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雨的初冬是潮湿清冽的冷, 沈揣刀怀里揣了小白老,那五本膳谱被她好好包起来,绑在后背上, 生怕让小猫打滚的时候揉皱纸页。
一阵寒风起,她下马之前先揉了揉鼻头,瞥见有几个眼生的乞丐在自家侧墙边上缩着。
方仲羽正在酒垆后面站着,连忙迎出来:
“东家, 您不是说今日不过来了?”
“娘师那边事情办妥了, 我来酒楼看看。”
看方仲羽穿了件八成新的青棉布袍子,略有些局促, 沈揣刀笑着说:
“怎么换了去年的旧袍子穿?”
方仲羽低头看了眼,笑着说:
“地上是湿的,怕脏了新袍子的衣摆。”
“都已经是前头的掌柜了,哪用这般俭省?也该做两件绸面袍子, 不然等我走了, 你去望江楼开行会, 还能穿成这样?”
公主刚给她送来匾额, 给了她宫中供奉的身份,就立刻让她改换衣冠,沈揣刀以前就知道衣冠就是身份, 如今倒是体悟更深了。
方仲羽可以说是整个维扬城里最年轻的掌柜,对内得管着十几个跑堂、月归楼的收支,对外少不得与人逢迎, 酒楼开门迎客,客从八方来, 第一眼看见了什么衣冠, 便认准了身份。
方仲羽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沈揣刀略退半步, 看了看他的周身打扮,转身看见斜对面的布坊掌柜正嚼着鸡舌香晒太阳,一双眼偷偷打量自己身上的衣裳,便笑着道:
“您看我们这位新任的掌柜要穿绸袍,该穿个什么料子?”
“新掌柜?了不得了不得。”布坊掌柜一听来了生意,也顾不上去看沈东家身上那件难得的哆罗呢箭袖袍子了,连忙凑了过来。
“方掌柜高升大喜,穿件荔色绸袍就不错,我们店里正好有一匹新来的泉州货,正跟您身上这件哆罗呢的箭袖袍子差不多!驼褐、蟹青、瓦灰,都是当掌柜常穿的颜色,不过这般穿着,倒是老成了些。真说起来,沈东家你才是穿衣裳的行家,春夏时候的甜白、银鼠、秋天的茜红……都是沈东家你在维扬城里带起来的风气,咱们可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沈揣刀失笑:“我的衣裳都是家里人做的……仲羽眉目清正,穿湖蓝应该不错,您说的荔色那匹也给我留了,一会儿不忙了我去您那儿看看。”
“好好好。”
布坊掌柜笑着点头:“沈东家您看好什么尽管拿,我都给您算得便宜些,月归楼生意兴隆,带着咱们这条街都身价倍增了。”
说话间,月归楼的三楼一扇窗子被人推开。
“沈东家,咱们在楼上等了您半日了,可否请您上来说两句话呀?”
站在自家酒楼外头的沈揣刀一抬头,就看见了谢序行的脑袋。
她看向方仲羽:“让厨房找些陈米陈豆子出来,熬成粥,给墙边那几个人送过去。”
方仲羽点了点头。
低头一眼自己身上绑着的膳谱,沈揣刀将之解下来交给方仲羽:
“替我放里间收起来。”
又跟几个老客打了招呼,她才揣着小白老上了楼。
打开雅间的门,沈揣刀有些意外:
“你们几个怎么凑在了一处?”
靠窗坐着的谢序行哼了一声,身上裹着鹤氅道:“我是一早就派人来排队得的地方,没成想硬是挤了这许多人进来。”
穆临安坐在他左手边:“昨日你把小金狐带去山上,我有些不放心,便来看看。”
桌上摆了些菜、肉,当中是一只烧到油亮的鸭子,鸭腿已经被人卸掉了,露出了里面的野鸭。
“沈东家,你之前那个三鲜脱骨鱼已经有意思了,不成想这个鸭子做得更妙!里头竟然还套了只风野鸭!我从前不爱吃鸭子,总觉得得借了盐味才能遮了臊气,你这鸭子倒是做得合我心意。”
高举鸭腿的是谢承寅,末座是宋徽宸。
见沈揣刀进来,宋徽宸也放下了筷子,说话也不像其他人那般熟稔,倒是诚挚:
“沈东家的酒楼每次来,都让人在唇舌之上大有所得。”
沈揣刀先谢过了宋徽宸,又对谢承寅说:
“小侯爷若是喜欢,过两日还有个新菜,是三套鸭,我今日刚给我娘师做了,麻鸭里面套了风野鸭,再套了只野鸽,野鸽里放鲍参翅肚。”
她说着,谢承寅眼睛已经瞪大了:
“这菜有意思!啥时候上了,你跟我说,我是必要来吃的。”
“好,我吩咐人到时候给小侯爷送信,只那时候我怕是已经到金陵了。”
“对对对,没事儿,我去金陵找你吃,沈东家亲手做的,如今可是金贵的很了。”说着,谢承寅先笑了。
其他三个人都在看沈揣刀,他眸光一扫,又将加了蟹肉蟹膏蟹粉烩的鱼肚抄了两勺入自己碗中。
滑溜溜的鱼肚委实难对付,吃了两口不够,他又抄三勺。
“昨日寻我那事,我已经问过了,有些麻烦倒也不大。”
这话是沈揣刀跟谢序行说的。
谢序行没说话,他推了推穆临安,穆临安看了他一眼,将自己身侧的椅子往沈揣刀的面前推了推:
“沈东家忙了半日了,坐着歇歇。”
沈揣刀没坐,而是看向谢序行:
“谢九,窗边透风,你一个怕冷之人缩在那儿干什么?你来坐这儿。”
这话十分不客气,谢承寅和宋徽宸都看向脾气不好的谢序行,却见他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还自己端着碗碟,嘴里嘟嘟囔囔:
“我若不是靠窗坐着看见了你,你现下还在外头跟那方二毛说话呢!”
“你要见我,与外头跑堂的打声招呼就是,守着透风的窗子往外看,也不嫌累。”
谢序行走到沈揣身前,在那椅子上坐下,放了碗碟,又抬了抬下巴:
“小白老,可还记得我?”
他头上本是戴着大帽的,解了扣在一旁的花瓶上,此时只有金冠,亮闪闪的。
小白老未必记得他,倒是对他的帽冠很感兴趣,探了身子去抓。
沈揣刀索性将猫放在了谢序行的脑袋上,弯腰把熏笼拉得离谢序行近了些,自己去了靠窗处坐下了。
“昨日下雨,家中有些急事,我就没把小金狐送回去,过几天我去金陵,打算在金陵买个宅子,到时候带着小金狐一起去可成?”
这话是问穆临安的。
谢承寅嘴里嚼着鱼肚,看见自家九叔头顶一只胖肚子小白猫,眼睛一错不错跟着沈东家走,眼睁睁看见沈东家坐在了与他相隔之处……
啧,没眼看。
小侯爷翻了个白眼儿,一转眼看见宋徽宸也在看着沈东家,他无奈地把眼睛转到别处。
又正好看见了穆将军一瞬不瞬地看着沈东家说话,唇角微微勾起笑意,竟是从未展露人前的神态。
好家伙!
都说食色性也,感情儿今日就他一个人是为了“食”来的!
谢承寅垂下脑袋,跟自己甜白瓷碗面面相觑。
“也好,你能出入行宫,行宫外有个马场,虽然不大,也够小金狐跑起来,那马场归我一旧部所辖,一会儿我写一封信,你到时给他就好。我初到金陵之时,常把骊影送去他处,宫校尉的汗血宝驹也久在那里。”
“如此就麻烦穆将军了。”
“小金狐既然是我带来的,就该让它安稳长大才好。倒是沈东家……谢九昨夜就送信给我,他说的那事可有棘手之处?”
“棘手也谈不上,怎么说也算是我师兄,总不能为了他,我就缩在维扬不去金陵了。”
谢序行和穆临安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两个倒是动过心思,让卫谨来不成金陵。
只是这人一贯小心谨慎,一时竟寻不出错处来。
沈揣刀靠在椅背上,修长结实的双手轻轻搭在桌上,她身穿的荔红哆罗呢箭袖被暖阳透窗照亮,越发衬出了十分的意气风发。
乌发红衣,倚光而坐,眉目似清风明月,又沾七分红尘、一层霜雪。
落在穆临安眼中成了诗句。
落在谢序行心里成了经文。
诗文字字落。
经文声声化。
宋徽宸看得痴了。
他今日来,腰上那坠子已经没了,换了只金麒麟。
谢承寅瞟了一眼,抬手把鸭子的另一条腿也拆了。
“谢九,一会儿走的时候带些撒子、烧饼和点心,我让后厨给你备下了。”
“给我这个干什么?”
沈揣刀笑容有些得意:
“昨日我用你送我的刀救了人,还剖了个孩子出来,你既然赠刀在先,就该还你份礼数才好。”
“剖了个孩子?”谢序行看向沈揣刀的手,“沈东家你还有什么不能干的?”
“咳咳咳……”谢承寅差点儿把鸭腿塞自己鼻子里,“剖孩子?沈东家你说的是真孩子?”
“自然是真的。朱娘子和悯仁道长都说用了那法子,倒能让产妇生产容易些,只是也有许多禁忌。”
沈揣刀在医术上略通,也只从悯仁真人处背了百来个常见方子在心里,于生产一事上实在是门外娘,但是精通医术的悯仁真人说有用,饱受生育之苦的朱娘子也说有用,唐大姐也真的活了下来,那大概是好用的。
“悯仁真人说她要写信给鲍娘子,还让我将下刀时候的技巧也记下来,到时候送去岭南。”
“倒也不用送去岭南。”
谢承寅看看手里香喷喷的鸭腿却有些难以下咽,不免有些悲愤:
“我娘有心找几位医术高深的女医为太后诊脉,到时候与同太后一起南下的谈大姑会诊。鲍娘子现在说不定已经从岭南启程北上了,有个送去鲍娘子处的娘子,大概也会一道回来。”
听到徐幼林也要回来,沈揣刀不免多了些喜意:
“那好,到时候正好也能请她们多论论此法。若能真多救了几人,那真是诸神显圣了。”
穆临安眉头轻皱:“既然有悯仁真人在,怎么是你动手?”
“真人也没接生过,我也没接生过,我用刀比她纯熟,自然是我动手,昨日是在山上,又下冬雨,寻不得稳婆,我们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了。”
“寻梅山离着我营中不远,以后再在山上遇了难处,不妨遣人来寻我。”
沈揣刀笑着看他:“寻你?你能接生?”
“营中有人手,有快马,有药材……”
“听着就兴师动众。”沈揣刀摆摆手,“要我看,还是得让与我同行之人都会骑马才好。”
沈东家已经打算让月归楼后厨和她家中身量合适之人都学会骑马赶车。
再砸钱买马,这事儿也得做成。
穆临安一时无言。
“你能救了人,可是多亏了我的刀,我就说了,那刀送去火神殿供奉过是错不了的。”谢序行抱着小白老,笑着说,“是哪把刀,给我看看!”
“就是最小的那把,窄刀薄刃,我祖母说那刀通了生死灵窍,要把刀放在神前供奉三天,我就没带出来。”
“好好好,我让人去棠溪再打些刀来,也都先去供奉过了,说不定哪日因缘际会,还能在沈东家手里成了你救人的利器。”谢序行跟一把刀与有荣焉,双手捏着小白老的粉爪子,让它的小胖肚子晃了两下。
谢承寅用鸭骨头塞住自己的嘴,在心里默默想着:
“正室得规劝,得宠的要凑趣儿,怎么看出了几分后宅味儿?”
再看一直想要插话却不得门路的宋徽宸,小侯爷在心里“啧”了声。
“这还有个想要自荐枕席还排不上号儿的,平日也是个能言善道的,怎么这时候忒笨?”
一想到沈揣刀马上还要在金陵那些高门子弟面前真正露脸。
小侯爷已经打定了主意,自己以后要见沈东家,怎么都得揣点儿瓜子儿、板栗,至不济也得抓把花生才好。
肯定少不了好戏码。
沈揣刀嘴上说卫谨不算是个大麻烦,每天得闲就翻看娘师给她的膳谱,要么就是回了家里还精练刀工厨艺,日日练到月上中天,竟比从前还要勤恳。
也因了这份勤恳,她的三套鸭越做越纯熟。
甚至连野鸭都能整只去骨之后撑开内腔风干,还从膳谱中学会了新的炮制之法。
一日上午,新调了方子的三套鸭正在灶上烧着,前面穿了荔红绸袍的方仲羽快步来了后院儿。
“东家,外头来了辆马车,来了一个人,说是您师兄。”
方仲羽神色有些为难,轻声说:
“那人看着言行,与寻常男子不同。”
那卫谨,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