位人鱼一起经历了神奇的冒险,获得了在水下长时间呼吸的能力……”
李乐游鼻子刚埋在水里又浮了起来。
什么什么?通体白色的人鱼?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个颜色的人鱼?
她以为所有的人鱼都是拉欧姆那样蓝绿配色的,只有她一个是异类,原来还有不同颜色的人鱼吗?
而且神奇冒险,获得了在水下长时间呼吸的能力,这对吗?怎么做到的?
李乐游痛骂自己这该死的好奇心,还是忍不住搭话说:“人类能获得在水下呼吸的能力?真的假的?”
哈默尔立即说:“我以我的家族荣誉起誓,我所说的话没有一丝虚假,先祖的能力通过血脉遗传下来,可惜到了我这一代,我也只能比普通人在水里坚持的时间更久一点而已。”
李乐游恍然大悟,难怪呢,他刚才在水里沉了那么久都没死。
“那你的先祖是怎么获得这个能力的?”李乐游是联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幻事件,对于类似的事情都有些在意。
“咳咳!”哈默尔咳嗽了好几声,他又扒紧了那塊破木板,长着体毛的手臂都快泡发白了。
他苦笑:“我的先祖留下了一本人鱼笔记,上面的故事我从小就看,我也很愿意与美丽的人鱼小姐交流上面的故事,但我在海水里泡了太久,现在又累又渴快要力竭,有些坚持不住了,不知道能不能请求你帮帮我?”
李乐游:“……”
好家伙,钓鱼呢这是在。和看剧看到精彩部分要开始收费有什么区别。
但是,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也是普世真理。李乐游琢磨了两秒,说了句“等着”,然后朝着远處游去。
她在水里轻巧熟练地甩动尾巴,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了两塊比较大的木板,拖到了哈默尔身边。
“你躺到上面去吧,我会扶着木板不讓木板被浪打翻。”
哈默尔看起来真的要坚持不住了,吃力地爬到木板上,整个人湿淋淋蔫巴巴地仰躺在木板上大喘气,嘴里还断断续续地说着谢谢。
茫茫大海上,李乐游吃力地辨认了一下方向,板着脸跟大喘气的哈默尔说:“我试试把你推到靠近岸边的地方去,作为交换,你跟我说说那个人鱼笔记。”
她有点莫名心虚,又疑神疑鬼地往身后看了眼,没在附近看到第二条人鱼的身影,这才推着木板往她选定的一个方向去。
她不确定那边就是海岸,但是就算搞错了也没关系,路上她问清楚那个白色人鱼和哈默尔先祖的事,哈默尔就可以放生了。
成为人鱼后,她的道德观念不知不觉灵活了很多。
好心讓哈默尔在木板上歇了歇,李乐游就催促:“你刚才还没说完呢,现在接着说吧。”
哈默尔躺在木板上,在海面上起起伏伏,时不时还要被海浪浇一身,都不敢乱动,侧着头不住瞟着离他很近的人鱼。
“当然当然,从哪里说起呢?我的先祖出生在巴利西亚公国领地一个海边穷困的村落,他叫默德,因为力气比一般人都大,被当做苦力招上了船……”
从这么早开始说吗?李乐游看着人都陷入追忆了,也没好意思打断,就听着他从头说。
在哈默尔的讲述中,那是距今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他的先祖默德力气奇大,又善良朴实,在一艘船上当苦力。
那艘船在一个暴风雨的天气,网到一條昏迷的人鱼,船主人想将这條美丽的白色人鱼送给当时的巴利西亚公爵,但默德因为同情,放走了那條人鱼。
船主人异常愤怒,要将默德扔进海里喂鲨鱼,当然,不出意外的,那条被放走的白色人鱼救了他。
可是默德回不去家乡了,他接下来的海上流浪生涯过得异常艰辛,几次差点死了,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和报恩的人鱼成为了好朋友。
李乐游:“那条人鱼是雌性还是雄性呢?”
“那是一位尾巴非常长,强壮又凶狠的雌性人鱼,笔记里说她能徒手抓住一条三米长的鲨鱼。”
说到这里时,哈默尔还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李乐游在水里若隐若现的尾巴。
虽然他没说什么,但李乐游感觉到了他对人鱼抓鲨鱼这件事的怀疑。
李乐游:别拿半吊子人鱼做参考!
她假装没发现,催促:“然后呢!”
“有一次,先祖垂死,人鱼带着先祖找到了一个神奇的海中寶藏,就是在那里,先祖得到了在水里呼吸的能力。”
“并且,那里有着数不清的天然寶石,先祖开采了几块海水一般湛蓝的寶石,回到了岸上的世界,用那罕见的巨大寶石换来了伯爵的爵位。”
李乐游还等着听那个特殊能力怎么来的,没想到哈默尔就这么三两句略过去了。
“过程呢?就这样?”李乐游用力晃了晃手里的木板。
怎么得到的能力,还有宝藏,地方在哪呢?该不会还要付费解锁吧?
李乐游怀疑地盯着哈默尔。
哈默尔抓紧身下木板,脸上的歉意十分真挚:“我不是故意隐瞒,而是寻找到宝藏和得到能力这件事,先祖没有详细描述,只是简单地提了两句而已,笔记更多的篇幅是在写他的海上求生,和人鱼的相处。”
这一点上哈默尔并没有故意骗人,他确实不清楚那个神奇的宝藏在哪里。
先祖的人鱼笔记上写了,人鱼虽然因为不了解人类社会显得有些天真,但她们是非常聪明敏锐的生物。
能感知到恶意和欺骗,所以想要和人鱼做朋友,最好是展露出自己的诚意。
而且,哈默尔比李乐游更想知道详细的过程和那个宝藏的位置。
他从懂事起就听着长辈说起人鱼笔记,对于人鱼这种生物的兴趣就像一颗种子种在他的心里。
年纪稍长,他无数遍翻阅人鱼笔记的复刻本,珍贵的原本他也看过,都没能从那些字句中翻找出更多有用的消息。
为了这件事,他几乎已经疯魔了。把几乎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在上面,又数次出海,成为了航海探险家。
先祖靠献上宝石得到的爵位,到他这一代,已经变成了最普通的男爵,家中的财富甚至不足以支撑他继续出海。
他无比渴望着能得到先祖一样的神奇机遇。神奇的能力,还有那个未曾被开采的人鱼宝藏!
那会是多大的财富啊!如果他能得到,别说伯爵,他甚至有可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公国!
所以此刻,哈默尔看着李乐游,就像看着一个巨大的宝藏,一个盼了多年的机会。
他想,就算面前这条人鱼不知道那个宝藏在哪里,人鱼在海洋里想要寻找宝藏,当然比他一个人类更加适合。
说了太多话,哈默尔舔了舔嘴唇上干裂溢出的血珠。
李乐游瞅着他那个贼亮的眼珠子,又看到水里经过了一个鱼群,忽然钻进水里。
哈默尔脸色几度变换想要下水看看时,她才再度冒出来,还往木板上丢了一条鱼。
“给你吃。”
李乐游现在抓鱼的技巧已经提升了好几个等级,都是人鱼姐妹们教得好,她们最喜欢拉着她钻进鱼群,手把手教她玩耍和狩猎。
哈默尔一把抓住那条活蹦乱跳的鱼,脸上一喜。这条人鱼愿意给他食物,说明对他没有恶感。
但抓着这条充滿腥味的大活鱼,哈默尔又有点为难。好歹是个贵族,他从前吃的鱼都是剃好了端上来的。
见人鱼在觀察他,哈默尔一狠心一咬牙,张嘴直接咬上了活鱼的肚子,连鳞片撕下来一块鱼肉,又滿脸血地朝李乐游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心说,和人鱼一样进食,应该会让人鱼感到更亲切吧?
李乐游:“……”
她承认自己是有点恶趣味,想看看和她一样的人类流落海洋试吃生鱼,但他这样子也太埋汰了。
听了刚才那个故事后,李乐游改变了主意。
“到了。”她把托着哈默尔的木板推到了一座小岛附近。
“你自己游上岸吧,我走了。”
李乐游这次没有停留,一下就消失在水里,徒留满脸鱼血的哈默尔跪坐在木板上呼喊挽留。
埋在水里,透过水面觀察哈默尔,看他认命地用手当桨划向那个小岛,李乐游邪恶一笑。
就让这个人困在这当几天“鲁滨逊”,等他受不了了,再来问问那个故事还有什么隐瞒的地方。她对那个让人类拥有特殊能力的海中宝藏有点在意。
这几天,她还可以顺便观察一下这位拉欧姆未来的合作者,看他靠不靠谱。
唉!本来不想救的,还是救了。
那么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她要怎么和拉欧姆说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