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樂游勉强吃了三口鳐鱼肉,决定还是不要为难自己了,转身去翻自己辛辛苦苦收集的存粮,啃了两条干鱼和肉干。
吃饱后,她在这片新的礁石区域考察了一下,对这里还算满意,于是准备在这里给自己做一个“家”。
一直居无定所也不是个办法。
她精心挑选了一处由几个大礁石围起来的区域,里面呈椭圆形,大约有九平左右的空间,清澈的海水在这里汇聚成一块平静的小水潭。
李樂游费劲地把大木板拆成一大一小两块,侧着运进去。
大的那块木板悬空卡在礁石中部,堆放那些不能泡水的东西,一块小的木板就当成“门”卡在进出的缺口处。
这样她晚上在这里面睡覺,就不会再被冲走了,顶多就是在这一小块地方打圈圈,省得每次都得把自己绑着。
被拉欧姆气得吵了一架之后,她前几天那种孤单灰暗,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感覺反而奇怪的消失了。
这样大太阳的晴朗天气,李樂游干劲十足地布置自己的新家,甚至把那块做船帆的布撑起来,固定在两块礁石上面,盖住了悬空木板,做了个可以遮阴挡雨的“屋顶”。
她在水里扑腾,又在礁石上蛄蛹,爬上爬下,好半天才建好了自己简陋的新房。
李樂游左右看看,怎么看怎么满意,愉快地拖着一块割下来的網去抓鱼。
她切了很多已经开始发臭的鳐鱼肉放在網里,用来当鱼饵。
心情愉快可能对做事有加成,称手好用的工具大大助力了成功,李乐游最终收获了一網兜的大鱼小鱼,堪称这些天捕猎行动中最大的一次丰收。
但是,抓不到鱼苦恼,抓到太多鱼也苦恼。
吃不完,这里的天气又炎热,放着很容易坏。
全部放在網里面养着,它们会互相啃咬,又因为冲撞渔网弄得遍体鳞伤,很快就翻起肚皮。
最后那一桶没吃完的鱼干启发了她,李乐游琢磨着可以把吃不完的鱼全剖了,晾在礁石上尝试晒成鱼干,这样或许能保存得更久一点,用来当应急干粮。
抄着匕首和几块铁片,李乐游找了个合适的礁石当工作台,开始杀鱼。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杀鱼杀到一半,看到鱼满身血跳起来就吓得不敢碰的菜鸟,如今的她,杀鱼不眨眼。
“我好厉害啊。”李乐游骄傲地自言自語。随手把掏出来的鱼肠丢开。
鱼肠堆积得多了,引来了海鸟。
这些嘎嘎叫的白鸟们落在附近,胆子大点的会凑近来叼鱼肠,胆子小点的就在附近的礁石上拍翅膀,等着她離开。
李乐游看了,特意把鱼肠丢远一点给它们吃,还有网里面特别小的一些鱼。
但是,生活是残酷的,好鱼没好报,这些被她喂了一顿的海鸟趁她不在,转头就当起小偷。
李乐游勤勤恳恳收拾新家,把底部的小石头清理了丢出去,忙活完准备来给小鱼干翻面,赫然看到礁石上排列整齐的小鱼已经快被海鸟叼光了,只剩下一小部分。
她简直天都要塌了,半天白干!气得直挺挺倒在海里,又猛地爬起来,赶鸟。
赶鸟赶了半天,最后她干脆把剩下那些鱼给吃了。
晒鱼干的计划中道崩殂。
躺在自己的新家里,李乐游苦思冥想到半夜,决定明天尝试晒鱼干的时候把网盖在上面,用大石头压住,这样那些小贼鸟就叼不走鱼干了。
或者她可以干养殖,再在附近用礁石围一个区域出来,哪天收获多,就把吃不完的鱼养在里面,这样没收获的时候有个“鱼塘”在,也不会挨饿。
计划很好,但赶不上变化。
半梦半醒间,李乐游感覺身下的水好像在变浅,但她当人类时习惯睡得很死,根本就醒不过来。
到了早上一看,天杀的,她的新家,由几块礁石合围的区域里已经干掉了,只剩下一片小水洼,是她昨天清理石头弄出来的,现在她就泡在这个凹陷中间。
退潮!又是退潮!明明昨天已经确认过了,这个位置距離海岸很远,就算退潮也不至于退到这里的。
此时她真的很像个绝望的老师,只想质问这个浪潮,你为什么退步这么大!
李乐游坐在勉强打湿自己尾巴的小水洼里,崩溃地猛抓一阵自己的头发,最后认命地去拉开“门板”,从缺口爬出去,对着外面远去的潮水,匍匐前进。
匍匐……算了好累爬不动了。
李乐游趴在那,喊:“拉欧姆!拉欧姆!拉欧姆!”
喊出了怨气,喊出了节奏,喊来了海浪。
“a——”有一股浪逆潮而上,把她卷进海里。
李乐游看见了海水里的蓝绿鱼尾。
“我要死了!”她大喊。
拉欧姆游近了点,反驳:“没有。”
李乐游立即说:“我的心死了。”
她哀怨地质问面前的海洋原住民:“怎么总是一退潮就退这么远?这真的合理吗?”
昨天她还想着自己已经习惯这片大海,今天大海就给了她一巴掌,告诉她,她对它的了解还不够多。
拉欧姆也想问,为什么,每次退潮她都能搁浅,对人鱼来说,对潮水涨落的熟悉是与生俱来的,嗅到潮退的气息,他们就会離开海岸。
“昨天是这片海半个月一次的大退潮,每次大退潮都会退很远。”拉欧姆说。
见李乐游望着她做的那个小窝满脸懊恼,拉欧姆又告诉她:“明天潮水就会涨回去。”
“那我今天无家可归了。”李乐游心想,它总这么忽然退潮也不行啊,万一下次又这样,喊不来拉欧姆,她不是就干死了。
说起这个,李乐游突然阴阳怪气:“咦,好奇怪,有些人鱼不是不理我了,不管我了吗,怎么又来了?”
拉欧姆一扭头,李乐游就知道他这是又想跑了。
她一个蓄力,忽然朝着他一个猛冲,甩了他一尾巴。
这个动作还是上次和人鱼姐妹们去狩猎鲨鱼学到的。
由她做出来,杀伤力不大,但挑衅意味十足。
拉欧姆突然被袭击,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她:“你攻击我?!”
“攻击你怎么了,你也可以来攻击我啊!”李乐游抬起下巴。
敢打她一下,脆皮就来个大出血给他长长见识。
拉欧姆冷着脸,朝她游过来。
李乐游已经看穿他的色厉内荏,根本不怕他,反而趁机抱住了他的腰,对着他的腰部两侧一阵戳捏。
拉欧姆还在犹豫要不要轻轻给她一下作为警告,就被这意想不到的动作,捏得浑身一抖,发出一声古怪的叫声。
他顾不上那么多,飞快从李乐游手底下逃出去,恼怒地再次发出宣告:“我不会再来了!”
李乐游被他刚才的叫声逗得直乐,心情愉快地叉着腰:“不来了?那你之前答应教我人鱼語的,也不教了?刚才那就是你说话不算话的惩罚!”
拉欧姆说:“是你喊安拉的名字,你不需要我。”
李乐游比他更大声:“我为什么喊他,是因为喊你你不来!”
而且她就喊了一声,他该不会这就生气了?然后就一直不理她?好小气的人鱼!
“而且我又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问你你又不肯说!”
“你真的不知道吗,那这句话是谁教你的?”拉欧姆不信。
“……一个快死的讨厭臭老头教我的。”
年老的人鱼,她的长辈吗?拉欧姆想。
李乐游在面前的人鱼身上,投射了对年轻拉欧姆和年老拉欧姆的双重生气。
但说完这话之后,她发现拉欧姆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不是错覺,脸好像绷得也没那么紧了。
两条人鱼观察着对方,相对着沉默了一会儿,李乐游先瘪了瘪嘴说:“我饿了。”
“我抓不到鱼。”
她在骗人,拉欧姆看到了,她用人类船上的网,网了很多鱼,还在喂海鸥。
比他想象中更厉害一些。
但拉欧姆没有戳穿,他往深海中游去:“跟着我。”
李乐游心里哼了声,心想,还不是要带我去抓鱼吃。她追上去问:“那你要带我去哪抓鱼?”
拉欧姆带着她去抓鲨鱼。
看到拉欧姆领着她目标明确地往那三条鲨鱼游去,李乐游赶紧阻止:“停一下停一下!你要抓鲨鱼?不要不要!我不要去抓鲨鱼!”
她伸手捞拉欧姆的尾巴,被他迅速滑开。
“拉欧姆!我不要吃鲨鱼,你听到没有!”李乐游抓狂。
拉欧姆游在前面,看她这样,脸上忽然露出一个难得的笑。
“就去抓鲨鱼。”他語气轻快地说。
他是故意的,在报复她刚才的行为。
李乐游磨牙,追上他,在他靠近鲨鱼时,她勇猛地一把抓住鲨鱼的鼻头和吻部,把它推开。
“快走!快逃,别被他抓住了!”李乐游大喊。
被抓住了她就得吃鲨鱼了。
这片海域里从来都是被人鱼抓的鲨鱼,第一次遇到这种场景,一条人鱼要抓他们,另一条人鱼拼命阻止。
不过它们并没有辜负李乐游的努力,最后成功逃跑了。
当然,拉欧姆也没有很认真地去抓,更多时候,他故意在吓唬李乐游,引着她疲于奔命,等到把她累得气喘吁吁,他才停下。
“哼,怎么……怎么样,有我在,想抓鲨鱼……不可能!”
拉欧姆眨眨眼,转身一头扎进海水更深处。
李乐游还以为他要抛下自己了,顾不得累,赶紧追上去。
拉欧姆放慢了速度,讓她追了上来,但又始终保持在讓她抓不到的距離。
到了更深的水域,光线几乎要消失了,李乐游看到拉欧姆飘荡的头发与鳞片上,开始散发出点点微弱的蓝绿色荧光。
——美丽又梦幻,像深海的水母,又像陆地上夏日的萤火虫。
但美丽只是附加价值,他们在深海中可以散发出的这种荧光,是为了捕猎。
李乐游赶紧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没有光。感觉自己这条人鱼像个低配版,要什么功能都没有。
就在她查看自己能不能发光时,拉欧姆猛地冲向一个靠近的黑影。没一会儿,他抓着一条两米多长的旗鱼浮上来了。
回到有光的浅海,拉欧姆很自然地招呼她开饭:“吃吧。”
甚至没忘记先把鱼皮和鱼肉撕开。
但李乐游看到这个旗鱼的第一反应,是去掰它头上那根长长的剑颌。
“这个像一把剑一样。”掰不动,求助拉欧姆,“你能把这个拆下来给我吗?”
拉欧姆:“……”
饿了,但看到食物还要先玩,她真的有成年吗?
李乐游:“你这是什么眼神,这很稀奇好不好。”
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旗鱼的剑,这么直这么长!谁会不想要拿起来玩一下。
最后当然是拿到手了。
旗鱼的味道也挺不错,鱼肉白中透粉。鱼腥味什么都不说了,现在只要没有尿味,李乐游都能接受。
她吃得很斯文,但拉欧姆就不一样了。
李乐游还是第一次和他一起进食,乍一看上半身和人类很像的人鱼,在进食的时候,那种动物性就变得非常明显。
他的手指会变尖锐,轻松从鱼肚子上抓下鱼肉,而吃的时候,嘴边都会沾上血,那么大的一块鱼肉卷进嘴里,感觉都没怎么咀嚼就咽下去了。
李乐游自己心不在焉地吃着,眼睛不停往他嘴里瞧。
在白粉色的鱼肉中,偶尔能看到他嘴里有尖利的牙齿,将鱼肉的经络撕开。
还有略长的舌头,刮过鱼肉表面的时候,舌头上好像有一层倒刺,像竖起的小鳞片,简简单单就把鱼肉刮碎了。
李乐游看呆了一阵,回神后敬畏地咽了一下口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个嘴里,就是个绞肉机啊。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拉欧姆拿着一块鱼肉,停止进食,舌头舔了一下唇边的血液,神情疑惑。
“没、没什么……就是我吃饱了。”李乐游收回目光。
拉欧姆看向她面前只少了一点的鱼腹,抬手把手上那份肥腻的鱼肉递给她:“不够,你要多吃才会长大。”
“发育都停止了,吃再多也不会再长了吧。”她嘀咕。
但她不吃,拉欧姆就一直盯着她,所以她又趴在那条旗鱼身上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啃肉丝,给旗鱼制造轻伤。
其实平时能抓到鱼的时候,李乐游不用人劝,自己也会吃很多,吃到撑得想吐为止。
这样消化久一点,一天就可以只吃两顿。
但在拉欧姆面前,她就没有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懂事”,要他来催着她多吃一点。
吃到肚子溜圆,李乐游捂住嘴,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剩下的半只旗鱼。
她结束进食,还以为拉欧姆也吃得差不多了,谁知道他吃饭的速度还能更快一点。
一撕一条手臂长的肉,塞进嘴里两三口就吃完了,那么大一条鱼,最后竟然都没剩下。
原来真正的人鱼食量这么大,那么多肉他们吃哪去了?
李乐游费解地盯着拉欧姆的腰,怀疑的目光挪到他的尾巴。
难道说,他们的胃是在尾巴上吗?不然为什么肚子都不会鼓起来。
还在进行最后扫尾的拉欧姆,忽然看向远处的海面,突兀地静止了,侧过头像在倾听什么。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舒缓的、长长的调子。
虽然听不懂意思,李乐游也能感觉到里面温和的意味。
这一声过后,拉欧姆又没事似得吃掉了最后一口鱼肉。
“你刚才在说什么?”
“春天出去寻找伴侶的族人们回来了,在和大家打招呼。”拉欧姆简单地说。
李乐游对这个很感兴趣,追问:“仔细说说呢,你们是怎么寻找伴侶的?”
拉欧姆沉默一下:“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对,我什么都不知道。”李乐游理直气壮。
“当我们步入成年期,就会在每年春季离开族群,去寻找伴侶,如果找到心仪的伴侶,就会进入成熟期。”拉欧姆说。
人鱼的族群是雌性领导,雌性人鱼出生在这个族群中,一生都不会离开。
而出生在族群中的雄性人鱼,会在成年期开始巡游海洋,在其他的族群中找到自己的伴侣。
找到心仪的伴侣后,他们就会由亚成年期彻底进入性成熟期,和伴侣相伴一整个春季,又在夏季告别。
雄性人鱼会回到自己原来的族群,直到下一个春季的到来,再次和伴侣相会。
一年相伴一季,这就是绝大多数人鱼伴侣的相处方式。
也有极少数的雄性人鱼,会因为不想离开伴侣,选择脱离自己长大的族群,进入伴侣的族群。
只要能得到那个族群领导者的接受,就可以留下来。
不过这种情形极为稀少。
至少在拉欧姆这个族群里,没有出现这样的人鱼。
他的叔叔和哥哥们,每年都是高高兴兴地离开,又高高兴兴地回来,今年也是整整齐齐的一个没少,隔着大老远就开始和族人们打招呼,宣告他们的回归。
“那……你呢?你现在成年了吗?你也会去寻找伴侣了?”李乐游问。
尽管早就知道结局,她还是这么问了。
“或许明年春天,我就会去。”拉欧姆说。
其实他前几年就已经步入亚成年期,已经可以追随哥哥们一起去寻找伴侣。可他对这个并没有兴趣,所以待在族群里迟迟没有离开。
明年他大概率也是不会离开的,但听到李乐游这么问,他却下意识说出了一个违背自己想法的回答。
“哼,去吧去吧,看你能找到什么伴侣。”李乐游撇嘴。
她看上去不太高兴,而拉欧姆听到她说讓他去,也开始不高兴起来。
忽然,李乐游拿起那根旗鱼的“长剑”,戳了他一下。
“我先跟你说哦,就算你出去找了,也没有结果的,反正你在外面肯定找不到,白费劲。”她都已经知道结局了。
这条愛生气的年轻人鱼,未来唯一的伴侣就是她这个脆皮假鱼。
“哦,找不到,那我就不去了。”拉欧姆“听话”地说。
忽然他一伸手把她手里的长剑抢过去,瞬间游出去好几米:“我要回去了。”
李乐游:“……”
“喂!还给我!”她追上去,不仅是为了追回自己的剑,还有,“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别跑,先把我送回去!”
李乐游刚开始还真被他唬住了,以为他真的急着回去呢,但后来追了半天,发现他就在前面不远不近吊着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故意抢走她的长剑也好,突然游走让她追也好,都是在使坏。
好你个小子,还有这样的坏心眼。
李乐游不追了,她就在原地抱着胳膊停下,就不信他不乖乖回来。
要是不回来,就喊一百声拉欧姆,把他烦回来。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前面的鱼尾,看他缓缓消失——不是吧,还真不管她了?
沉住气,继续等。
一会儿后,她的后背忽然被什么尖尖的东西戳了一下,吓得她往前蹿去。
惊恐回头,竟然是拉欧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她背后来了,拿着她的长剑问:“怎么不追我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怎么感觉这人鱼越相处变化越大。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你很了解我吗?”拉欧姆語气平淡,眼神疑惑。
李乐游莫名感觉被嘲讽,她用力夺过拉欧姆手里的剑:“好啊,追你是吧,来啊!”
甩尾狂追到感觉肚子里的食物都消化了一半,也没追上拉欧姆。
每天闲着没事干的海洋街溜子安拉,再次路过。
他远远地和哥哥打招呼:“你们在玩什么?刚才我还以为你在被一条旗鱼追。”
拉欧姆回头看李乐游,停下来对弟弟说:“她游得没有旗鱼快。”
李乐游赶上来,她相当敏感地问:“你们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拉欧姆用人类的语言说:“安拉说你像旗鱼,但是游得还没有旗鱼快。”
李乐游:“他说话怎么这么没礼貌,kalu,安拉!”
安拉一头雾水问哥哥:“她说什么呢,讨厭我?”
拉欧姆用人鱼语说:“她说你们带她去抓鲨鱼,她现在看到你就讨厭。”
翻译从中作梗,让本就不好的关系雪上加霜。
只有拉欧姆看着两人互相生厌的表情,尾巴愉快地动了动。
李乐游对安拉的讨厌是从二次穿越之前就奠定的,所以在要求拉欧姆把她送回家的路上,她还在不停给拉欧姆吹耳边风。
“你不觉得安拉很烦吗?总是突然出现,怎么哪里都有他啊,这么喜欢凑热闹。我要是有这样的弟弟,肯定会忍不住打他的。”李乐游暗暗撺掇。
拉欧姆超级不经意提起:“可你之前还喊了安拉帮忙。”
李乐游:“……”
我一共就喊了一次,还是在不知道意思的情况下喊的,你要记多久啊?
回到自己的小窝,等着潮水慢慢漫上那片礁石,李乐游顺着水流游过去,用一块石头在礁石上画下“正”字的第一笔。
——
拉欧姆回到珊瑚海,之前在他们族群里陪伴侣的雄性人鱼们离开了,而他们族群原本的族人回来了,这一来一去,数量并没有很大的变化,但却吵闹了很多。
因为之前那些其他族群的雄性人鱼,只会陪着自己的伴侣,很少搭理别的事。
但远行回来的叔叔和哥哥们就不一样了,他们一回来,要忙的事情就很多。
先去和一个春季没见的母亲和姐姐妹妹们打招呼,因为太过烦人被她们嫌弃地打出去。
然后再去问候小辈们,同时炫耀自己这次出门的经历。
夸耀他们的伴侣有多好、细数自己在其他海域抓到了多大多凶猛的鱼。
第一次找伴侣的年轻人鱼们分享自己成功或者失败的经历,被大家祝福或者嘲笑……总之,他们出去一趟,有说不完的话。
所以整片珊瑚海域这段时间都会非常吵,时时刻刻都有人鱼在说话,直到家族里最年长的长辈们受不了,出来阻止,这种热闹才会慢慢平息。
每年这个时候,就是拉欧姆外出最频繁的时候,他不喜欢听这些关于“如何寻找追求伴侣”“雌性人鱼喜欢什么”之类的讨论。
但这次,他稍微听了一点开头。
经验最丰富的叔叔在说:“我每天都会抓最新鲜的鱼给她吃,要好吃的鱼,不要傻到只会抓鲨鱼。一开始要展示自己的强大,但后面相处久了,就要换一种方式,这就是我能和她感情稳定一百年的原因。”
今年找伴侣失败的年轻人鱼问:“所以我追求的伴侣不肯接受我的求愛,是因为我给她抓的鲨鱼不好吃吗?”
“也有可能是因为你不够强壮。”
“这不可能,我的尾巴比你粗,要不要比一比!”
“那就是你不够漂亮,你的鳞片是不是很久没用贝壳磨过了,看上去都没有光泽。”
“……可是每一块鳞片都要磨也太麻烦了。”
他们说来说去,都是怎么得到伴侣的喜愛,怎么维持感情,拉欧姆没能听到自己想听的部分。
他犹豫片刻,开口加入了热烈的讨论中。
“mie vi er……”
他一开口,就有族人在问,这个声音是谁,怎么很少听到在海里说话。
“是拉欧姆,今年又没和我们一起出去。”
“哦我记得这孩子,他不爱说话,但是个强壮漂亮的孩子。”
“他和安拉兄弟俩呼唤海浪的能力都很强,找伴侣一定也会更容易吧。”
“那可不一定,寻找伴侣不是只要强大就可以的,这可是很复杂的事。”
拉欧姆:“……”他们开始讨论起他,但没有一个回答他的问題。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再问一遍时,一个年纪很大的长辈笑着开口回答了他:“拉欧姆,你刚才问,要如何才能确定,那就是你想要追求的伴侣?”
“我聪明的孩子,你或许太过依赖复杂的思考。大海会给你答案的,海浪会将你送到你的伴侣面前,当她呼唤你,就像你呼唤海浪,你就会明白,海洋为什么会泛起波澜。”
“就算相隔很远,潮汐也会被月亮牵引,我们也是这样的。”
“……谢谢您。”拉欧姆说。
“不过我们最沉默的孩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題了,你也终于想要寻找伴侣了吗?”话題忽然转向对拉欧姆的调笑。
但拉欧姆不再出声。
片刻后,他们觉得无聊,再度聊起那些路上的所见,以及伴侣们都爱吃什么鱼。
拉欧姆又默默听了一阵。
在过去,拉欧姆偶尔会觉得自己和族人们格格不入,他们总是如此简单率性,很少有困扰,但他的脑海里却常有各种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尝试将这些告诉母亲,她们便会格外怜爱他,说:“我们的孩子,是在岸上的经历让你受到伤害,所以你才会和我们有一点不一样,但是没关系,你永远是我们疼爱的孩子。”
爱不能解释他的问题,他觉得并不只是这样,但他也只好沉默。
最近,平静的生活中出现了一条奇怪的人鱼,他想不明白的问题变得越来越多。
雄性人鱼们的回归之后,人鱼族群里迎来的就是雌性人鱼的孕期。
怀孕的雌性人鱼会在长辈和姐妹们的帮助下,度过孕育和生产的阶段,而这个孕育阶段会持续一年多乃至两年时间。
因为人鱼的繁殖周期长,出生率不高,整个族群,每年也就只有一两条人鱼会怀孕。
这种事,通常都和拉欧姆这种年轻人鱼没有关系。
和往年的习惯一样,族群里最热闹的时候,拉欧姆每天都要离开珊瑚海,游向外海。
不过这次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只是在外海的礁石区徘徊,也就是李乐游家附近。
虽然几乎每天都去,可他并不是每天都会露面,更多时候,他都躲在礁石后面,默默观察着李乐游。
看她捞鱼,捞不到,提起来一片空网,爬到礁石上休息一会儿,换一片区域继续捞。
捞到鱼了,高兴得摇摇摆摆,然后在网里挑挑拣拣。
鱼挑到一半,忽然去围礁石,围一块地方出来,把鱼倒进去。倒进去之后,再想抓又抓不出来,所以后悔了,趴在礁石上好像死了一样。
再去捞鱼,把鱼干晒在礁石上,被海鸟偷吃,和海鸟对骂。
潜进海水里找贝壳,拿着大贝壳在自己身上比划。
从不远处拖回来一丛海藻,顶在头上,偶尔扯一根下来吃。
吃饱了躺在水面上,开始抱着自己尾巴数上面的鳞片——她一直在做很奇怪的事。
更奇怪的是,她好好的,会突然喊一声“拉欧姆”。
拉欧姆以为自己躲在一旁被她发现了,后来才意识到,她没有发现他,只是没事的时候喊他一声,不高兴了也要骂他一句。
在人鱼的族群中,只有很讨厌的,才会一直骂对方。
可李乐游不是这样,她一直在骂他,可她并不讨厌他。
躲在礁石后面思考得太入神,没注意到李乐游的动向,她拖着一张网从附近游过去,忽然看到他的鱼尾。
“啊!”她大叫一声,“终于出现了你。”
拉欧姆一手搭着礁石,看她张开双臂,拦在他离开的方向,威胁他:“别想跑,我手里可是有网的。”
那个网又抓不住他。
拉欧姆问出自己最大的疑惑:“你不知道我在这里,为什么突然骂我?”
背后骂人被听到了,但李乐游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
她靠近好几天没见的人鱼,满是能和活人交流的兴奋,想也不想地说:“我喊你说明我想到你了。”
太久没和人说话,一激动,那个“到”字忘了说,她自己还没发现。
拉欧姆:“……”
“你想吃什么鱼?”他忽然问。
“我今天吃饱了,不用你给我抓鱼了,我们来学人鱼语怎么样?”
李乐游太想学习进步了——太无聊了,无聊到连学习都变得那么有趣。
人鱼语长句学不来,短句可以用音标刻在礁石和木板上。
拉欧姆看着她随手刻下的那些音标,将它们都记在脑子里。
如果不是她拥有一条鱼尾,拉欧姆会觉得她不是像人类,而是完全就是人类。
她是人鱼族群中彻彻底底的异类,和她比起来,他过去对自己“怪异”的认知,都被打碎了。
和她比起来,他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条人鱼。
可这条真正奇怪的人鱼,却不会因为自己的不同寻常而难受。
她用匕首和铁片代替爪子,用渔网代替感知,需要非常用力和认真才能做到他们毫不费力就能做到的事。
她脆弱到让他觉得随时会死,又顽强到不可思议,充满了矛盾。
“你在看哪里,你是在走神吗老师,拉老师?”李乐游在拉欧姆面前挥挥手。
拉欧姆作为一个老师肯定是不合格的,教学主要靠她提问,刻板得像个翻译器。
而且上着课,他忽然就会沉默,走神。
她走神像在发呆犯困,但拉欧姆走神的样子,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思考宇宙起源这些严肃的问题。
长相的加成也太犯规了吧!
“拉老师,上课的时候不要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看黑板……不是,看我的脸!”
拉欧姆收回漫无边际的思绪,依言看她的脸,而且很认真在看,看得李乐游都有点不好意思。
李乐游:“‘能交个朋友吗’怎么说?”
拉欧姆:“chuai nuo li ha long bun fa cin wu mai……”
李乐游:“等等等,怎么是这么复杂的长句啊,一共六个字翻译出这么多音!”
但是没办法,涉及到不同种族的文化差异。放弃这句。
“‘你好,朋友’怎么说?”
……
拉欧姆老师虽然教学没方法,但李乐游不说停,他也不下课,硬是当了这么久的翻译。
中途也没有突然生气,转身逃逸,已经足够让李乐游感动了。
他准备走时,李乐游想起自己之前在人鱼姐妹那里学到的再见,带着表现的心态说了出来:“kai mer da!”
准备走的拉欧姆停下,扭头看她:“谁教你的。”
“我听到人鱼姐姐这么对我说,”李乐游一听他语气就察觉不对,“这难道不是再见的意思?”
“在人鱼语里,是称赞鱼尾美丽。”拉欧姆说。
李乐游放松:“那还好。”只是很客气的夸奖,还以为是骂人呢。
拉欧姆又说:“对同性说是表达友好,对异性说是求爱。”
李乐游:啊,这该死的文化差异,究竟要暗算我几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